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扉魅影
「怎麼會這樣?」倉野輕輕嘆息。
奈爾茲也皺起了眉頭,對他的疑問表示理解。
但倉野話鋒一轉:「這不會是意外事件,肯定是惡魔所為。」
望著一閃而過的街道,奈爾茲沒有回答。雛子那瘦小的背影在他腦海中浮現,轉瞬之間又和輕軌車窗外的景色同時消逝了。
怎麼會這樣?
連這麼簡單的話他都不想說了。其實哪怕是失靈的咒語,也可以姑且聽之,但是如果自己仍然依賴於這失靈咒語一樣無用的語言,那實在是說不過去。現在,只有溫暖的座席能幫助他。雖然身下的座席已經不僅僅是暖和,但奈爾茲還是微微顫抖。
真沼失蹤了,所以還難下定論,但雛子雙親的噩耗,怎麼也不能用偶然二字代過。因為這次的事件一開始就有太多的暗示與巧合,而對於這些疑點,頹然坐在奈爾茲身旁的倉野也同樣清楚。雖然他們兩個並不是直接的當事人。
「雖然你早就開始寫作小說了,但在我閱讀之後的第二天就接到噩耗。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神靈的託付?難道這次事件的內幕永遠也無法揭開嗎……」
「這一點嘛,」奈爾茲反射性地回答,擦拭了一下臉頰,「對我也是一樣,時而會感受到一種觀念在強迫我。難道這次事件全部是我……不,是我的分身術所為嗎?難道我的腦海裡存在著恐怖的殺人狂,他突然竄出我的軀體,殺害了曳間,然後趕赴歐洲,製造雛子雙親的交通事故……」
「不,也難怪你會有這種想法。的確,不幸的偶然出現得過於頻繁了。好了,也別太在意,不要讓這次事件影響你的創作。我還等著讀你的小說呢。」
「嗯,那當然。」奈爾茲很快恢復了開朗的神情,搔搔纖細的頭髮,視線在輕軌車廂內遊走,似乎仍然感到寒冷。「那麼,倉野,你有什麼打算?還未解開事件之謎嗎?」
「是啊,明天就是推理競賽的日子,雖然沒什麼自信,但殫精竭慮的結果,總算有一項論點了,現在我更加佩服兇手的頭腦。總的來說,這次殺人使用的詭計,在其他情況下幾乎毫無意義,但是在我們這些偵探小說迷中間卻發揮了可怕的威力。……唉,不行,詳細情況等到明天再說吧。雖然推理競賽有可能延期……」倉野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對了,據說「黃色房間’又加增了鬼娃娃。雖然與事件無關,可是最近卻總是有事情和鬼扯到一起,真奇怪。……哈哈,乾脆把一切都視為惡鬼所為,也許還更有意思呢。占卜方面好像有所謂‘百鬼夜行日’之類的說法,時間似乎就是七月十四日前後。下次應該問問根戶。」
「百鬼夜行日?……可是,事件發生在大白天吧?鬼會在大白天出來嗎?」
「說的也是。」倉野半開玩笑似的說,然後又是沉默。
只要一沉默下來,奈爾茲的腦海裡就又浮現出雛子的背影。遺體已經送回來了吧?葬禮的時間確定了嗎?不,更重要的是,雛子以後怎麼辦呢?各種各樣的疑問與不安都堆積在奈爾茲的腦海裡。他說不出更悲痛動人的哀悼之詞,是因為那個瘦削背影的緣故吧?
