黑暗中的對話

從百葉窗裡射入的陽光,此時已經從淡紅色轉為暗褐色,或許因為眼睛已習慣了昏暗的光線,羽仁在朦朧之中也能夠看清根戶的表情了。

「但是,殺害曳間的人肯定是霍南德。」停頓一會兒,根戶像反芻一樣緩緩地說道。

晚風怒吼著吹襲著整棟建築。不知哪裡突然響起沉重的震動聲。是鐘聲,穿越了地板、牆壁、拱廊、樓梯的緩臺,浸透過來一樣,那是極其低沉的轟鳴。

「這是什麼聲音?」

「樓上有一座老爺鐘。」

「是那種超大型的座鐘?」

根戶靜靜聆聽著鐘聲。鐘聲拖延的餘韻完全消失之後,才低聲問道:「七點了?」

但羽仁對鐘聲早已習以為常。「為什麼說殺害曳件的人肯定是霍南德?」

「噢,這個在小說中出現過了,雖然經過巧妙的掩飾,但的確提示過。那是在第一章的第九節《給殺人者的荊冠》的最後部分,也就是七月十七日全部俱樂部成員提出不在場證據的聚會中,借用倉野的主觀描述部分。想起來了嗎?

這時,倉野似乎又注意到了什麼。黑暗的影子,絲般富有光澤的流動的頭髮、漆黑烏亮的眼眸、紅唇、從黑色t恤中伸出的手、牛仔褲、灰色的登山鞋。倉野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什麼吸引了自己的注意力。那雙登山鞋鞋底似乎沾著什麼東西,隨著腿部的晃動,如同鐘擺一樣在倉野眼裡來回搖動。……

「你記得可真清楚!」

「別為這種瑣碎的小事大驚小怪。」根戶從上衣口袋裡取出香菸叼在嘴裡,用煤油打火機點燃。在長長的火苗映照下,低著頭的根戶臉孔扭曲,呈現紅色,「請注意,這部分可不是霍南德寫的,而是奈爾茲寫的。奈爾茲寫到霍南德的登山鞋下面沾有東西。……回想一下吧,曳間被殺的七月十四日,只有那天酷熱異常。」

「酷熱……」羽仁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如果你還是不懂,就先說說後面吧。剛才我來到這裡時,在玄關處看了一下,檢查了每一雙鞋子。不,用‘檢查’這個詞有些誇張了,我只是把每雙鞋的鞋底看了一遍,結果,有個令人非常感興趣的重大發現。你猜是什麼?」根戶吐出一團煙霧,問道。

羽仁更驚訝了,沉默著。

「大致說來,所有的鞋底都很乾淨,但是如果仔細看的話,其中三個人的鞋底有一些斑駁的痕跡,不過現在幾乎都已磨掉了,只剩顆粒大小的東西。……這三雙鞋子的主人分別是倉野、布瀨和現在冒充奈爾茲的霍南德。鞋底沾上的東西並不稀罕,就是瀝青。」

「啊——」羽仁驚呼,莫名的恐懼令他不由自主地雙肩發抖。

「你終於明白了?」根戶吐出的煙霧在眼前裊裊上升,低聲說道,「小說中還寫到,那天,從目白車站到倉野的住處途中,因為天氣酷熱無比,柏油路面的瀝青都融化了。倉野和布瀨經過那兒,所以他們的鞋底會沾到瀝青,這沒什麼奇怪的。但是,小說中寫到霍南德的鞋底也沾有瀝青。如果我們去問倉野,那傢伙肯定也注意到了吧。這麼一來,霍南德的鞋底究竟是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沾到融化了的瀝青的?布瀨所看到的少年所走的不也是同一條道路嗎?那傢伙的鞋底也同樣沾了黑色的瀝青,難道這正常嗎?」

「但是……霍南德鞋底的瀝青,也許不是在那一天沾上的。」

「不,那不可能!」根戶用力搖頭道,「剛才也說過,只有那一天的氣溫熱得出奇,在那之前或者之後都沒有再出現過那樣的高溫,就是說,除了那天之外沒有能把瀝青融化的那樣的高溫。」

「那我修改一下自己剛才的話,他是那天在其他地方沾上的瀝青。」

「嗯,但是,那同樣也不可能。」

百葉窗外已不再有亮光,房間裡幾乎是漆黑一片,只有菸頭時而發出橙色的亮光,映照到根戶朦朧的表情。但是兩個人都沒有表示要開燈,只是在黑暗中繼續對望。

「沿著霍南德所說的那天的行動路線,我一直在思考是不是還有其他哪些地方鋪裝了柏油,結果,我的答案是‘no’。」

「這需要很好的記憶力……」羽仁終於折服,嘴角綻出些許笑意。在黑暗中,不知道根戶能否看到對方的這種笑意。「我想起來了,你對國際象棋的棋步記憶能力非常厲害,我自嘆不如。哪怕是一星期以前的對奕,你也能記得所有棋步順序,然後還可以重新擺一次,對吧?這真的怎麼也模仿不來的能力!」

「不,倉野也具有這類記憶性的特長。這種與棋藝有關的記憶,完全是另一回事,因為一手接一手都有其邏輯必然性,所以才能記下來,不會混淆。如果任何事物都能這樣清楚地記住,那豈不成了超人?」

「那麼,這種遊戲肯定可以訓練記憶力吧?」

「暫且不提這些吧,」黑暗中根戶的聲音沒有變化,「布瀨白日夢所看到的人物,其實就是霍南德。好,就算霍南德的鞋子因為其他原因沾到了瀝青的可能性也存在,但你不覺得這其中也散發出可能性的氣息嗎?」

「我重視理性分析,不想回答這類情緒性的問題……不過,似乎的確有可能。」

「那好,那麼現在奈爾茲的鞋底也沾有瀝青,我們就把剛才在我們面前自稱是奈爾茲的少年視為真實的霍南德,不是更自然嗎?」

羽仁啞口無言。香菸的亮光已經完全熄滅,無邊的黑暗支配了整個房間。兩個人繼續保持著沉默,似乎永遠也不會恢復聲息了。這就是黑暗中的沉默。

這時,不知哪扇窗戶發出了耳鳴一樣的聲響,其實,羽仁衷心希望眼下的沉默永遠不要被打破。

日本撥絃樂器。在木製的琴身上,設琴鍵和兩根金屬弦,只能彈奏單旋律樂曲。森田伍郎在大正初期發明的,近年有研製成功的五絃琴出現。琴,也有鍵盤,目前仍有人彈奏的小型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