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想想看,布瀨的推理沒有任何物證,說起來也不過是處於空想階段。可是,他的某些空想的確相當厲害,居然看出奈爾茲他們是三胞胎兄弟。不過,讓戶籍登記上已經死亡的人突然到處遊走,也太那個了。反正,我還是相信奈爾茲說的。」如果不說話就可能會一直沉默下去,根戶受不了了,於是插嘴道。
「我也這麼想,」倉野嘟噥著贊成,「奈爾茲自己也這麼說,我認為可以相信。我常想,殺人者必須有純潔的另一面,如果自己的行兇過程被揭穿得體無完膚,那麼他一定會謙虛地承認,所以,我認為可以相信奈爾茲說的。」
甲斐也說:「如果不相信別人,那就不好辦了。」這話說得有點怪。
根戶無力地嘆了口氣,問:「那麼,霍南德怎麼樣了?仍然不舒服嗎?」
奈爾茲的雙肩也像是散了架,略微遲疑了一下說:「怎麼回事呢?看起來像是身體不舒服,可他一直沉默不語,我也無所適從,所以才到這邊來。……我也弄不明白,但感覺上霍南德好像對什麼很恐懼。」
「恐懼?」甲斐神情驚訝。
「是的……可是,有點奇怪。」奈爾茲低聲回答。
布瀨再次嚴肅起來。「可不能被騙了。別像我推理的,小心那傢伙並不是什麼霍南德,而是名叫森的少年!由於虛榮與好奇,前來出席推理競賽。但他再怎麼說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應該無法承受自己可能被指為兇手的緊張感……」布瀨明確地察知對方的心理狀態。
「是嗎?……布瀨似乎怎麼也不信。」奈爾茲露出憐憫的表情更甚於憂傷。
而布瀨則把眉頭挑得更高了。「我不在乎。如果我的推理錯了,那就錯下去好了。只是憲法保證公民思想自由,我可以盡情考慮各種可能。」
布瀨傲慢地坐回沙發上,摘下金絲眼鏡,開始擦拭鏡片。
「嗯……那麼姑且相信奈爾茲的話吧。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如撲克牌所示,該輪到我進行‘最後的審判’了。」
根戶說著,暫時停頓了一下,以調節情緒。但在開場白之前,卻意外地耽擱很長時間。
「雖然各位講得天花亂墜,可最初事件真相,到現在還是五里霧中。然而我忽然注意到一個奇妙的巧合,於是這次事件的謎團,才得以漸漸解開。不,我越想越覺得這次事件充滿了甚至令人感到滑稽的巧合,讓我不得不懷疑這次的命案其實只是個惡意的玩笑。你們認為這個巧合到底是怎麼回事?其他人怎樣想我不管,但奈爾茲應該可以理解,因為那是數字。」
「哦,數字?你說數字……」甲斐對數學最頭痛,發出不滿的聲音。
「我的意思是,如果讀過這部《如何打造密室》,就可以更加清楚。倉野,我最初覺得疑惑的是,你和雛子在圍棋對局中形成的那個‘無窮劫’。很不巧,我因為只下日本將棋,雖然也相當為人稱道,但至今仍不明白圍棋中的‘無窮劫’究竟有多麼深奧,但是,結果正如你所說的,‘無窮劫’乃是凶兆是完全正確的,就因為如此,曳間很不幸地遭兇手以利刃殺害。……另一個還有一點讓我無法釋懷,你猜是什麼?在這次的推理競賽中,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的是所有的人都沒有提及一個話題,好像大家都已經彼此商量好了一樣,都小心翼翼地地將這個話題避開。……我這麼一說,諸位應該想起來了吧?對,我說的當然就是那個來自影山的暗號。我知道各位假裝沒看見那封信的理由,全是因為無法解開暗號之謎。但是如果因為看不懂就把暗號當成與這次的事件沒有直接關係,那麼各位也太自私了吧?至少應該把那封信繼續作為分析物件,這樣才算應該的謙虛態度。在這一點上,我根戶福爾摩斯身為數學家,哈哈!我本該保持謙虛,但這麼一說聽起來就有些驕傲了。好,下面就有請各位聽我說明。
