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哈哈,妻子跑出去就不知道回家了,是吧?老闆終於察覺到了妻子的異常,所以才會那麼心浮氣躁的吧?川上心裡這麼想。不管做丈夫的再怎麼遲鈍,此時也該起疑心了。不光因為妻子的頻繁外出,還有外人所無法體會的、夫妻之間的微妙異狀。

川上不喜歡這個老闆,現在對他也沒什麼好感。前禿的額頭、往兩邊披散的稀疏髮絲、如洞穴般凹陷的眼窩、禽鳥般犀利的眼神、冷酷的鷹鉤鼻、緊抿的薄唇、瘦削的雙頰、深深的眉間紋……這長相真讓人不敢恭維。川上對他沒有好感,可一想到他被戴了綠帽子,倒覺得他那陰沉的模樣顯得有些落寞。額頭的皺紋像充滿了痛苦似的,川上不禁同情起他來。話說回來,沒想到老闆那麼早就發現了,不知他會如何處置妻子呢?

老闆教訓過妻子之後,會毅然決然地與她離婚嗎?不,他不可能輕易放掉如此年輕貌美的妻子,這輩子恐怕再也找不到那麼年輕又充滿魅力的妻子了。更何況,她已與小白臉有了肉體關係,這麼做不是讓對方撿了便宜嗎?說不定老闆這邊會先低頭,忍氣吞聲地想盡一切辦法先把妻子留在身邊。這樣的例子也不是沒有。

老闆娘那邊又會怎麼做呢?丈夫不知情也就算了,但事情一旦曝光,她反倒可能大大方方地投入年輕情人的懷抱。她是如願以償了,不過男方那邊會怎麼想?真的打算與年紀大這麼多的女人共度一生嗎?當她還是人妻的時候,為貪圖新鮮刺激而偷偷摸摸地交往還蠻愉快的,可一旦她跑來投靠自己,就會變成一個甩不掉的包袱了。那個像是上班族的男人,八成是個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想必還有其他女人,說不定會嫌送上門的老女人礙事,而把她攆出去呢。這樣的故事在社會上也屢見不鮮。

無論如何,人生的鬧劇就要開始了,不,其實已經開始了。不起眼的市井小書店也在發生著真實的人生戲劇。

走出舊書店的川上想起此刻自己的煩惱。自己的事當然也沒比別人的事好多少,但只要想到其他男人也在受苦,心情就不自覺地輕鬆起來。雖然每個人的煩惱都不一樣。

那陣子,文子的催討越來越兇。她說跟珠惠合資的店就要開張了,要我趕緊想辦法湊錢給她。‘人家珠惠已經拿錢出來了,我再拖下去就太沒義氣了’,總說些這樣的話,不斷地跟我要錢。

「那時候正好趕上發薪水,可是,就像我之前所說的,我向專門借錢給上班族的高利貸借了二十萬,光是償還每個月的本金加利息,薪水就所剩無幾了。我還不知道怎麼向太太交代呢,哪兒有辦法再拿出那麼大一筆錢?簡直是痴人說夢。文子卻好像刻意要讓我為難似的,不斷打電話到我家和銀行,逼我去她那裡談。我無法裝聾作啞,放著不管。每次談到最後,文子的歇斯底里症都會發作,她發瘋似的罵我,說什麼‘現在我就去找你太太談’之類的,鬧得天翻地覆。我甚至想過自殺。面對文子的張牙舞爪,我總不能一直用拖延戰術來應付吧?話說回來,我也沒臉向太太坦白,要她替我籌錢。可是再這樣下去,不知文子會做出什麼事來。如果文子找上流氓,給我來個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再被報紙雜誌這麼一登,我就別想在社會上立足了。我真是被逼到絕路了。」

接下來的上課日,川上再次來到勝村家。如今這個地方已不僅是他借習字暫時忘卻煩惱的場所,而成為他好奇的物件:這裡正發生著什麼?是否留有谷口舊書店老闆娘來過的蛛絲馬跡?當然,這樣的好奇心對川上的痛苦也有暫時的麻痺功效。

