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接下來的星期天,川上和妻子一起來到百貨公司的和服賣場,秋季和服已經擺出來了。

保子讓店員把一塊塊面料攤開,仔細端詳著、考慮著,那眼神顯得無比愉悅,幾乎可稱為心花怒放了。

現場陳列的布料依產地分為「西陣」、「鹽澤」、「桐生」,廠商還特意分別取了別緻的名字,如「竹園」、「松柏之聲」、「大原御幸」,等等,並將之寫在牌子上。川上默默地看著這些字,心想八成是美工人員或字寫得不錯的店員寫的,可與他曾經在勝村和服店門口看到的「曉雲」、「海潮」、「春草」等端秀字型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勝村久子現在在做什麼?用相同手法把文子的屍體運出去以後(或叫人運出去),她依舊做著「那門生意」吧?

「喂,老公,你說哪一種好?」保子出聲叫喚。川上這才如夢初醒地陪妻子一同挑選布匹的顏色和花樣。

花了很長的時間,他們終於買下一件和服和一件外褂。和服是不發光的暗紅布底,上面印著黑白相間的雅緻圖案,交織成粗細不一的直條紋,感覺很時髦。外褂則是縐綢上印灰黑兩色的菱形圖案,點綴著粉紅色和亮黃色,看上去也很新潮。

裁剪的事就交給百貨公司處理。保子把自己的尺寸告訴店員,店員說兩個星期即可完工。

「謝謝了,好高興啊。」一離開和服賣場,興高采烈的保子馬上向丈夫行了個禮,說道,「一定會很適合我的。和服和外褂的花色搭配得剛剛好,好想趕快穿上它們,出門去展示一下啊。」

保子開心得像個孩子。之後兩人到餐廳點了天婦羅套餐享用。

這是一對平平淡淡的夫妻。買了和服、正把炸蝦送進嘴裡的保子一臉滿足,這就是無上的幸福,川上在心裡對自己說道。

川上總算領略到平凡生活的可貴了,看著妻子一臉滿足,心知她在感激自己,川上突然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慨——我要努力,讓這祥和的生活持續下去。看在他有這份心意的分上,老天爺或許會嘉許我,讓過去的事情一直不曝光吧,他如此相信著。

第二天,星期一傍晚,川上六點多下班後從銀行的側門走出來,站在路旁的兩名男子笑容滿面地衝他點了個頭,朝他走近。

其中一個人年紀比較大,另一個還很年輕。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川上克次先生嗎?」那個年紀比較大、長著一張扁臉的男子恭敬地問道。

「啊,我是川上。」

一開始川上還以為這兩位是為銀行貸款的事跑來拜託他的呢。

「這是我的名片。」

名片上寫著警察。川上看到那些字突然無法呼吸,他知道,此時腦袋裡的血液正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在這種地方打擾你實在抱歉,不過,去銀行或你家都不太方便吧?」

「呃……」

「請問,你知道銀座有一家叫‘lullaby’的酒吧嗎?」

終於找上門了,川上心想。他最近都沒去「lullaby」,以至於差點忘記還有媽媽桑這號人物了。雖然有些措手不及,不過不打起精神應付可不行。

「嗯,我知道。之前我常去那裡喝酒。」川上清楚說出「之前」兩個字。

「是嗎……那你認識裡面有一個叫文子的陪酒小姐嗎?」

「認識。」

「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講,不過,聽說你跟她很熟,有這種事嗎?」刑警雙目微閉,好像快睡著了。

「嗯,之前是很熟,不過我最近已經很少去那家店了。」

刑警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可見「lullaby」的媽媽桑也是這麼講的。

「最近你沒跟文子見過面嗎?」

「沒有。」

「再冒昧地問一句,請問你跟文子小姐的交情到什麼程度了?」

媽媽桑肯定已經講了,此時再刻意隱瞞,反而會引來警方的懷疑吧?川上心想。

「說來慚愧,事實上,我曾跟她發生過幾次肉體關係。不過那根本稱不上愛情,純粹是逢場作戲和金錢交易。而且早在半年前,我們這樣的關係就已經結束了。從那以後,我再沒踏進過‘lullaby’一步。」

最後這句是真話。自從跟文子打得火熱,開始送錢給她以後,川上就再也沒去過「lullaby」了。文子是個精明人,特意交代川上說這種事要瞞著媽媽桑。應該不會有錯吧?

面前兩位刑警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有任何懷疑。於是,川上多少有點自信了,他輪流看著兩位刑警,大膽地問道:「刑警先生,請問‘lullaby’的文子怎麼了?」

這是刺探。說不定雖然報紙還沒登出來,但文子的屍體已經在哪裡找到了,所以警方才會找上「lullaby」的媽媽桑,針對文子的交友網展開調查。如果真是那樣,他想知道警方到底瞭解多少,他得先有個底——能否保住珍貴的平靜生活就看現在了。

沒想到刑警保持著親切的笑容說道:「啊,不瞞你說,文子小姐已經一個多月沒到‘lullaby’上班了,那裡的媽媽桑到她的住處去找,發現行李什麼的都還在,只有人不見了,於是才來找我們報案。話說回來,文子小姐的住處好像不止一個,她還租了其他兩個地方。可見她的朋友關係十分複雜。」

果然如此,她還有兩個租處,方便控制男人。她肯定會向其他男人勒索金錢。川上到現在還是覺得生氣,卻拼命在刑警面前裝出一臉吃驚的模樣。

「真嚇人,她是那樣的女人嗎?」

「她的私生活相當複雜,連我們都查不到她的行蹤,搞不懂她到底有幾個男人。假設她是從租住處失蹤的,可光這種地方就有三個,也不知道她最後待在哪裡,真是棘手。也有可能她跟某個男人住在一起,一起從某個地方失蹤了。可是,弄不清楚她的交友情況,我們就沒轍啊……既然‘lullaby’的媽媽桑來報案了,我們也只好把她的客人全部清查一遍。不好意思,跟你有相同處境的人可多了。」

目光呆滯的刑警這時突然投來諷刺的眼神。「呀,真對不起,耽誤你回家了。」他行了個禮。

川上鬆了一口氣,往前邁開腳步,內心的騷動卻平復不下來。

刑警的話讓他看清了文子的真面目,對她的罪惡感更淡了。另外,得知警方因為文子的交友關係複雜而無法確切掌握她的行蹤後,他更是放了一百二十個心。文子聰明到誰都察覺不出她同時在與好幾個男人交往,如今這份小聰明反而害了她。警方連文子是何時失蹤的都不知道,刑警還說跟川上同病相憐的人還有很多,這句話簡直就是一顆定心丸。與她有關係的人越多,警方就越難鎖定目標,人海茫茫,去哪裡找兇手?簡直就像大海撈針。川上此刻反而感謝起文子的濫交和淫蕩了。

另外,文子的屍體並沒有被發現。如果是一樁命案,警方會更用心地調查吧?可是,如果只是像娼婦一樣的酒家女不見了,警方自然沒有全力投入的道理。那種女人總是隨心所欲地更換身邊的男人,沒準此時正在社會的黑暗處討生活呢吧?警方八成會這麼推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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