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哈哈,太令人吃驚了。這也是一種錯亂吧。什麼?想在虛構的小說中製造出一種現實中不存在的動機?哈哈,這樣我都能猜出你的下一步怎麼寫。」

「嗯,怎麼寫?」奈爾茲凝視著倉野。

「尋找華生呀。」倉野若無其事地回答。

「啊?你連這個也猜出來了?倉野,你真厲害,我算服了!」

「怎麼可能?最厲害的難道不是你?……再過不久,你就會像天使米迦勒一樣,把我們挾在腋下,飛向王國。不,這可不是玩笑,我真的期待著這一天。」

「看你都說些什麼啊?我都覺得小說快無法堅持下去了。」

奈爾茲跺了一下柏油馬路,往前疾走。這裡恰好是「魯登斯」咖啡店對面,也就是布瀨和店主下圍棋時做白日夢的地方。

現在車水馬龍,絡繹不絕。但是,如果當一切都靜止下來的時候,另外一個世界的人會出現嗎?

「那麼,在《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的殺人情節裡,出現了染血的方形鏡子,也許兇手就是通過這面鏡子,往來於這邊的世界和那邊的世界吧。哈哈,但問題在於這種不可思議的能力是來自於物理學呢,還是來自於心理學?抑或是惡魔學的產物?但無論從哪個領域來看,鏡子本身都很不可思議。

「坦率地說,在我很小的時候,也曾經對鏡子感到疑惑。我第一個疑問就是,鏡子裡的影像為什麼是左右相反,而不是上下顛倒的?等到稍微長大,我又產生了新的疑問,就是兩面鏡子相對擺放,鏡子裡的影像就會無限延伸,這也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我實在無法想象,用這麼簡單的方法就可以創造出‘無限’。在我幼小的頭腦裡糾纏不止的問題是,那種無限持續的影像,真的是在鏡子相對擺放的瞬間,‘啪’地一下就出現了嗎?即使最小的影像,也是光線在兩面鏡子之間無數次往返才顯現出來的,但是我曾經在一本書上讀到過,光速是有極限的,所以,小影像怎麼也應該比大影像出現得晚才對。

「這樣就會出現這種情況。兩面鏡子正面相對,首先出現的是對面鏡子的影像,接下來是再次互相映照出對方鏡子影像中自身的影像,然後這樣反覆進行,而鏡子的影像數量也逐漸增加。讓我感到激動亢奮的是,若以極精密的慢動作觀察,應該可以看到鏡子影像增加的情形。不,就算不用慢動作攝影機也行,只要讓兩面鏡子相對,這樣凝視,在那一瞬間,也可以看到在鏡子深處有幾億幾兆的鏡子相對,不斷製造出新的影像,這樣的影像增加的過程會激起我言語無法形容的興奮,使我彷彿感覺自己徘徊在無限重疊的鏡子影像之中。對我而言,鏡子是通往另外一個世界的門。沉溺於那種可疑的愉悅中的我,現在就站在現實與虛構相交錯的狹窄空間中,徒然為其中的錯綜謎團困惑不已。」

可能是要岔開雛子父母的不幸的話題,倉野一邊喋喋不休地說著很多小時候的想法,一邊從銀行附近拐入小路。

「噢,這麼說,倉野,你小時候居然還很多愁善感呢。」

「這又什麼可意外的?我現在也過著多愁善感的生活。」

說笑間兩人已快到倉野的住處了。一切都與十四日事件發生的時候沒有改變,窗戶裡垂掛退色的黃色窗簾。時間也恰好與現在一樣吧。奈爾茲忽然覺得時光開始空轉。

如果這次房間裡又躺了什麼人的屍體,怎麼辦?

這個一閃而過的念頭被奈爾茲立刻打消。哪怕是牛頭馬面也不該如此頻繁地出現在這邊的世界上。

奈爾茲稍稍放慢腳步,跟在倉野身後。反倒是倉野加快步伐,到門口時從褲子口袋取出了鑰匙。

奈爾茲停下腳步,雙手插入褲袋,用鞋尖擦著地面,視線落在腳下。

奈爾茲今天穿的也是灰色登山鞋。如果單看這雙鞋子,倉野只要看一看就可以確定當時的登山鞋不是他現在穿的這雙。但奈爾茲望著自己似乎從鞋子里長出的雙腳時,忽然感到有一種詭異的不協調感。

