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想想看,對方既然是那種大餐廳的社長,一定很有錢。聽說這年頭開保齡球館好像很賺錢呢。」

阿菊眼神死死地盯著青塚。

三月中旬的某一天,青塚戴著貝雷帽和墨鏡,在上山溫泉的公車站下了車。除了肩上掛的相機,他沒有攜帶任何行李。一如從東京搭夜車趕來,他打算當天再搭夜車趕回東京。

經過指月館前,他沒看到那個每次見他出去散步都會浮現出詭異笑容的領班,卻看到女服務生富士子正在入口處茫然地望著馬路,即使看到他的身影也沒認出。

青塚走在麥田間的田埂上,經過桑田前往山腳下。相隔不到一年,這地方卻令人懷念。阿菊和其他女服務生一起採山野菜的身影彷彿隨時都會在附近出現。

他遲疑著先去谷底還是崖頂。照理說谷底比較重要,他必須去那個洞穴檢視一下那具女屍是否還在那裡。但他光是想象朝洞裡看去,會看到一具化為半白骨的腐屍,就覺得一陣反胃。最後,他決定把討厭的事放到最後,還是先去崖頂一趟。於是走上那條曾經赴阿菊約會時走的山路。

好不容易才爬上山谷盡頭的崖頂,之前一次都沒來過這裡,現在站在斷崖上往下看,又深又陡的山谷幾乎令青塚目眩。下方的草叢之間散落著白色的落石,其中一塊落石上染上過墜崖女子的鮮血。憑著記憶,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塊已被颳去血跡的石頭。

來到這裡青塚才發現,如果朝山谷入口處看過去,會看到一大片連綿的盆地,對面還有一座山。除非爬上這崖頂,否則看不到這片風景。

青塚終於明白男人和女人跑來這裡的理由了。女人帶著相機,雖然不知道相機是男人的還是女人的,但可以確定的是,女人當時一定是想以這片風景為背景替男人拍照吧。說不定男人就是趁那時候把她推落山谷的。

起先他是這麼想,但最後又修正了這個想法。如果真是那樣,男人應該背對著斷崖,站在崖邊。負責拍照的女人站在男人對面,很安全,被推落的反而應該是男人。

但事實上被推落的是女人,所以女人必然站在崖邊,背對著斷崖拿著相機,男人則站在女人對面的安全地點。

青塚想到這裡舉目望向斷崖的對面,雜木林到了那邊就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中央凹陷的高聳雙子山。

青塚也曾經從指月館的二樓眺望過這座山。不過由於位置關係,從旅館房間看到的山被雜木林擋住,只看得到山頭,看起來就像一座平凡無奇的矮山。可從這裡眺望的山景卻有截然不同的風貌。

在v字形雜木林之間浮現的雙子山宛如畫中的構圖。

小徑消失在雜木林之間,通往下川溫泉。換言之,從下川溫泉沿著山路便可以走到這處景點。所以住在下川溫泉川田旅館裡的那對男女才會起意走到這裡,以這片風景為背景拍照留念吧。如此一來,男人就會背對雙子山,站在遠離崖邊的安全地點;相較之下,負責攝影的女人則背朝著斷崖,站在離崖邊很近的位置。這樣的話,男人就可以突然朝女人撲去,將她推落。要讓一個站在崖邊的女人仰面落進十五米深的谷底,實在太簡單。

女人墜落後,陳屍於垂直的斷崖之下。男人從崖上望見後,沿著崖邊步行到山崖較矮、有灌木和雜草的斜坡,手腳並用地爬了下去。走到谷底女人陳屍處,把屍體拖進洞穴裡藏好,再用小石頭磨去落石上的血跡,同樣沾有血跡的草叢則用泥土遮掩,然後再抓著灌木匆忙爬上斜坡逃走。相機已經摔碎,所以他大概就棄置不顧了吧——如同上次阿菊站在這處崖下憑想象編織出女人步向死亡的故事情節,現在,青塚終於能清楚地完成這個故事了。

說到清楚,男人沒有再爬上斷崖返回山林小徑,卻從青塚下山的山路前橫穿小徑,從桑田旁邊離去的理由,他現在也明白了。男人不想獨自從那條曾與遇害女子同行的路上回去,當然也可能是怕來時兩人同行說不定被誰看見了。不過更重要的,恐怕還是擔心如果獨自走原路回去,可能會看到遇害女子的幻影,因而心生恐懼吧,走別的路線就不會不安了。

