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嗯,鬼開始具有兇惡的外貌,是因為受到了佛教的影響。佛教有‘邏卒’的概念,而邏卒這傢伙又稱地獄卒,是非常恐怖的一個種族。他們在小栗蟲太郎的《失樂園殺人事件》中曾出現過。總之,他們還和牛頭馬面等地獄卒混雜在一起,這使鬼的形象中恐怖的成分逐漸增加。……剛才你說頭上長角、身穿虎紋短褲的鬼怪姿態出自鬼門,那是來源於對鬼門的聯想,雖然屬於世俗觀點,但的確具有說服力。鬼門之說並非源自佛教,而是中國古代陰陽家的觀點。在佛家和陰陽家的共同影響下,鬼才有了兇惡的外觀。……這樣清楚了嗎?鬼的概念就是這樣變遷的。難怪一般人對‘鬼’字與頭上少了一撇的‘鬼’字存在概念上的差異。嗯,就是這麼回事。」

「啊,曳間,你知道得真多。如此看來,我的小說還有不少地方存在缺陷吧?……不過,本該在小說裡成為死者的曳間卻如此談及小說內容,而且還是關於鬼的話題,實在是太驚悚了!說起來,這應該算是死者的演講吧!」房間被太陽曬得火辣辣的,奈爾茲的白色臉龐反射出光輝,悠然自得地說著。

夏日裡炫目的斜陽照射進奈爾茲房間,輪廓分明的光影落在綠色毛毯上,枯草色牆壁像火焰一樣明亮。定睛細看,彷彿隱藏某種預兆的漫反射光線又被桌布吸收一樣消失了。隔壁的霍南德在午睡吧?已經無聲無息好一段時間了。能夠聽到的,只有窗外遠遠地傳來小學生嬉鬧的聲音,雖然輕微,卻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短暫的黃昏,距離遙遠的小學校園裡的嬉鬧聲竟然越過街道,如海潮一樣襲來。下午正沉睡成為黃昏,街道上的私語與喧譁此起彼伏,奈爾茲喜歡這樣具有濃厚的牧歌氣息的時刻。

「好了,隨它去吧。這篇小說暗示了現實與虛構的關係,但我的興趣比較傾向現實,也就是說,這類小說描繪的內容,對現實世界總會產生一些影響吧?」

「你的意思是?」

「就是在小說中巧妙地插入預言,換句話說,在現實的世界裡也可能發生命案……」

「啊?想不到這會是曳間的言語。難道你不明白我寫這篇小說的真正目的嗎?」奈爾茲兩眼圓睜,身體像松鼠一樣彎曲著大叫道。

曳間聽了有些畏縮,像浣熊一樣收攏嘴巴。「你的意思是,為了防止現實世界裡可能發生的命案?」

「當然!唉,不然還會有什麼動機能讓我寫這篇小說?全都是因為我們的偵探俱樂部裡籠罩的沉重氣氛啊。沒錯,雖然還未發生命案,但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在不久的將來,無疑會發生可怕事件!我可以看見那個魔影的本來面目。……這篇《如何打造密室》雖然全是虛構的,卻處處運用了實際存在的事物。當然,多少加入了一些調整並重新組合,這樣穿插於虛構的幻想之中,以此來透露一些暗示。我想心理學家——不,應該說是小說中的黑魔術師曳間,應該能夠看穿這一點。」

面對曳間,奈爾茲後半段的語氣略帶控訴的意味。曳間如芒在背,嘆息一聲。「不,恕我失言,」他邊搔頭邊說,「雖然我不知道真相,卻也感覺到不和諧的存在。但就算這篇小說是為了防止未來發生命案而寫,如果沒有完成,同樣沒有什麼意義。」

「這是什麼意思?」奈爾茲抽搐了一下。在這一瞬間,奈爾茲和霍南德已經無法被區分開了。這個少年目光炯炯,就像一個充滿蠱惑性的惡魔!這時的曳間覺得,這對奇怪的雙胞胎本來就不應該在這個世界上出現。這是完全由同一組遺傳基因成長的兩個個體,如同分身術!