……不行!不行!我怎麼像是陷入了怪異的被害妄想。

「嘩啦」一聲,大門被拉開了。奈爾茲抬起頭,努力克服頭腦中的含糊混亂,但接下來的瞬間,奈爾茲目睹的卻是更加異常的情景。

雖然如此,奈爾茲卻無法清楚感受那到底是怎樣的一種詭異。眼前是拉開的大門,還有面對大門呆若木雞的倉野。不知為什麼,倉野的背影猶如牆壁一動不動,可見他難以名狀的複雜感情。因為偷偷地看了美杜莎一眼而變成化石的人,應該就是這模樣吧!總之,不尋常的氣氛搞得奈爾茲心裡發毛,慌忙打量倉野的臉。

倉野的皮膚完全失去了血色,靜脈微微浮現,下巴抬起,瞪大的雙眼彷彿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站在門口處的昏暗裡,注視著一無所有的虛空。他全身也只有半張的嘴巴在微微顫抖。可見,在奈爾茲未注意的兩三秒間,倉野看見了讓他喪失表情和言語的事物,一種令人無以名狀的恐怖事物。

奈爾茲被這樣的恐怖氣氛傳染,打了個寒戰,慌忙向門裡的黑暗處張望。

前後只不過是短短幾秒間發生的事,當奈爾茲把頭探入門內時,見到的除了昏暗的過道之外,什麼也沒有。

當然,就算有什麼躲在門後,從倉野開門到奈爾茲探頭,無論身手多麼敏捷,也不會沒有腳步聲。可以說門後應該沒有人。或者,也許是其他身輕如燕的東西,那又另當別論了。

「倉野!」奈爾茲拉住倉野的衣襟。倉野放開緊抓住的門框,指甲劃過磨砂玻璃發出刺耳的聲音。

「怎麼了?啊?倉野。」奈爾茲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倉野身體搖擺不定,手臂無力,帶著噩夢未醒的表情,把視線焦點緩緩移動到了奈爾茲的臉上。

奈爾茲甚至以為倉野瘋掉了。難道剛才自己所謂的精神病患者俱樂部的幻想,已經轉變成了事實?

但倉野終於恢復了神智。「啊……」他喃喃自語,反手抓住奈爾茲的肩膀,「沒事。」

「什麼事也沒有?是嗎?」

「沒事,真的。」倉野說著,不再理會其他,進入了大門。奈爾茲慌忙緊跟在他後面。

先是環視一圈,確定房間內無人躲藏。其實,莫不如真有人躲藏在裡面,反而是一種對緊張空氣的緩解。廚房的窗簾是拉開的,也看過洗手間,並沒有什麼怪異之處。

拉開黃色窗簾,昏暗的房間裡立刻灑滿白色的渾濁光線。桌上擺放著各種藥罐,散發出深藍色與茶褐色的光芒。兩人盤腿坐在無法拭去血跡的梔子花色的地毯上。倉野像是辯解一樣開口說:「我只是感到有些不舒服,現在沒事了。你該不會以為我看見了誰吧?這裡就像你自己看到的一樣,什麼人也沒有!」

「但你的臉色還是發青。」

「是嗎?」倉野伸出大手掌開始呼嚕呼嚕地擦臉。

他為什麼特地說出「你該不會以為我看見了誰吧」的話呢?此地無銀嗎?奈爾茲凝視著倉野。懷疑一旦產生,就會無止境地擴散。

但是,不管怎麼想,那裡面都不可能有人。如果有人,這個人就必須能像煙霧一樣從現場消失。殺害曳間的兇手也肯定擁有來無影去無蹤的本領。

奈爾茲雖然宣稱,要解決這起命案就必須具備超現實的偵探小說的解釋能力,但如果現實的一切真的向超現實的方向崩潰的話……

奈爾茲胸中感到,大門的陰影中,一個透明的人正逐漸模糊消逝,在虛空中漂浮,甚至浮出微笑。但奈爾茲認為,除非自己親眼目睹,只有這些印象還是不足以解釋倉野那種震驚的表情。

美國科幻小說家。作品充滿幻想色彩,多優秀的科幻作品,著有《華氏451度》、《火星人編年史》等。

聖經中的天使長之一。

希臘神話中怪物戈耳工三姐妹之一,頭髮是毒蛇,野豬牙齒,生有金翅膀,具有使看到其醜惡面孔的人化為石頭的力量。後被珀爾修斯砍下了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