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意見
「怎麼樣?」看到對方己經讀到最後一頁了,奈爾茲有些靦腆地問。
一大摞稿紙「咚」的一聲被撂在白木桌上,對方所坐的轉椅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嗯,怎麼說呢?」
回答的男中音是這篇小說中屍骨已寒的第一個遇害者曳間。
這篇名為《如何打造密室》約有二百五十頁稿紙的長篇小說,新增了自「第一具屍體」至「讓死者復活」的十個小標題,另外還有題為《序章四景》的前言,很像真正的長篇小說。
從曳間的鋒面界線回憶開始入手,煞有介事地加進了幻覺、無窮劫、暗號等要素來描述了曳間的死亡。眾人在「黃色房間」裡提出的不在現場證據,決定「十戒」,最後是倉野與奈爾茲用對話道出這起命案的核心在於「錯亂」。這中間還暗示了連續殺人,所以應該還會接著寫第二章、第三章。這篇奇妙的實名小說現在看來是暫告一段落,在登場人物尚未進行正式的推理之前,就已經擺出瞭解開謎團的架勢。
作者奈爾茲對偵探小說懷有興趣,最後忍不住開始親自動手創作偵探小說。於是在完成第一章之後拿出來請他人品評。而曳間雖然早知道是實名小說,卻沒想到自己居然成了第一個被害者,而且一開始就以謎一樣的身份登場,所以曳間的苦笑也不是沒有道理。
「雖然遭人殺害,但你卻把我寫成具有相當魅力的人,這使我產生了好感。好了好了,作為偵探小說,雖然目前還很難評斷,但整體氣氛不錯。沒想到奈爾茲你居然有這樣的才氣。……看到我化為冰冷的屍體,表情安詳,倉野應該會落淚吧?連我自己都快潸然淚下了。」
「哈哈!的確如此。當讀到那裡時,你就在下意識地眨眼睛。」奈爾茲笑個不停,弄得椅子亂顫。那是在孩子臉上常看到的,惡作劇取得成功時的笑容。「先不說這些。曳間,你自己怎樣推理?瞧!小說裡也有這個內容,‘最好的辦法就是,讓過世的曳間能幫助我們推理’,這算是挑戰書吧?」
「這可有些麻煩。……因為現在看來,可能有許多的解決辦法,所以只要觀點稍有差異,就會出現各種各樣想象中的真相……」
「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呢?」奈爾茲問。
曳間細長的眼睛望向窗外。「嗯……可以有各種各樣的可能。但還是不說為妙……是啊,雖然很有趣,可這篇小說還有瑕疵,我可以指出來嗎?」
「什麼?」奈爾茲跳了起來,神情嚴肅。
「不,它無傷大雅,只是我個人的偏好。也就是說,這篇小說裡出現的小道具實在不多,這有點可惜。……最有趣的是畫有鬼圖案的風鈴,不過這與案件並沒有直接關聯吧?我認為這個部分就是個重點。如果追求細節,從這個小道具還能衍生出很多可能性。當然這需要等整篇小說都完成之後再潤色。另外還有一件事令人無法釋懷,就是霍南德去拜訪根戶那段,在那段情節裡提到了符咒。「鬼」字屬於黑魔術,上面缺少一撇的‘鬼’卻屬於白魔術。頭上少掉一撇是‘鬼’的古字,也可能是異體字吧?」
「噢?是嗎?」奈爾茲很驚訝,「不,那段對話是我讀了根戶的《加持祈禱秘法》之後才加上去的,所以並沒有詳細考證。」
「哦,是這樣啊。或許是因為字型不同而導致用途出現差別。因為所謂‘鬼’的概念,已經隨時代的不同而有相當大的變化。」
「喔?是嗎?」
