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很奇特。依被告的個性來看,算是做事一板一眼又冷靜,雖然也嗜酒,但家人和朋友都說,過去從不曾聽說他會那樣喝得爛醉如泥。他妻子也說喝到凌晨三點才爛醉而歸,這還是頭一次。這一點引起了我的注意。據訴狀記載,當晚凌晨一點左右須美子正在△△遭到大鶴惠之輔強暴,被告在那個時刻的前後數小時之間喝得爛醉,這究竟代表了什麼?可以推測那時被告心理上極度混亂,而他騷亂的原因是什麼?想來應該是被告早就知道須美子和大鶴惠之輔當晚會發生什麼事吧。被告說他是在翌日傍晚才聽須美子說出那件事的,所以那時當然還不知道。而被告在銀座的酒吧喝酒時,大鶴惠之輔還沒對須美子做出不軌行為,估計兩人才剛離開‘柳月’,或是在計程車上。須美子遭到大鶴惠之輔強暴是在凌晨一點,那時被告卻在新宿的酒吧喝到爛醉,甚至與人大打出手。綜合以上事實,足以想見,被告事先就知道會發生那件事!雖然被告矢口否認,但就前後推斷,應屬事實。他為什麼會心神不寧呢?須美子是被告的情婦,被告知道自己的情婦現在正遭人侵犯,或者即將遭到侵犯,所以在那一時刻的前後數小時裡他才會如此坐立不安。女招待說被告的喝酒方式很像在借酒澆愁,如此想來,可以說形容得極為貼切。可是,這樣的話,就不可思議了。被告為何會事先知情呢?被告認識大鶴惠之輔,也認識須美子。因此,他是否預先從其中一方那裡聽說了這樣的安排呢?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推斷他是從須美子那裡聽說的是最自然的。說得極端一點,被告說不定還針對這件事與須美子商量過。或者,如果容我大膽猜測,說不定正是被告指示須美子那麼做的。可這就奇怪了,這豈不等於被告刻意設局陷害大鶴惠之輔嗎?但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於是我又調查了一下被告和大鶴惠之輔之間是否真有這樣的矛盾,但我完全得不到這類證據。我在前面也提過,被告把大鶴惠之輔視為恩師,禮數周到,大鶴惠之輔也深表感激,周遭同人紛紛同意這點。這和我的推測未免太矛盾了,可我還是無法放棄這個推論。接著,我調查了被告的書房,找到一本關於《刑法》的書籍。被告的書房裡全是與他專攻的歷史學有關的書籍,關於《刑法》的只有這一本。而且書本很新,或許是為了註記吧,書中還夾著一支紅鉛筆。那一頁,討論的是緊急避難。被告雖辯稱只是隨興看看,但《刑法》的書就只有那麼一本,又夾著紅鉛筆,可見他並非隨意翻看,而是看得相當專注。為什麼要看緊急避難這部分,我無法判斷,但我總覺得應該與本案有關。詳細說來,夾著鉛筆的那一頁是關於‘卡爾內亞德斯的船板’的論述。也就是海上有兩名遇難者抓著同一塊浮板,一人為了自救而推落另一人的比喻故事。被告為何會對這個有興趣呢?留在板子上的想必是被告,那麼被推落海中的,究竟是須美子,還是大鶴惠之輔呢?綜上所述,我對被告供稱失手殺死須美子的說辭產生了強烈的懷疑。換言之,我懷疑他的殺害意圖。只可惜,我無法得知被告的真正目的,也沒有明確的證據。光靠推測無法起訴,所以我才決定用傷害致死罪起訴。」
聽著這番論述,玖村武二暗想,這個檢察官到底在說什麼傻話啊?既然已經推敲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不再進一步追究到底呢?
殺死須美子,是因為她很煩,她雖然照著我的指示做了那件事,但從此以後便判若兩人。說來真不可思議。一想到有別人的體液進入那個女人的身體,眼前的她就好像變成了陌生人。而且還是那個讓人看不起的大鶴惠之輔的體液。她的體內已充滿汙物,我甚至能聞得到臭味。
女人一旦感覺到將被拋棄,便會開始死命糾纏。我開始逃避,她窮追不捨。那天我們是為了談分手,才又約在那幢民宅的二樓見面的。她說:「你太自私了,我還不是聽你的話才那樣做的。我本來死也不肯,都是你百般哀求我才答應的,其實我也痛苦得想死。事到如今,你如果敢狠心拋棄我,我就去法院撤銷對大鶴老師的控訴,我還要向老師賠罪,並把所有真相都告訴大家,我要抖出你的陰謀。」說完,她就氣急敗壞地想衝出去。她是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一旦抓狂就真的會那麼做。我拼命想安撫她,但為時已晚。她推開我就跑。於是我們發生扭打,我不知不覺用了力氣,最後終於殺死了她。
檢察官說留在船板上的想必是我,這話說得沒錯。我如果和大鶴惠之輔一起留在那塊船板上,非沉不可,我會失去前途。所以我把他推落到海中了。你們會怪我沒良心吧。「卡爾內亞德斯的船板」還不是一樣沒天理,被推落海中的是弱者,留在船板上的是強者,或是懂得應變的人。到頭來,我只不過是把那種不合理予以合理化、正常化。不合理從希臘時代一直流傳到現在。自古以來,為了生存,總是強者獲勝,我不認為那有什麼不對。只有淘汰者,才會被批評。
而須美子的事純屬無妄之災,就好比避免不了的狂風,無法事先計算。不,也不是沒辦法。但就算再怎麼計算,情感的暴風還是會狂飆。如果我能忍受須美子到最後,大概就不會露出這種破綻了吧。但我就是忍不下去,雖有露餡的預感,但我就是無法壓抑對她的厭惡,無法忍耐到底。我不情願地執行了對情感的虐殺,那是無法抵抗的命運。人們再想到我,或許會嘲笑我機關算盡。這我也認了,反正現代社會本來就充斥著各種各樣的不合理。
首次刊載於《文學界》·昭和三十二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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