從七月一日開始,川上連續四天從谷口舊書店門口經過,但每次都只看到那個一臉陰沉的老闆。老闆魂不守舍的樣子使得那張臉看起來更可悲了。昨天晚上,書店早早就關門了,這樣的事以前從來沒發生過。川上不禁懷疑,老闆是不是放著生意不管,跑到街上漫無目的地找妻子去了。

勝村久子的態度還跟剛開始的時候一樣,依舊不卑不亢地指導川上練字,範本上的字也依舊氣韻十足,無可挑剔。然而川上心裡卻想著:我不會再被你騙了。連久子落落大方的舉止都被他視為演技。

舊書店的老闆娘與小白臉曾經在你家幽會吧?你把她們藏到哪裡去了?她丈夫都快活不下去了,你還不趕快把她的行蹤交代清楚?川上心想,要是這樣質問她,不知她會有多震驚呢?然而他只能在心裡發出聲音,同時想象端坐在眼前的久子驚慌失措的模樣,實際上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那天晚上回去的時候,他看到玄關處擺著男鞋兩雙、女鞋一雙。

回家途中他又繞去了谷口舊書店,已經九點了,店門還開著,老闆正與兩名客人說話。因為裡面有客人,所以川上輕鬆地走了進去,若無其事地瀏覽書架。老闆與客人湊得很近,窸窸窣窣地不知在聊些什麼。

川上假裝很認真地找書,走到靠近那三個人的書架前,虛張聲勢地抽出兩三本來看,實際上是在偷聽他們說話。兩名外人不是來買書的客人,兩個人都上了年紀,其中一人壓低聲音說道:「我幫你問了葛飾那邊一個很準的算命仙,求得一卦,卦上說她在遙遠的西北邊,看得到山的地方。」

「是府中再往北的中央沿線嗎?東村山那邊?還是五日市町那邊?算命的不能再說清楚一點嗎?」老闆問道。說完他坐直身子直搖頭,喃喃自語道「我一點頭緒也沒有啊」。顯然,他指的是妻子離家的事。

真可憐,老闆的臉頰更凹陷了,連胡楂都冒了出來,只剩眼珠子還發著光。他的肩膀原本就很瘦,現在連肩胛骨都凸出來了,身上的浴衣好像直接掛在上面似的。竟然憔悴成這樣,可見他對離家的年輕妻子有多麼捨不得。

如果之前就跟老闆很熟的話,川上就把尊夫人的訊息告訴他了。「你可以去這戶人家打聽看看。」可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個面無表情的過路客,都是默默地走進來,又默默地走出去,如今哪裡開得了口?

川上懷著無法形容的心情在街上走著,打算招輛計程車回家。突然,他瞥到洗衣店的招牌。川上想起曾經在勝村家的後門看到這家洗衣店的小貨車,這下子他完全瞭解了。那時候他以為是久子愛乾淨,所以才會連兩三件衣服都送給洗衣店洗,但事實並非如此,她是做那種「生意」的,被套、床單什麼的總要每天換洗吧。既然是做生意用的,想必數量相當可觀。

「唔,八成是這樣。」川上停下腳步,仰望著洗衣店招牌,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

這天之後又過了三四天的某天早晨。

川上趁太太還沒準備好早飯時開啟報紙讀,社會版左邊、第五段的位置上,斗大的標題刺痛了他的眼睛——

相模湖畔發現一具女屍

川上一時忘記了呼吸,順著小小的鉛字往下讀。

七日下午三時左右,在神奈川縣相模湖畔西南山區,有人發現一具三十一二歲的女性腐屍。發現者是附近居民,馬上通報轄區警署。根據死者身上的遺物,警方得知其身份是都內xx區xx町經營舊書店的谷口長次郎(四十八歲)之妻妙子。長次郎先生已經趕到現場,確認屍體身份無誤。根據轄區警署調查,妙子女士身上穿著六月三十日當晚離家的服裝,死因為絞殺。陳屍地點白天雖有遊客和情侶,晚上卻很幽靜。警方認為死者是在東京都內遭到殺害,兇手再用汽車將屍體運至山區丟棄。當局先從附近有可能目擊車輛的人士開始查訪,並聯絡警視廳,全面展開調查。順道一提,妙子離家後,其夫長次郎先生已向警方提出過協尋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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