「不錯。據說所謂的‘鬼’字最初是中國字,日本人將‘鬼’這個字加上了自己的讀音‘oni’,這樣這個字在日本的含意與中國字的原意就出現了微妙的差異。……閱讀這類相關書籍很有意思。日語‘oni’一詞最早出自源順所著的《倭名類聚鈔》,其中有‘於邇者隱音之訛也’的話,也就是說所謂的鬼隱藏在物中,不想顯露其形,所以在‘隱’的讀音‘on’後加上表示處所的音‘ni’,這樣就成為了‘oni’。直到現在,《倭名類聚鈔》中主張的‘鬼’的讀音是‘隱’或‘陰’的轉音仍是主流的學術觀點。只有折口信夫在他的《漢音語源說》中提出了異議。」
「折口信夫就是以釋迢空為筆名寫短歌的那個人吧?」奈爾茲搜腸刮肚地低聲問道。
「嗯,你知道得很詳細啊。是在國語課上學到的吧?」
「哎呀!太過分了!這種常識我還是知道的,其實,也是暑假前才剛剛學到的。唉!事情一落到你手上,全都被一眼看穿了。」
「或許我是菲洛·凡斯的後裔。……折口先生認為,並沒有用語例項能夠證明‘oni’和中國字‘鬼’完全對應,所以他在《外來語說》、《漢音語源說》中加上問號,並用全新的觀點來分析‘oni’這個字。他提出,在古代,‘oni’和神‘kami’(神)是非常接近的名詞。他的觀點認為日語中的‘oni’與源於中國的‘鬼’完全不同,這個字具有日本的獨特個性。如果借用他後來所寫的《話鬼》中的言論,則是因為‘oni’被寫成了‘鬼’這個漢字,結果‘oni’的意義也就固定了,認為是人死後變成的鬼。……雖然不太清楚在此之前的‘oni’究竟是什麼東西,但應該與‘kami’一樣,都是令人望而生畏的東西吧!儘管民間傳說中有各種形態的鬼,但有趣的是,這些鬼給人的印象都是披著蓑衣或者戴著斗笠。」
「蓑衣斗笠?」
奈爾茲一時怎麼也想不起來為什麼扯到了鬼的話題。但既然說到鬼的具體形象,他便不禁問:「我知道頭上長角、身穿虎紋短褲的鬼怪姿態來自鬼門,也就是醜寅的方位。與之相比鬼藏在蓑衣斗笠裡豈不更好?不露廬山真面目的鬼當然更好,讓這篇偵探小說裡也出現這樣的鬼吧。……哎,江戶川亂步就曾使用‘隱蓑願望’這個詞,而我這篇小說中,真兇就像披著偵探用的隱身蓑衣,堂堂混入推理競賽的選手席裡,不是很刺激嗎?」
時時刻刻考慮自己作品的奈爾茲興奮地說著,接下來又沉默不語陷入思索。片刻之後他開口問道:「對了,‘迎神節’中的那些角色也都身披蓑衣呢!」
「沒錯,在《日本書紀》中,同樣有類似的記載,說是齊明天皇葬禮的時候,朝倉山上出現戴著大斗笠的鬼,在一旁觀看。流傳至今的土佐歌謠裡也有這樣的鬼。」
河對岸,燒土窯。
第五個,第六個,
第七個,第八個。
排最後,是鬼呃!
披蓑衣,戴斗笠,
那就是,小鬼呃!
這種形象就是典型的鬼吧?儘管童謠的意思不太明白,但這反而增添了莫名的恐怖魅力。就像最近流行的《鵝媽媽童謠》。
「反正,鬼的概念開始發生變化了,披著蓑笠的鬼,逐漸在其他各種文獻中出現。《枕草子》中還出現了‘蓑蟲中有小鬼’的有趣文章,而在《堤中納言物語》中的《蟲姬君》中,寫到了‘鬼與女人都隱身,只能聽見他們沙沙作響的聲音’,這應該也是因為披戴蓑笠的緣故吧。還有在《躬恆集》中也有一首。」
今夜鬼在都內,
即使脫下蓑笠,
亦無人能看見。
「另外……」
「等一等!」奈爾茲慌忙阻止口若懸河般一發不可收的曳間,「這些事我知道,但是,意味著死者或其魂魄的‘鬼’字,是怎樣演變成今天我們所認知的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