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地取材

「嗯,這個論點倒是很有說服力。」

「第二種可能,兇手期望那樣的情形能夠為自己帶來某種利益。例如,那個看起來沒有絲毫必要的密室,其實隱含著某種詭計……」

「嗯,有可能。」羽仁點點頭,「但實際上,將屍體放在密室外面,可能隱含什麼詭計呢?」

霍南德用力擠了下眼。「我還沒有考慮得那麼細緻。……第三種可能,可能有點出人意料,就是佈置密室的人和殺害倉野的兇手並不是同一個人。也就是說,兩個不同的人有著兩種不同的考慮,在那個房間重疊了。」

「哎呀,這倒是越發有意思了。也就是說,偶然發生的兩起犯罪事件相重合?」

「最後一種可能聽起來相當奇特。兇手的確製造了密室,但卻有其他人把倉野的屍體移到了密室之外……」

「厲害!厲害!」根戶興奮地叫著,不斷鼓掌。

但布瀨卻插嘴說:「哈哈!最後的那種狀況不太可能吧?如果屍體最初是在畫室裡的話,那裡應該殘留著血跡,就算花費時間擦掉畫室內的血跡,然後在畫室外製造出新的血跡,只要進行魯米諾血清反應檢查,就會立刻識破真相。所以,有趣歸有趣,但這種狀況是不可能出現的。」

「嗯,這樣也沒關係。反正我可以想到的就是這四種狀況,即使存在其他可能,也不過是其中一種的變型。我想說的就是這些。」霍南德說完,將凝出水滴的冰咖啡一飲而盡,「好,下面終於到解開密室之謎的階段了,首先請布瀨開始。」

「噢,那我也想模仿霍南德,分成幾種可能的狀況吧。做成那樣的密室,大致上有三種可能的方法。第一種是從內側鎖上房門,然後再自己想辦法脫身;第二種是從外側鎖上房門,然後想辦法把鑰匙放回房間裡;第三種則是不使用鑰匙直接從外側把房門鎖上。這麼考慮的話,首先第一種可能,因為連通風管道都沒有,所以絕對不可能;第二種比第一種的可能性大了幾分,但是,畫室沒有窗戶,房門也幾乎沒有縫隙,仍然只能說辦不到;那麼,剩下的就只有第三種方法了。

「雖然說從外側鎖上房門很簡單,但這也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方法。也就是說,只要拆開門鎖,然後弄成上鎖的狀態,最後再從外側重新安裝門鎖。如果不怕費周折,還可以把整扇房門都拆下來,但這種方法會留下痕跡,所以不可行。如此一來,使用‘備用鑰匙’就成為必須了。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用小偷‘闖空門’時的慣用手法,利用釘子等物插入鎖孔轉動,但這樣也可能留下痕跡。所以說只能是備用鑰匙……」

布瀨的眼鏡片反射出黃色的光輝,他忽然停住不再繼續說話。

羽仁驚訝地挑了挑眉毛:「這算什麼呀?這不能算推理吧?難道說甲斐也是同謀?」

「哼!話說得太早容易出錯。」

「那麼你的意思是說,兇手在行兇前,就先潛入甲斐的住處偷了鑰匙,然後配了備用鑰匙……」

「嗯,你這是根據兇手已經有了備用鑰匙這一觀點得出這個結論的。可你知道嗎?兇手是在現場直接配製備用鑰匙的。」

布瀨環視著房間,似乎已經看到了在這個房間裡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一樣,微微眯起眼睛。這個動作讓奈爾茲們感覺到,似乎房間正搖搖晃晃地被一種發出黃色波紋的能量所吞沒。

「在那個房間裡製做備用鑰匙嗎?」

「對!你不曾找過鎖匠去配備用鑰匙吧?和我們的大門鑰匙不一樣,這種畫室鑰匙只要三分鐘就可以配好。這次的殺人事件,可以說兇手的時間綽綽有餘。又不需要什麼特別的工具,說不定只要手指靈巧,隨隨便便削個木棒或竹片一樣的東西做鑰匙的替代品都有可能。這樣想的話,剛才霍南德分出了四種不同的狀況,我看還可以再加一種,也就是兇手在殺害倉野之後,才想到要製造密室。換句話說,兇手後來才注意到畫室是敞開著的,於是想要把它製造成密室。但是那時再將屍體向畫室內移動的話,屍體上的血汙就會弄得到處都是。但是,兇手又無法抗拒密室的誘惑,所以最後完成之後就變成了我們看到的樣子。」

「你是說兇手即興製造了密室?……這想法雖然不錯,但……」羽仁誇張地撫著額頭,說道,「喂,布瀨,你的解釋方法我不敢苟同,即使那是事實,也索然無味,我不能感受其中的機智,所以無法認同。」

「哎呀,你不能聽我把話說完嗎?完全是伊萬·卡拉馬佐夫的口氣。即使是事實也不接受,你是這個意思嗎?那你為什麼不舉一個符合自己密室美學的具體例項來讓我們聽聽?」布瀨一臉諷刺的笑容,挑釁似的揚起下巴。

