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雄吾還是默默等待粂太郎說完,沒想到他竟冒出驚人之語。
「我啊,忽然起意,想再次說服政府回收這種鈔票,聽起來很像痴人說夢吧。不過現在聽來雖像白日夢,卻不見得真的是一場夢,我有把握可以成功,但此事非得靠您幫忙不可。」
雄吾一聽,嚇了一跳。
「不是啦,您應該認識塚村夫人吧?老實說,上次我看到兩位邊說話邊從路上走過。我對夫人的長相倒是很熟悉,但不認識您。正巧當時卯三郎先生跟我在一起,他說您是他的朋友。」他笑著說,「所以我才會拜託卯三郎先生安排跟您見這一面。」
雄吾只好說:「她是我妹妹。」
太郎一聽狠狠拍膝。
「啊,我都不知道那竟是令妹,這樣就更省事了。請您一定要去拜託塚村先生,您或許知道,塚村先生在大藏省可是頭號能人。聽說大隈先生(大藏大臣)和松方先生(大藏省首席副長)都對他信任有加。請您拜託塚村先生收購這種西鄉紙幣,並請塚村先生出面說動大隈。前年,他們以那是賊軍的紙幣為由不肯收購。這本來就是胡鬧。損失慘重的都是不知情的無辜老百姓,況且當初他們也是被薩軍逼迫以鈔易物的,因此法律沒道理不補償他們的損失,政府也不是不明白。可那時畢竟戰爭剛結束,薩軍還是眼中釘,正如俗話說的,恨起和尚連袈裟都嫌,所以不肯收購西鄉紙幣也情有可原。還有一種可能原因,就是龐大的戰爭支出使得國庫沒有多餘的預算吧。不過最近新成立了十五家貴族銀行,可以從那裡借錢。而且還增印了紙幣,所以我想應該能填補西鄉紙幣這區區十萬至十五萬的損失。只要加把勁兒,一定能說服他們。」
他說得頭頭是道。
太郎走後,卯三郎說:「我知道你很困擾,不過還是請你設法幫幫忙。」
卯三郎一副好像欠對方人情的語氣,仔細想想,說不定是生意上被對方壓得抬不起頭吧。雄吾內心雖感沉重,但表面上不得不爽快地一口允諾。粂太郎的目的,自然是想壟斷等同廢紙的西鄉紙幣,再趁政府補償回收之際狠狠地大撈一筆。
這招似乎是效法當時勢如中天的巖崎彌太郎的做法。彼時,正是巖崎利用一手包辦西南戰役政府運輸工作大發利市,一躍成立雄霸天下的三菱商會之際。三菱的財力基礎就來自於壟斷藩鈔。明治四年(一八七一)廢藩置縣時,政府一一收購各藩自行發行的藩鈔,但收購時間和價格都嚴格保密,否則等同廢紙的藩鈔一定會價格暴漲,一發不可收拾。巖崎從後藤象二郎那裡聽說了這件事,立刻大肆囤積藩鈔以壟斷市場,再以適當的價格賣給政府,奠定了創業初始的資金。這個故事極為有名,所以粂太郎才會起意壟斷西鄉紙幣吧。
此外,據說當時巖崎還坐在只有大臣、參議員才坐得起的黑漆雙頭馬車上,大手筆濟助貧民,更買下前島密佔地四萬餘坪的宅邸,蒐羅奇石巨巖放在院中,「享受舉世無雙的樂趣」(摘自《曙報》)。那吸引世人矚目的感覺,想必也對粂太郎造成了很大的刺激。
8
雄吾和塚村就這樣見面了。先是通過季乃傳話,塚村不知道他就是那晚替自己拉車的男人,對於初次見面的大舅子表現出充分的敬意。上次見過的那張威嚴面孔此時笑眯眯的,極為殷勤,並表示:「我們應該早點見面的,我常聽季乃提起您,得知我們有這麼一位哥哥以後還真是嚇了一跳。」
雄吾說:「怪我,我不好意思。老實說我沒什麼出息,本打算等時機適當再過來拜訪的。」
「那怎麼行,自家兄妹有什麼好客氣的。」
雄吾這才一笑置之。總之,塚村態度親切得令雄吾有些惶恐。
雄吾終於表明來意,但一提起經別人託付的話,這位殷勤的妹婿突然擺出中堅官吏的態度,露出困惑的陰沉表情。他表示很清楚雄吾的意思,但這件事恐怕不好辦。
「不過,我還是會想辦法試試看的。」
他補上這一句話,但似乎只是為了給初次見面的大舅子一個禮貌的回應。
村圭太郎等雄吾一走立刻擺出臭臉,那和他還沒見到雄吾前,只聽季乃提起時表示很樂意見一面的愉快表情簡直判若兩人。
季乃說:「哥哥好像有事拜託,還請你務必幫忙。」
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如往常,在桌上攤開從辦公室帶回來的檔案看得入神。此人只要一辦起公事總是臉色難看。季乃正想離開,卻被正瞪著檔案的丈夫叫住。
「你哥哥和跟你差幾歲?」他問道。
「差五歲。」
季乃回答後,他依舊沉默,好像在逐行閱讀檔案的內容。過了一會兒才說:「你哥在東京的事你為何不早說?」
「我本來也不知道,是前幾天在路上巧遇——」
「這些你已經說過了。」
「是。」
「我是在問你,那時你為何沒有馬上告訴我。」
「我想他畢竟是當車伕的,所以一時不便啟齒。對不起。」