在第二次看到那個男人之前,青塚記得自己曾在半路上休息過三十分鐘,那三十分鐘裡,男人應該先爬上斜坡,又改變主意從斜坡繞路走到山谷入口處,再從那裡走出來吧。

青塚依照他的想象沿著崖邊往下走,沿路沒有小徑,不斷有樹叢和灌木叢擋住去路,費了許多時間才走到山谷入口。到達後一看,正好用時三十分鐘。如此一來,他更加深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

抵達山谷入口的青塚意識到終於要進行最後的行動了——他得窺探洞穴內,看那具女屍是否還在那裡。四下望去,只有鳥鳴聲時而響起,卻不見半個人影。彷彿隱約可以聽到地底的聲響,已變弱的陽光仍然溫暖,繼續照亮這個寂寥的場所。

他一直走到洞穴旁邊,洞口仍有落石,和當時的情景一模一樣。屍體或許還沒被發現,如果被發現並已報案,警方搬出屍體必然會挪開堵住洞口的石頭。然而現在絲毫未動,可見遇害女子的屍體依然橫陳於此,白腿朝向洞口。

不過,此時那雪白的玉腿應該已化為白骨了吧。上次是五月十一日,幾乎過了快一年了,肉體或許已完全腐爛。

青塚沒有再繼續往前走。他畢業於鄉下某大學的國文系,這時他突然想起學生時代看過的《古事記》中的一節。那是描寫伊邪那岐窺見黃泉國的伊邪那美(屍體)的文章。

伴著一盞火光定睛凝視時,只見蛆蟲附身(屍體已經長蛆了),頭上有大雷,胸口有火雷,腹部有黑雷,陰(陰部)有折(裂)雷,左手有若雷,右手有土雷,左足有鳴雷,右足有伏雷,合起來成了八雷神……

這麼一段對女人腐屍的悚然描寫,讓青塚想到在這洞穴的幽暗深處,遇害女子的肉體也像「黑雷」一樣泛黑,裂開的陰部上爬著蛆,眼鼻皆被蟲啃噬,更加提不起勇氣走近洞穴。當時看到的腿,究竟是「鳴雷」的左腿,還是「伏雷」的右腿呢?

青塚覺得,既然堵住入口的石頭原封未動,不用看也知道屍體一定還在。他本想掉頭離去,卻猛然想起當時丟棄的底片。對了,記得當時就扔在這附近,他開始在草叢間搜尋。最後,在離記憶中的地點稍遠的地方找到了。似乎由於雜草長得太高,一直沒被任何人發現,就這麼留在原地。由此可見此地有多麼荒蕪,屍體會一直留在洞穴,想必也是這個原因吧。

他撿起底片,金屬製的底片盒生了鏽,露出來的底片一半已經腐蝕。當然,盒裡的底片尚未使用,就算帶回去也不能當做證據。而拍攝到的部分經過雨淋日曬已經完全派不上用場了。不過他還是用手帕包好放進了口袋,就像上次與阿菊並肩步行時一樣。

青塚退回到山谷入口時轉念一想,自己沒有任何證據,這樣子無法確定市坂秀彥到底有沒有殺害那個女人。換言之,也不可能如阿菊所言去勒索市坂。

青塚大傷腦筋。好不容易來到這裡,知道此行沒發揮任何作用後阿菊一定會生氣。她沒受過什麼教育,卻有足夠的貪念。

最後他終於想出一個好主意,不過還不知道這麼做能不能成功。他抱著再辛苦一次的決心從谷底爬上斷崖,走到推測中兩人拍照的地方,把自己帶來的相機取下,背對斷崖而立。對著鏡頭一看,平凡的雙子山果然從雜木林的缺口處探出頭,並被完整地收入到鏡頭中。

青塚在這裡拍光了整卷膠捲。他不斷地從各種角度拍攝,打算回東京後在「烏賊」的社長室若無其事地取出來,看看到時候社長市坂秀彥會有何反應。

假使市坂成功掩飾住反應,那他還可以設法弄幾張市坂的照片,拿去下川溫泉的川田旅館打聽。不過,縱使旅館的人認出了市坂,只要市坂矢口否認,還是沒戲可唱,因為不利於他的證據根本就不存在。

註釋:

日本神話中,奉天神之命和伊邪那美女神共同創造出日本國土及山川草木的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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