這時根戶也在旁邊幫腔:「對啊!羽仁,接下來該輪到你了。」

「你們這麼說我可抵擋不住……」羽仁停頓了一下,喝光杯中的雞尾酒,「為了表示對布瀨的敬意,那麼也讓我來照葫蘆畫瓢地湊合一些吧。你把霍南德分析的可能性又加上了一種狀況,最後合計成五種可能。我也模仿一下你的做法,將你的密室製作方法分類再加上一種,就是從把鑰匙插進房門內側的鑰匙孔,再從外側利用想辦法,轉動鑰匙鎖上門後,又讓房間裡鑰匙挪到距離房門遠一點的地方……」

羽仁說到這裡時,布瀨直襬手,說:「是利用繩子、針或者鑷子嗎?太過時了,現在的偵探作家根本不會考慮這些陳腐的詭計。在房門內側,用繩子縛住木片或鑷子的一端,另一端插進鑰匙上的小洞裡,讓繩子穿過門底下,從房門外面拉動繩子讓鑰匙轉動。……嘿嘿,你一定想說,兇手在這次事件中,還加上了一些小手腳吧?比如,把大頭針插在鑰匙被發現的位置,讓線勾在上面,使鑰匙能從鑰匙孔移動到那裡,然後拉動繩子,把所有的工具都集中在一起,通過門下方的縫隙收回手上。……但是很遺憾,那扇門完全沒有縫隙,所以只好說做這種手腳是不可能的。無論你怎樣牴觸我的觀點,但如果你自己的觀點不能成立的話,豈不也無可奈何?」

布瀨終於開始迎接挑戰了。然而當羽仁聽他說完時,唇角卻浮現出難以名狀的笑意。「可是,布瀨,那個畫室存在著一個唯一通往外界的空隙!你猜是在哪裡?」

羽仁的話不僅是針對布瀨,他像監考老師一般一個一個地環視「黃色房間」裡聚集的其他人。

「不可能吧?」

布瀨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似乎在腦海中回想甲斐畫室的情形,然後凝視著羽仁,又一次說:「不可能吧?」

其他人的反應也和布瀨大體一致,只有影山一人,用小指向上推了推圓形的黑框眼鏡,說:「你所說的唯一空隙,指的是鎖孔吧?」

「不愧是影山,物理專業的!」羽仁借用《如何打造密室》裡的措詞,「我想要說的,並不是繩子或別針,真怪,只要提到機械性詭計,似乎都是繩子和別針之類的東西,但似乎也因此產生了盲點。如果說,唯一能開啟的空隙只有鑰匙孔一處,那麼我認為就應該直接著眼於透過鑰匙孔操作鑰匙的方法!」

「我想起來了!」羽仁說到這裡時,根戶大叫出聲,把眾人嚇了一跳,「從鑰匙孔的外側抓住鑰匙的前端,將其旋轉後鎖上房門……國外的慣偷都熟知這樣的工具,好像還為這東西起了一個專門的名稱叫‘挾匙器’,但就算這樣也還得用鑷子狀的工具。如果將鑰匙移動到鑰匙孔附近,怎麼也要使用不開繩子之類的東西吧?」

「這也不一定,」羽仁平靜地說,「不過,兇手肯定是透過鑰匙孔鎖上的房門。這樣,必須事先準備好‘挾匙器’之類的工具,但是兇手事先並不知道當時畫室居然是開啟的狀態,所以各位也許會認為,我只會把事情往好的一面去想。但沒關係,因為布瀨認為兇手是在殺害倉野之後,才想到要製作密室。對於這一點,我沒有異議,事實上,甲斐的房間裡就準備有挾匙器。」

「什麼?」驚訝的聲音這一次是很清楚地從眾人口中發出的。

看來還是甲斐與兇手有勾結,為了讓兇手打造密室,開啟了一向封閉的畫室。果真如此的話,那麼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工具了,一開始就可以使用備用鑰匙。其實如果把甲斐視為同謀,那麼所謂的密室本身就毫無意義了。

羽仁似乎立刻察覺到眾人頭腦中的疑問,於是在奈爾茲開口之前,搶先說道:「可是,甲斐並不是同謀。在這次的事件裡,兇手用來代替挾匙器的是油畫筆。有好幾支折斷的畫筆以及散落在地板上的筆毛,大家還記得吧?那就是為了掩飾用畫筆代替挾匙器這一事實。被拔掉筆毛的筆正好能讓鑰匙的尖端嵌入畫筆筆毛的金屬套環中……從最初說明的話,就是兇手挑選可能嵌入鑰匙尖端的畫筆,拔掉筆毛,從鎖孔內側插入鑰匙,外側插入無毛的筆,找出大小合適的,然後關閉房門,從外側旋轉筆桿,鎖上之後用力抽出筆桿,再反過來將筆桿尾部插進鑰匙孔內,用力按壓筆桿,房門內側鑰匙就被彈開,掉落在距離房門相當遠的位置。這樣,密室就宣告完成了。明白了吧?」

黃色的光線下,似乎有人在竊竊私語。是其他人還有疑問嗎?還是自己在自言自語?或者在遠離此地的更遠的地方,有人在發問?總之羽仁說完話時,房間裡似乎出現了牴觸的氣氛。羽仁緩緩轉動脖子,眾人也都長出了一口氣,洋溢位來的不知是憧憬,還是絕望。

奈爾茲覺得,這一瞬間才是獻給倉野的追悼儀式。無數的人偶排列在那裡,都無聲地微笑,而眾人此時所感知到的,則只有耳鳴般的迴響。

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卡拉馬佐夫兄弟》一書中,伊萬·卡拉馬佐夫是狂熱的理性主義者,這使他自己經常陷入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