「對於我一開始就感到疑惑的部分,請大家回過頭來,再次看一看《如何打造密室》的序章,這樣就會發現一個不可思議的巧合,反覆琢磨一條鋒面界線的是一個人,而友愛數的成對特殊數字出現時為兩個人,‘無窮劫’下三手時就能看出來,當時在場的是三個人,四波羅蜜與四鬼的名稱登場時有四個人。……是吧?是一、二、三、四。這樣,接下來就應該是五的出現了吧?想想看,五這個數字出現在了曳間的屍體旁!那是一本名為《數字之謎》的黃色封面的圖書。當時掀開的書頁中,不正是以黑色的大號鉛字印著‘第五頁’的‘五’字嘛!我就是那時候想起來了,‘五’這個數字所隱含的意義。……這些與我的專業數學範疇相去甚遠,但距今三千餘年前,古代中國夏禹的時候開始,有一種被稱為‘九星術’的不可思議的占卜法。
「關於九星術,農曆中大多都有這個方位表,應該有人知道吧?對,簡單地說,影山書信中的圖案,就是九星術所使用的方位表。上面雖然配置了一些奇怪的文字,其實那被分為九個區間的部分,可以依照特別的順序,填入從一到九的數字。其中最基本的排列,是五填寫在中央,周圍由上逆時針向下分別為九、四、三、八、一、六、七、二,而這樣的排列被特地稱為‘定位盤’。方位表中加之我們現在說的這個模式,全部共有九種,正中央的數字從一到九順次改變,周圍的數字也都隨之改變組合。那麼,如果要說圖中被分開的九個區間表示的意思,顧名思義,就是代表方位。但是,在這裡必須注意的是,其方位的方向,和一般我們所使用的表示方法,簡直是完全相反。哈哈,這裡出現了顛倒。九星術的方位表,也就是在九星盤上的方位,乃是上南下北,這是依據自古老的習慣,無法改變。
「九星術使用這種方位表主要是為了預知方位的吉凶。再要說得具體就必須說明原理。不過別擔心,這其實意外地簡單。根本的思想就是天有九宮,九星迴圈其中,其作用是為居住在地上的人類生活帶來影響與吉凶禍福。九宮如果用九星盤來看,中央為中宮,然後由北,也就是定位盤的開始向左旋轉,依次是坎宮、乾宮、兌宮、坤宮、離宮、巽宮、震宮、艮宮。圍繞九宮旋轉的九星,在九星術中也有特別的名稱,一是白水星、二是黑土星、三是碧木星、四是綠土星、五是黃土星、六是白金星、七是赤金星、八是白土星、九是紫火星,這些星斗時時刻刻,或者說每天、每月、每年都持續不停圍繞九宮旋轉,並且其變遷從過去到未來都是固定的。
「而不同的,就是每個人各自分別有所謂出生的星宿,也就是說,在一白年出生的人,終其一生都受到白水星這顆命運之星所支配。在九星術中,進入中宮的星稱為本命星,而控制每個人的星宿也是這個人出生年的本命星,在這種意義之下,不同時節日期的本命星和每個人的本命星配合的好壞,就決定了這個人的命運。譬如是二黑之日,觀看進入中宮的方位表,再對照自己的本命星,就能判斷各個方向的吉凶。大致上就是這樣……接下來的內容就進入有趣的部分。
「也就是說,所謂的九星術的可怕之處在於,‘吉’的概念並不重要,人們把關注的重點基本都置於‘兇’的概念之上,也有考慮吉凶之外的其他傾向。那麼,作為九星術主角的‘兇’究竟如何呢?它們中存在各種各樣的狀況,諸如本命殺、的殺、五黃殺、暗劍殺、受克殺、交劍殺、都天殺、劫殺、災殺、歲破、月破、日破、死符、病符、白虎以及來自八將神與金神的神殺、八門吉凶等等,幾乎都是‘兇’,非常之多,甚至到了令人擔心‘吉’是否存在的程度。這裡邊最常見的,同時也是‘兇’的作用最強的,是最初的四個。本命殺與的殺、五黃殺與暗劍殺分別在相對的方向出現。本命殺也稱為滅明殺,是在那一天或那一個月的方位表中,當事人的本命星進入該宮的方位。的殺也稱為穿心殺,經常位於本命殺的相反方向。儘管如此,有意思的是,支配當事人自己人身安危的本命星所在的方位為‘兇’,而且隨時發揮作用。想一想都感到很可怕,是不是?哈哈,但是,我剛才真正想重點說明的是五黃殺和暗劍殺這一組。」
根戶不停地嘮嘮叨叨,而其他四個人則默默地聽著。甲斐神情呆滯,布瀨的臉也像撲克牌一樣毫無表情,而倉野和奈爾茲則似乎很感興趣。根戶被他們圍繞在中間,用手勢在虛空中畫出了一個八角形的圖案。
