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究竟是不是因為注射朗氣龍而死的。該不會是其他毛病導致的死亡吧?」他低聲說。每當他靈光乍現想說什麼時,總習慣把嗓門壓低,露出煞有介事的凝重表情。
「誰知道,不過我實在無法相信。」植木說。
死者是在注射了藥物後身體立刻出現反應的,所以應該是藥物造成的。可是這些都不重要了,現在的問題在於,只有q報寫出了「朗氣龍」這個藥名。這種藥不可能百分之百引發那種病狀,如果真是那樣,藥品上市到現在的這段時間裡,應該早就出現其他類似案例了。也許只是湊巧摻進了其他雜質吧。這對和同製藥來說,是一項重大疏失,也可以算倒霉。但也犯不著如此大肆報道,還刻意寫出藥商目前正在全力宣傳的藥品名稱吧。植木想到這裡,再次因編輯部的遲鈍而惱怒。
會計前原把這半年期間的數字統計出來了,踮著腳尖悄悄走來。植木戴上眼鏡仔細閱讀。和同製藥每個月平均會買多達二十一段廣告。最近段數更多,主要是宣傳「朗氣龍」。一家廣告主能買下這麼多廣告可不是常有的事。因此,不難想象弘進社有多麼重視和同製藥。和同製藥的憤懣固然令植木害怕,但他更怕弘進社因此上門興師問罪。他在弘進社面前向來姿態放得很低,因為東京方面的廣告大部分由該社經手,萬一這次得罪了對方,那就真的是束手無策了。弄不好,對方還會抽掉其他廣告以示懲戒。他一想到事態會惡化至此,頓時覺得眼前發黑。
「我去編輯部問問看好了。」
植木說著,從椅子上站起身。此時已經十二點多了,說「去問問看」,其實是當著下屬的刻意措辭,他實際打算去抗議。
山岡說:「這個主意好,該說的還是有必要說清楚。」說完仰望著植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情似的支援他。
植木弓身走上寬敞而老舊的樓梯,一邊慢條斯理地拾級而上,一邊思索著該用什麼方式向總編森野抗議。這時山岡之前說的那句「該不會是報道有誤吧」倏然掠過腦海。還有一種可能是,報道本身無誤,但引起中毒的不是「朗氣龍」,而是另有原因。這篇報道一定是從警方那裡採訪而來的,萬一警方判斷有誤,那該怎麼辦?編輯部倒是可以說只是忠實傳達警方釋出的訊息,但廣告部卻不能用這個理由應付廣告客戶和代理商。廣告客戶一定會指控報社害他們失去信譽,搞不好還會以這篇報道造成「朗氣龍」滯銷為由上門索賠。這等於是讓廣告部一肩扛起編輯部捅出的麻煩。實際上,比起「朗氣龍」是中毒死因一事,這一點更可怕。把和同製藥視為頭號上賓的弘進社,為了討好這位大主顧,或為了對自己經手的廣告商發生失誤表示歉意,還不知會使出什麼樣的懲戒手段。植木上樓的雙腳頓感無力。
編輯們中午過後才勉強到齊,總編有自己的辦公室,一拉開吱呀作響的房門,就看到總編森野義三正把身上的高爾夫球裝換下,穿上便裝。他伸著一條腿,肥胖的身軀保持彎腰的姿態瞥向植木這邊。結果還是他蠕動著嘴唇主動說了聲「嗨」。
「我剛做完運動,今天狀態不錯。我這個星期天還要比賽呢!」
森野向來以保持本區前三名的成績驕傲。植木邊笑邊等他把皮帶繫上大肚腩。
「什麼事?」總編一邊調整領結一邊問道。
植木欣作結結巴巴地表明來意,雖然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太卑屈,卻還是壓低了聲音,唇角因微笑而扭曲。
森野聽他說完顯然不太高興。他的雙下巴如同堅硬的陶器般紋絲不動,眼神卻閃閃發亮。
「管他什麼廣告客戶啊,我告訴你,」植木話聲剛落,總編就迫不及待地說,「要是成天顧慮這麼多,就別想跑新聞了。你那邊或許是在做生意,但我們這邊可是以嚴正報道為第一優先。你覺得寫出藥名會惹麻煩,但你可別忘了,這是為社會大眾著想。如果替賣藥的撐腰,把讀者的利益放在一邊,那我問你,報紙還有什麼生命可言?我希望你記住,除了身為廣告部部長之外,你更是報社的社員。」
總編面露不悅,看著站在原地的廣告部部長。
「你們廣告部干涉到這種地步,我告訴你,這可是侵犯編輯權啊。」
植木發現他褲子上的一顆紐扣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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