靜默之中,奈爾茲一聲長嘆,微咬嘴唇。「可是,……對了,這起事件就算不是百鬼所為,但或許也是一種魔性在發揮作用。就是這樣。當然,我知道這次的事故和曳間被害的案子沒有關係,但是……只是因為一個人的不幸,弄得現在一切都接近崩潰,這我實在無法接受。現在我終於深深地體會到了真沼的話有多麼沉重,雖然很囉唆。真的,絕不能再發生殺人事件了!從那天算起,已經有兩星期沒見到真沼本人了,究竟是怎麼了?……如果哪裡發現了真沼的屍體,我該怎麼辦才好?到那時真的不能寫小說了。」
「奈爾茲!」
倉野輕撫少年的後頸,抱過他的頭,兩張臉正面相對。倉野可以感受到對方輕微的顫抖。
「奈爾茲,你……哭了嗎?」倉野悄聲問。
「瞎說,我才沒哭呢……」
但是,「只是有點冷」這句話他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奈爾茲依偎著倉野,閉上雙眼。
每次輕軌列車靠站,總有幾個乘客上上下下。在這盛夏的中午,在其他輕軌乘客眼中,車上這一對肩靠肩的學生或許有些怪異吧。
時間如同紡車緩緩轉動,一點一點地流逝。而另一個世界裡,是不是有一個露出獠牙的怪物,正悄悄地窺伺著這裡呢?這樣的揣測已經成了俱樂部成員之間的共同點。
噩耗是在二十八日下午傳來的。在希臘的一條大街上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司機當場死亡,雛子的母親只受到撞傷和擦傷,但父親卻因重傷被火速運往醫院手術,其間還使用了妻子的血液進行輸血。雖然盡最大努力搶救了,卻因為內臟破裂,盆骨破裂的碎片刺破了大動脈,手術準備也不充分,沒有實施血管包紮。雛子的父親在幾個小時的手術過程中,不情願地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幾個小時之後,雛子的母親從醫院的陽臺上墜落而死,最後也不知道究竟是意外還是自殺。就這樣,夫妻二人真的成了名副其實的不歸客。
就算知道怪物開始露出獠牙,但孤苦伶仃的雛子也無法瞭解那遠隔重洋的不幸意外的全貌。這時眾人所能做的,也只能是安慰一直啜泣的雛子罷了。面對撲面而來的無形怪物,他們實在太軟弱無力了。所以,在噩耗傳來之前,對已經讀完奈爾茲《如何打造密室》第二章結尾的人來講,是因為奈爾茲在小說裡強調過的緣故,這次意外才在現實中發生吧?不,事實上,他們的內心都有幾分這樣的傾向。明明知道這是荒唐不稽的牽強附會,但突然降臨的悲慘意外,還是讓人不能不產生超現實的想象。更何況,與曳間的死不一樣,這起不幸根本就找不到有任何「偵探小說迷的緣由」。
……我,為什麼會這樣悲痛?難道悲痛的本質不過是自己竊取了雛子對父母的情感?
奈爾茲又繼續想。
……自己似乎曾在哪一本書上讀過,這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典型的症狀,是妄想,是竊取他人思想。那麼結果到底會怎麼樣呢?真沼已經開始顯現精神分裂症,並日漸嚴重。羽仁的發作也是一種癲癇嗎,或者是一種歇斯底里?既然叫偵探小說迷,那就一定是非常狂熱,有瘋狂的表現也就不足為怪了。那麼雛子雙親死亡這件事,也只是自己的妄想吧?噢,對了!這樣就合理了,全都是自己的胡思亂想。……照此說來,我們俱樂部就是精神病患者的集體,而目前我們正在尋找俱樂部裡唯一的正常人……
奈爾茲剛剛有所覺悟,腦海很快又籠罩了一層莫名其妙的混沌。這種感覺反覆出現,令奈爾茲無限氣惱。
倉野眯眼望著心事重重的奈爾茲,再次將視線移向窗外。輕軌列車正緩緩駛入目白站的月臺。
最近一個月沒下過一滴雨,以後可能也是不下雨的晴朗天氣,總是萬里無雲的景象。只要眺望天空,彷彿就會融化在晴空裡。但是,在這樣的晴天裡卻感覺不到炎熱,真是奇怪。從事件發生的七月十四日開始,氣溫陡然升高,後來還是恢復了天氣長期預報中所稱的冷夏。只有十四日一天的出乎尋常的酷熱,又是怎麼回事呢?……
在奈爾茲走向倉野住處的路上,一直在思索著這件事情。
「哎!倉野,這該怎麼解釋?也就是氣溫迅速上竄,達到一定溫度時,人就容易產生殺人衝動。但是,氣溫超過這樣的溫度時,人同時又會喪失行兇的氣力……」
奈爾茲問走在半步前面的倉野,但倉野並沒有回頭,只是凝視著人行道前方,說:「正是布拉德伯利所描述的高溫吧!」
「噢,是嗎?」奈爾茲點點頭,又一次仰望蒼穹。深邃的藍色一望無際,他反而不知該注視何處。
「我們肯定已經陷入很嚴重的錯覺。」
「什麼?」這次倉野驚訝地回頭,「什麼錯覺?」
「我說的是錯覺。」奈爾茲嚥了一下口水,「如果不是錯覺,我們就不會像這樣越搞越混亂。我們一定陷入了嚴重的錯覺。對,如果只是機械地推理,或許就能查出兇手。但怎麼也無法猜透兇手殺害曳間的動機。」
「我以為你急匆匆想說什麼呢,原來讓你困擾的還是尋找動機。」
「是啊,在小說第二章裡,結尾部分還是以動機為主題。」
「等一下……」倉野猛然停住腳步,以至於奈爾茲差點兒撞上他。
倉野把食指按在唇上,瞪大雙眼。「真的嗎?你的小說是為了製造動機才寫的?」
「噢,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