「知道嗎?在九星術裡,五這個數字是一張特別王牌。九星盤裡,輪到五這個宮的方位為五黃殺,它對面的方位則為暗劍殺,這兩個‘兇’都是九星術凶兆之中最險惡的,而且這兩個兇位分別具有不同的性質。五黃殺有自作自受的災厄的性質,其不幸就像被緩慢地扼住喉嚨,如慢性病一般逐漸發作的意味;而與此相對的暗劍殺,更多的是指突發災厄,如晴天霹靂。這種不幸正如其名,意味著在黑暗中出奇不意地被利刃所刺,更像是急性發作。有意思的是,這兩種最險惡的‘兇’與其他‘兇’不同,只是依據五而存在,充分的理由或深奧的理論一概沒有,就是這樣被設定的。而且,就像剛才說的那樣,九星術中,九個數字由七種顏色組合,其組合也只有一種方法,一肯定和白,二肯定和黑組合在一起。而且其他顏色都是各只有一色,但白色卻有一白、六白、八白三組,怎麼想都覺得不合理,倒不如改成藍色、茶色或灰色更像那麼回事。但事實卻並非如此,真是不可思議也無可奈何。但是,我對那些沒有理論根據單靠命運決定的東西並不牴觸,反而比較相信如這般不合理的部分。現在,根據這些現象可以判斷,‘五’這個數字與黃色組合,具有命運的性質。這樣分析,七月十四日在倉野的住處,掉落在曳間屍體旁的黃色封面圖書,以及明顯浮現的黑色的‘五’這個數字,很可能就是五黃殺的奇妙推理謎團的象徵。而且,那個房間的顏色雖然不像這裡這麼徹底,卻也有梔子花色澤的地毯、退色的黃色窗簾,加上書櫥與壁櫥可以說是黃色。如果沒有這家咖啡店,其實也可以像羽仁的‘白色房間’、布瀨的‘黑色房間’一樣,把倉野的房間稱為‘黃色房間’。而且,這裡有個重要的地方,今年七月十四日,正是所謂七赤金星之日,只要觀看九星盤就可以知道,東方出現了五黃殺。也就是說,曳間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引導到了最‘兇’的方位。
「走在萩山町通往目白的道路上,在被黃色包圍的房間裡,曳間在‘五’的數字旁成為了一具冰冷的屍體,這些事情看起來似乎只不過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巧合,然而從擁有三千年歷史的九星術的觀點來看,卻充滿了恐怖的暗示。……這麼說來,殺害曳間的兇手並沒有出現在布瀨所謂的白日夢裡,而是突然投映在這個世界的五黃殺推理謎團。只要往這個方向思考,不得不說,曳間的死亡三千年前就已經決定了。
「事實上,我自己也覺得,黃色這種色彩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簡單地以這個房間為例,我曾經聽說過,只要被關在全都被塗成黃色的房間,裡面的人最後會發瘋。而實際上,我一直待在這個房間裡,情緒也逐漸怪了起來,現在甚至感覺有點頭痛了。眼前一切事物都是黃色的,各位難道認為這是可以忍受的環境?說不定,甲斐的哥哥是為了提升顧客的流動率,所以才將這家店處理成這樣的色調。當然,這是玩笑話。但從色彩學的角度來講,黃色具有一些奇怪的特徵。比如我們上美術色彩課的時候,在觀看孟塞爾色票系統模型時,黃色是在模型的上方,也就是在接近白色的位置,是最偏離中心軸的部分,也就是說彩度提高到接近明亮的程度。其他色彩都是隨著亮度的增加,彩度後退,只有黃色,隨著亮度的增加,它卻猶如燃燒般越發鮮豔了。從心理色彩學上來說,黃色是最使人脾氣暴躁的顏色,是擴張的顏色,看起來有放大效果,從遠處就能一眼望見。關鍵是,黃色反應在人的視網膜上,不但在視覺上,而且在精神上都能產生最強烈的烙印。這種強烈作用會令精神顯著煩躁不安。……我開車時就常常思考交通訊號燈這個東西。在等待它變成紅色時感覺並未非常強烈,但是,當訊號燈突然由綠轉黃時,就‘咯噔’一下,精神為之一振。幾秒鐘之後,這種感覺仍會殘留心底,這或許是與黃色本身的性質有很大的關係。如果用黃色是為了引起人們注意的話,那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反而造成了駕駛員的精神不安。推理謎團可以從很多方面入手,無論如何,具有那麼不吉利特性的黃色,和‘五’這個數字相迭加,會對人產生兇險,而曳間就犧牲在那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之下,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哈哈!大家可要小心了,這裡正是‘黃色房間’……而且目前在這裡的,除了霍南德之外有五個人呢……」