「我的意思是……這樣的命案或許會在你小說完成之前發生。雖然不知道真相,但如果那傢伙現在就對被害者有強烈的欲求的話……」

「這麼說……」奈爾茲打斷曳間說話,卻又停頓下來,站起身走向窗邊。恰在這時,一片烏雲遮蔽了夕陽,窗外立刻一片昏暗。用江戶川亂步式的描述手法,會說這是「張牙舞爪的魔雲」吧?窗前的景象看起來就如同一幅奈爾茲手扶窗框的半身肖像畫。

「今天是七月二十四日。……說真的,小說什麼時候能夠完成?」

隨著烏雲逐漸遮蔽整個天空,奈爾茲胸口也被抹上一層不安的色彩。曳間擔憂慘劇會出乎意料地提前發生,進而奪走奈爾茲對小說的支配地位,預言會因此成真吧?

這時,樓下響起電話鈴聲。立刻有人過去接聽。不一會兒,傳來奈爾茲的母親聲音。

「阿成,你的電話。」母親邊上樓邊喊。

「誰打來的?」

「甲斐,說有急事。」

奈爾茲一開門,曳間眼裡同時映入一片蔚藍色。

「的確,甲斐總是在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

「沒錯。」

「會有什麼事呢?」

看著奈爾茲下樓,母親臉上浮現出微笑。她應該三十七八歲了,不過卻仍然年輕貌美得令人眼睛為之一亮。朋友有如此美麗的母親,曳間還從未見過。如果久藤杏子屬於北歐氣質的美女,那麼,奈爾茲的母親就應該屬於希臘氣質的美女吧!如果她披上白紗,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希臘神話中斯巴達的王妃勒達。奈爾茲兄弟遺傳了母親的眼眸,用日本人的標準來看更接近灰色。而這位女士就用那種灰色的眼眸望向房門,看著奈爾茲下樓後,將她那清爽的視線轉向曳間。

「曳間,承蒙你照顧阿蘭和阿成,真不好意思。」

「哪裡,沒這回事。或許應該說是他們幫助了我……哈哈,重要的是,片城成會是一個了不起的小說家,剛才我已經讀過他的作品。」

「噢?他這陣子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原來是……以那孩子的個性來說,寫的肯定是偵探小說吧?」

「的確如此。……伯母也很有偵探能力嘛!」

「哈哈,哪裡哪裡。」她爽朗地笑了。

過了好一會兒,奈爾茲才回來。他莫名其妙地心不在焉。

「怎麼回事?」曳間問。

好不容易,奈爾茲抬起了茫然的臉,聲音沙啞。

「曳間,你所說的鋒面界線,都是這樣到訪的嗎?」

「究竟怎麼回事?」

「小說白費工夫了,命案已經發生。真沼被人殺害了……」

美國作家凡迪恩撰寫的推理小說中的一名業餘偵探。

英國民間童謠集,中文譯為《鵝媽媽童謠集》。這些民間童謠在英國流傳時間相當久,有的長達數百年,總數約有八百多首。著名的《倫敦鐵橋倒下來》、《瑪麗有隻小綿羊》等童謠都是所謂的鵝媽媽童謠。其中有少數歌詞內容相當的恐怖血腥,主要是因為在童謠產生的十八世紀,英國發生了工業革命,資本主義產生造成了嚴重的貧富不均與階級對立。大多數的人民生活困苦艱難,顛沛流離,人心動亂。這種恐怖童謠反映了當時悲慘時代的生活。

日本小說家,本名榮次郎,著有《黑死館殺人事件》,與夢野久作的《腦髓地獄》、中井英夫的《獻給虛無的供物》、竹本健治的《匣中失樂》並列為日本四大推理奇書。

希臘神話中斯巴達國王廷達瑞俄斯的妻子,與化身為天鵝的宙斯相親近,生下了海倫和波魯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