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幻的時鐘

霍南德坐在奈爾茲身邊,兩隻眼眸如同猛禽一般,靜靜地觀察著眾人的反應。他對面的布瀨,似乎也感受到了莫名的恐怖,臉色蒼白得連靜脈都看得一清二楚,和平時判若兩人。

羽仁感到胸口有一個冰塊在向下滑墜。「在我們到來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布瀨知道是曳間殺害的倉野嗎?是因為自己可能成為下一個被謀害目標而深感恐懼嗎?」

正當疑惑的烏雲從羽仁的胸口湧起時,曳間深吸了一口氣。「那麼,就讓我我也來敘述一下我的推理吧。我也希望自己像根戶一樣,為大家展示出一個推理的樣本。不,我的意思是說,我的推理也一樣是毫無根據的。」他用指尖敲敲眉頭說。

「……首先說明一下最初促成我設想的契機。這是聽上次來找我的警察說的,但大家應該也都知道這件事。前幾天前,出現了一位與倉野命案發生時有關的新證人。依警方所言,就是住在甲斐那棟公寓裡的復讀生。他總是在半夜讀書,從他的窗戶可以清楚看見甲斐的窗戶。他堅持說甲斐房間熄燈的時候在兩點半左右,一直到五點多都是那樣。……這就怪了,如果命案發生的那天到我這裡來的人中有兇手,那麼行兇時間應該是在三點二十分到五點之間。羽仁指出,兩點半左右,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據。這就表示兇手並不在我們中間。……如果這是真的話,這當然是最好不過的事,但我卻認為不是這麼回事。

「如果兇手在我們中間,那麼羽仁的說法錯了嗎?根據他的推理,根戶第一次看鐘時,把長短針看錯,導致影山也犯了同樣的錯誤,把實際時刻的兩點二十分錯看為四點十分。但如果兇手的作案時刻是在兩點半左右,那麼影山他們所述的四點十分還是正確的吧?不,莫不如說兇手完成一切行動的時間是兩點半!兇手總不能在完全漆黑的條件下,完成殺人和製造密室的過程吧?所以我認為在羽仁的推斷中,肯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問題……」

曳間說到這裡時,羽仁直起了身子,說:「我可以說說嗎?這還真不好解釋。我不知道又出現了新證人,如果我早知道這些……」

就在他打算繼續說下去時,曳間卻搶過話頭,「不,你等等!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這麼一來,我就該解釋時鐘指標為什麼會倒退,是吧?但這一點以後再說,現在我必須指出你推理的錯誤之處。不,實際上應該說,這是你所忽略的部分,而且你忽略的是非常簡單的問題!」

曳間迅速說到這兒,稍微停頓一下。「根戶把時鐘的長短針看反了,從而錯誤地判斷了當時的時間,沒關係,這是完全可能發生的事情。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不足為怪。但影山因為根戶的誤看而犯下相同的錯誤,這種解釋難以服人。這不行,絕對不行。」

「為什麼?」羽仁的聲音都要變了。

「如果影山正面對著那個時鐘,或許可能看錯,就是當時根戶先說了當時是幾點鐘,有可能使影山產生了先入為主的觀念而看錯了時刻。但影山當時是通過鏡子反射看到時鐘的,首先見到鏡子中的時刻是七點五十分,然後在頭腦裡將影像左右翻轉,確定當時是四點十分。經過這樣的判斷過程所得到的認識,難道真的會被他人的說法所影響,產生先入為主的時刻嗎?……對!正因為他是透過鏡子看到的時鐘,所以我們可以完全排除先入為主的可能!並且,如果說影山四點十分的證詞是錯誤的,那也只能說是兩個簡單錯誤的偶然巧合。但我認為這樣的想法太牽強了,所以剛才就說這絕對不行。」

羽仁一聲長嘆,曳間所述完全正確。

「好,現在我們回到剛才的疑問上。為什麼時鐘的指標會倒退呢?其實說到這裡,已經沒有必要再囉唆這個問題了。兇手的作案時刻在兩點半左右,他希望能製造出自己還在我的這個房間裡的假象,作為自己不在殺人現場的證據。當時的兇手恐怕沒想到我們推測死亡的時刻會是從兩點到五點之間這麼大的範圍吧。所以兇手這麼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而且他還指望自己的小陰謀來迷惑羽仁這樣的人,可見兇手多麼狡猾。……嗯,簡直應該砍頭。但是,兇手這麼做的同時,也給自己挖好了墳墓。

「要知道,我是心理學專業,也學過一點催眠術,後來我為了證實自己的懷疑,還為自己施加過催眠術,也就是自我催眠,這樣就可以使自己已經忘記的事情重新在大腦的記憶裡復甦。哎,奈爾茲……」

這突如其來的叫喚,把奈爾茲嚇了一跳。

「那天晚上,你給那個時鐘上發條前,還記得當時的指標停在幾點幾分嗎?」曳間一字一句地問道。從這種誇張的語氣可以一窺他「黑魔術師」的稱號絕非虛名。

「這,我實在……記不起來了。」奈爾茲狼狽地回答,臉色變得像布瀨一樣蒼白。

根戶困惑地撓著頭皮,輪流觀察奈爾茲和布瀨的臉,他們兩人似乎有許多無法訴說的言語。

「嗯,真是遺憾。不過,我憑藉著自我催眠終於回想起來了,實在不可思議。……你上發條之前的指標竟然在四點十分!也就是說,那個老舊的八角形時鐘,在我們當晚到訪之前,時刻一直停在四點十分。」