「根戶!」甲斐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了,搖晃著矮小的身軀,「你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你難道認為這次的殺人事件並非人類所為?是短劍自動刺入了曳間的胸膛?或者,曳間是因為五黃殺那不可思議的作用導致發狂,自己用短劍刺入身體?」
「哈哈,難怪你會這麼問。我也不認為曳間的死亡是因為五黃殺等諸多條件綜合作用所致,兇手還是存在的。不過,到目前為止我所指出的事實中無疑含有重要的暗示。大家必須重視我多次重申的影山的那個暗號。上面既然畫了九星盤,就不能說與這次事件無關。……不,實際上,我已經破解了暗號之謎。」
這次,其他四個人「啊」地同時輕撥出聲。奈爾茲則瞪大了眼睛走近根戶。
「真的?根戶,你真厲害!其實我一直在絞盡腦汁思考,但還是無從破解。」
人類的所謂優越感就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才能夠達到巔峰吧。根戶在沙發裡若無其事地回答:「不,只要有所瞭解就能破解,這種暗號沒什麼大下了的。」
他環視眾人一圈,那表情似乎在說:「怎麼樣?厲害吧?」事態千變萬化,現場的主導權此刻已經完全落在根戶的手中了。
果不出所料,布瀨這時已無法忍受,只見他神經質地推推眼鏡,插嘴說:「哼哼!這麼說,你已經順利地把那首詩加上了自己的註解?」
這話起誘供一般的作用,根戶慢吞吞地點燃香菸,說道:「為慎重起見,我再一次展示一下影山的來信吧!其實看一下這部小說的原稿也行。嗯,就是這個:
「慾望下,(よくぼうはげか)
誰宿德,(とくやどすたが)
春之伯勞,(はるめくもずの)
已經厭煩。(あきられししる)
展四波羅蜜,(しはらみつしき)
七曜之排列,(なべてしちよう)
擬影。(かげもときにす)
「那麼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哎,明白的人請舉手招呼一聲。」布瀨得意忘形,聲音也變得女裡女氣,只見他挑釁似的將玻璃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根戶毫不示弱:「別瞧不起人!我現在就可以說出你所想到的解釋。需要我說出來嗎?……首先,乍一看這段像詩一樣的東西,就可以知道‘春之伯勞’意味著兇手。所說的伯勞是一種有著奇怪習性的鳥類,它們喜歡把青蛙之類的食餌掛在樹枝上。這種鳥之所以這樣做,動機就是因為它對食餌‘已經厭煩’了,淵博的各位是否注意到這些了呢?真是具有象徵性。所以一開始的‘慾望下,誰宿德’,則是有反語意味的強調吧?不,慾望不是像可以那樣抑制住的。也就是說,兇手想從周圍人們‘已經厭煩’的立場中超脫而出,終於最後他突然去殺人。這樣,就到了下面的‘展四波羅蜜’,如果結和你喋喋不休的九星術綜合考慮的話,也大概能推斷出其中的奧秘了。在你一直醉心的密宗上,四波羅蜜意味著在金剛界曼陀羅中,畫在大日如來四方的四位女菩薩吧。哈哈,四方就是東西南北,顯示的無疑就是方位,如果再考慮畫在後面的圖案,指的正是所謂的九星術了!這樣最後的兩行意思自然而然就出來了,‘排列七曜’、‘擬影’的意思就是讓這個現實變成某種未知,可稱之為‘仙境’,或者叫‘推理謎團’也可以,總之,這首詩是在忠告我們,兇手將現實扭曲就能實現自我滿足。怎麼樣?你想說的不就是這些嗎?」布瀨得意揚揚,嘴角上揚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