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情緒越來越低沉,但形勢的變化卻越來越猛烈,又一個噩耗刺穿了眾人的胸膛。彷彿追隨倉野的死亡一般,甲斐在連續兩次缺席聚會之後的一天,離開了這個世界。無論怎麼看都只能認為這是一次意外事故造成的死亡,然而眾人卻刻骨銘心地體會到,這個意外事故肯定與他們所搜尋的窮兇極惡的兇手存在相關聯。
詳細經過是這樣的。九月三日的兩點十五分左右,在青梅街道和環狀八號線的十字路口附近,甲斐搭乘的計程車迎頭撞上了一輛大卡車,加上後面車輛的追尾,還殃及了過路的行人。新聞報道稱之為連環相撞,悲慘的特大車禍奪走數條生命。當場死亡的算上甲斐共有五人。據報載,根據卡車司機的供述,訊號燈突然變為黃色,引起了卡車司機的憤怒,他因此猛踩油門從而造成悲劇。當然,問題的根源在於卡車司機酒後駕駛。
從這時候開始,警方的調查也加快了腳步,再加上一些週刊雜誌著眼於密室殺人與交通事故等一連串死亡事件之間的相互糾纏,周圍的氣氛很快變得焦躁喧鬧。與命案毫無關聯的一些瑣碎細節都被挖掘出來,而且牽強附會地被塗抹上詭異的色彩。還有的記者不知從哪裡得到了訊息,竟然慫恿奈爾茲公開小說的內容。
如果真的公開小說的話,那肯定又會引來一陣狂風暴雨。在這樣緊張的形勢下,俱樂部成員沒有全體聚會的機會。這一天,只有霍南德和影山兩個人相互見面。
「奇怪,真的很奇怪。」
「嗯……」霍南德剛想問什麼,可是卻猛地弓起了身子。
大地也像弓一樣發生了傾斜,隨著激烈的碰撞聲,他們的身軀猛然往下墜落。車子衝向緩坡,就像要摔倒一樣被拋向天空。接著突然又再次衝下懸崖,以可怕的速度迎風急馳,地面上亂七八糟地散落著紅、黃、藍、綠各色小點,視野瘋狂擴張,瞬間又被黑暗所吞噬。甲斐出事時一定也應該聽到過金屬物體發出這樣的軋軋聲響,四處迴盪著魂飛魄散的慘叫,接下來身體又重重地砸向一堵堅硬的牆壁。
車子就這樣嘩啦嘩啦地在黑暗中匍匐前進,直到穿出黑暗,回到充滿光明的地上世界。
「啊!可怕!過山車真是太可怕啦!」影山不停地眨動眼睛,連喘息都忘記了。
「你剛才說奇怪,有什麼奇怪的?」從緩緩滑進站臺的過山車車廂中站起身來,霍南德仍然追問影山剛才那句話的意思。
「啊,對對,這個問題啊……」影山直起了瘦小的身軀,又推了推圓形眼鏡,「說實話,我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過山車,不過這可以使我頭腦變得清醒。我以前就覺得,最近發生的一連串事件中,存在著一些不自然的成分,而剛才過山車爬坡發出咣噹咣噹的聲音時,那些不自然的部分突然在我的腦海裡閃現,那就是……」
影山語氣急促,說到這裡時,他的目光透過眼鏡,直盯著霍南德的臉,然後如同輕輕放下一件易碎品一樣,低聲說:「風鈴。」
不知為什麼,霍南德打了個寒戰。
「那個風鈴在沒有風的時候也會響。的確沒有一絲風,但它卻自己發出聲音。明白嗎?倉野遇害的那天夜裡,我因為做了噩夢驚醒了,就是那個看了掛鐘的晚上。……可在我心裡一直念念不忘的,也就是剛才想到的不自然之處,就是當天夜裡發出聲響的風鈴。你也肯定記得,那個掛著風鈴的房間裡的窗戶是關閉著的。」
遊樂場裡紅黃藍綠色彩繽紛,遠遠近近多重音樂喧囂混雜,創造出了一個光輝燦爛的旋渦。在這令人眼花繚亂的環境之下,霍南德依然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天晚上的情形。因為他在第二天早上,曾經擺弄過掛在牆上的風鈴。