「不可能!」根戶起初就沒有理解曳間的意思,此時忽然耐不住焦躁,大聲說。

「不可能?嗯,是啊,仔細想想,的確沒有比這更不可能的事情了,但這卻是事實!」曳間冷靜地和根戶對視,「而且,我還要繼續說出一些更加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上次聽霍南德說過的,影山的謎語——為什麼沒有風,風鈴卻會響?」

「猜謎?那是影山的幻覺吧?畢竟當時根戶都睡眼惺忪的了。」奈爾茲儘量使出力氣回答。

根戶默默搖晃著身子,瞥了一眼仍在鳴響的風鈴。

但曳間依然不改其駝背的姿勢。「對,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你當時睡眼惺忪,卻可以證明當時時鐘的指標在四點十分的位置,還可以證明我、奈爾茲和雛子確實睡在隔壁房間。可此外的事物,你卻無法肯定。」

「那能說明什麼呢?」

「不,這只是一個現象而已。如果回到風鈴這個問題上,我還是認為它的確在影山醒來時發出了聲響。為什麼沒有風,可風鈴卻會響呢?……哈哈!這真是個可怕的問題,風鈴能自己發出聲音。如果一直思考這種現象,可能永遠也無法回答。但事實上,這個問題本身也有奇怪之處,那就是影山在思考一種不可能出現的現象,從而導致事實被扭曲了。坦率地說,這個問題必須換個方式思考。也就是說,因為風鈴響了,所以肯定有風,那麼,風來自哪裡呢?如果這麼問,問題就非常簡單了。」

「啊!」曳間話音未落的時候,羽仁就已經像受到電擊一樣驚呼起來,手指一下子伸直了,「是電風扇!」

根戶的臉色也頓時變得慘白。

「對!電風扇和時鐘一樣都放在我睡覺的房間裡。影山醒來時,電風扇應該是一直在轉動著,所以風鈴也發出了聲音。而且,同時——這裡可是最關鍵的地方!同時那陣風還帶來了一件誰也預料不到的事情。風不但吹響了風鈴,而且也吹動了另一個東西。仔細想想就會覺得自己實在是愚蠢之至,另一個東西,就是影山所看到的鏡子……」

「樹梢顫動,有風吹過……」霍南德嘟噥著。羽仁回頭望著他,不知為什麼似乎有些膽怯。

但是,曳間對霍南德的低語充耳不聞,仍然興致勃勃,不容他人置喙。

「我就明說好了。在影山醒來時,那個時鐘是停止著的。影山透過鏡子看到了鐘擺在搖晃,事實上,鐘擺是靜止的,那是鏡子在晃動。而當時時鐘的指標在四點十分的位置。情況就是這樣。

「那天晚上,所有人全都睡熟以後,兇手離開了這個房間,飛車趕往甲斐在日本橋的住處,在那裡殺害了倉野。當時的經過應該和羽仁先前推理的一樣,兩點半左右,一切都完成了,兇手匆匆趕回這裡,躺到原來的位置上,安心地長出一口氣,這時的時間應該在三點半左右。

「也不知道經過了多長時間,兇手因為殺人的亢奮一直睡不著。而影山被噩夢驚醒了,接著根戶也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兇手這時暗自慶幸自己離開房間時沒有吵醒這兩個人,所以繼續裝睡,仔細偷聽他們兩人的對話。

「兩個人再次睡著後,兇手想,‘這兩人看見停止的時鐘,以為現在是四點十分,這可不好。如果能讓他們誤以為是兩點半左右,那就可以成為我的不在場證據’。他邊想邊遺憾地望著時鐘的盤面,突然,他腦海中閃過一個完美的念頭。如果四點十分的長短針調換一下,就是二點二十分了。……嗯,如果僅僅是想象一下到也罷了,但這個有趣的發現卻讓他變得很執著,於是兇手起了貪念,如果讓這偶然的發現默默溜走,那也太可惜了。最後,他決心把自己的念頭付諸實施,於是偷偷地撥動了時鐘。」

「曳間,那是……」根戶撓著腦袋,看著奈爾茲。

奈爾茲臉色蒼白,肩膀微微地顫動。

似乎有人還想說些什麼,但曳間再次開口了。剛才的激昂語調已漸漸變得平和,和依然搖曳著的柔軟窗簾一樣,他聲音和藹。

「以上只是我試著推理出來的情節,並沒有什麼根據。……但這應該能夠作為根戶推理的反面論調吧。……不,恐怕還不夠,但無所謂,反正這一類的推理要多少有多少……」

初秋燦爛的陽光照射進房間,他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那天,眾人像破裂的泡沫一樣散會了。不可思議的是,曳間所說的警方透露有所謂目擊者的這件事,妤幾天之後也沒有見到公開報道。而真沼與影山兩個人,也始終沒有在大家面前出現。

或許,現實世界並沒有任何改變,只有時間如潮水一樣翻騰奔流。處在時間洪流中央的他們也領悟到,在這現實世界裡徹底解決這一連串的謎團是不可能的,必須寄希望於另一側的虛構世界。現實與虛構之間的關係,大概就是這樣的吧。面對未知的海洋,他們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未知世界就是一片碧藍得令人眩暈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