「是啊。」霍南德附和著。
「奇怪,真的很奇怪。難道這一切都是我噩夢的繼續嗎?當然,所有的一切,包括我們今天在這裡所說的,全都是夢中的事情就好了。是啊。」
「風鈴的聲音或許是心理作用吧。」霍南德的唇邊浮現出一絲曖昧的笑意,提出了自己的見解。
但影山卻直搖頭。「不,不可能!我記得很清楚,下雨了,非常悶熱,風鈴自己發出了聲響。如果那是錯覺的話,就只能說當時的一切全都是做夢。但問題是,根戶不可能和我做相同的夢,所以那絕對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當時風鈴的確正發出聲響。」
事實很清楚。霍南德輕輕嘆息道:「正應了那句‘有誰看見風’的話啊。」
「是啊,我總覺得,這一連串事件一直被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人操縱著。我這麼說是不是很可笑?但不管是雛子雙親的死,還是這次甲斐遭遇車禍而亡,如果這些絕非偶然的事件最後還是隻能歸咎於偶然,那麼是否可以斷定,這一切都是由黑色的魔影所為,而人類無法抗拒?我們的確是被操縱的木偶,而提線的人就躲在暗處……」
影山邊說邊走。突然,他發出悲慘的尖叫,霍南德也呆若木雞。他們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頭戴鬆鬆垮垮的大帽子,身穿有藍點圖案服裝的小丑,白底紅色的大臉上帶著令人恐懼的笑容。小丑不由分說地將兩人推進旁邊的一座詭異房子裡。
出其不意之下,兩人來不及抵抗。或許他們也曾經做了抵抗,但小丑的力量大得出奇,轉瞬之間就把他們推進房間裡,同時背後「咔嚓」的一聲關上了房門,他們從大白天一下子就被拋入了黑暗之中。
最初他們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過了一會兒,發現黑暗中有刺眼的光線在閃耀。習慣昏暗之後,才注意到房間裡面有無數的弧光燈,照射出形狀曲折的空間。同時,他們還發現周圍有成千上萬張痛苦的臉正窺視著自己。
這裡是一間鏡子房!
可是當兩人發覺了身處的環境後,反而毛骨悚然呆立不動了。無數個自己站在周圍,燈光由近及遠,逐漸昏暗,最終,無數的他們被遠方的黑暗所吞沒。但最可怕的是,鏡面雖然只是稍稍偏斜,但隨著幾十幾百次的相互反射,身影偏斜程度就逐漸增加,先有自己的側面,然後是自己的後背,都面對著自己。而且身影的形狀變得極不正常。
霍南德忽然回過神,輕釦身後的鏡面。但鏡面完全鑲嵌在鏡框裡,紋絲不動。怎樣出去呢?
「啊,這邊還有一個房間。」影山終於推動了一面鏡子,霍南德也只好跟在他後邊。
到處都是鏡子。門也不只一扇,有的房間可以推開兩扇門,有些房間則有三扇門。影山兩人無法直線前進,只能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不久,他們開始陷入錯覺,雖然相互跟隨,但映照在鏡中的影像卻似乎越來越遠。就這樣,兩人經過了一個房間又一個房間,但說不定他們也只是繞著同一條路線在不停地遊走。
「如果是雛子在這裡,那她正好成了夢遊仙境的愛麗絲。但我們為什麼也要面對這樣的世界?……也許剛才那個小丑……」
「怎麼可能!」霍南德立刻領會到影山的意思,但他卻笑不出來。
或許乾脆戴上副眼罩,就能輕易脫身。霍南德望著兩人歪斜的影像如同浪潮一般蠢蠢欲動,突然感到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