丈夫只是一徑臭著臉悶不吭聲,只有指尖翻動白色檔案。過了半晌,從他嘴裡冒出來的話令季乃不由得為之臉紅。
「雖是初次見面,不過他倒是個膚色白皙的美男子。你沒問他有沒有女人嗎?」
季乃低聲回答:「沒有。」
「你們以前在故鄉感情好嗎?不,我是說你們之間,你們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繼兄妹吧?」他說。看到季乃遲疑著不知如何回答,他又說道:「算了,沒事了。既然是你的繼兄,那也就等於是我的繼兄,還是好好相處吧。」他笑也不笑地說道。
翌日,塚村看起來還是有點不滿,這對於素來穩重、被世人視為大器、作風從容不迫的他來說,真是十分罕見。
那晚塚村又提起雄吾,令季乃莫名地心驚。
「你繼兄在哪家車行?」他問道,不過這次聲音倒很愉悅。聽到季乃的回答後,他說:「嗯,這樣啊。他總不能永遠當車伕吧。如果有好工作我想替他安排一下。」
他以此令妻子安心。
可是翌晨,塚村一到辦公室,就瞞著部下偷偷把一個平時寄信的伶俐小廝喚來,派給對方一個秘密任務——他命小廝去一個名叫山辰的地方。
「你偷偷替我確定一下有沒有女人去找那個男人。不,不用打聽女人的身份,只要查出兩人有沒有見面就好。」
小廝直至官廳下班時才返回,塚村聽完他的報告以後雖然神色如常,但一回到位子上,就像要解決什麼工作上的麻煩似的陷入沉思。不過,塚村回家後告訴妻子的話卻是:「你去把繼兄請來。上次他託的那件事好像有眉目了。」
雄吾奉召再次造訪塚村家,受到了和上次一樣的熱情款待,村笑得很柔和,還以妹夫自居,對雄吾頗為親切。
「特地把你找來真不好意思,關於上次你提的那個事,倒也不是完全沒希望。老實說我試探過某位高層,結果似乎有點苗頭。正如哥哥所言,西鄉紙幣給當地人造成很大的困擾,因此我也覺得政府有必要補償民眾。如果有希望說動上面,我倒很想豁出去賭賭看。當然,這件事不便告訴外人,如果讓別人知道了,我的立場會很尷尬。這一點還請哥哥放在心裡就好。」
他的語氣聽起來熱心又充滿誠意。本來已斷定沒希望的事居然能扭轉到這個局面,想必是靠塚村的過人手腕吧。這番話聽來實在不像敷衍之詞。
雄吾鄭重致謝,再三拜託後才離開,之後立刻向卯三郎和粂太郎報告塚村所言。粂太郎大喜過望的模樣甚至讓不相干的人感到可笑,他那張尖削的老臉堆滿笑容,猛拍雄吾肩膀。
「幹得好!塚村先生說的高層,一定是松方先生或大隈先生。如果能說動松方先生那個層級的人,就肯定沒問題了,保證會成功。哎,這件事可千萬不能說出去。」
9
村每天都很忙,把在辦公室做不完的公事帶回家、深夜仍在洋燈下查閱資料對他來說已是家常便飯。他在同僚之間是公認的能幹,前輩把他視為人才,對他抱有好感,因此自然官運亨通。他通常在傍晚某個固定的時刻返家,即便不時去哪裡出席宴會,也不會像別人那樣不知檢點地眠花宿柳。謠傳某些政商界人士已經開始注意塚村,把他視為明日之星刻意接近。
季乃最近隱約有些不好的預感。不安——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現象。仔細想來,是從雄吾來訪之後才開始的。
她懷疑自己揹著丈夫去見雄吾的事被看穿了。之前一直開不了口說要去找繼兄,其實是因為沒來得及,後來也就這麼錯失了說明的機會。不過主要還是隱隱有些擔心丈夫會對雄吾暗懷反感,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不可能。丈夫每次見雄吾總是開朗又親切,對於繼兄託付的事看起來也很熱心地張羅。表面上確實如此,但季乃依舊心有不安。
季乃懷著這種模糊不清的不安繼續去找雄吾,她深信與雄吾見面只是基於兄妹之情,卻沒發現就是這種感情令丈夫失去了往日的平靜。
雄吾總是毫無心機地拉車出來見她。他表情坦然,滿臉笑容地放下橫杆,彷彿在說「你來啦」。季乃也會不客氣地上車。這已成為慣例。
一輛垂下簾子的黃包車這時從旁疾駛而過,車子過後,白色塵埃如揚起的輕煙漫天飛舞。季乃霎時臉色大變。透過車簾縫隙驚鴻一瞥到的那張臉分明是塚村。不,只是她覺得是塚村,難道是因為一直想著塚村,所以才產生了這樣的錯覺?說不定是另一個人。她逐漸失去自信,大概是因為內心希望這只是錯覺吧。季乃不安又彷徨。
雄吾什麼都不知情,她不能向雄吾確認。
他們走到看得見河的地方,聊了一會兒。雖只是閒話家常,但和繼兄說話總令季乃心中萌生一種近似骨肉至親的溫暖情意。從冷冰冰的親戚家,嫁到一個毫無感情的陌生人家,那種寂寞令她渴求這種宛如春風的感覺。
當晚塚村喝得酩酊大醉,季乃戰戰兢兢地出門迎接,卻見他心情極佳,她不禁覺得白天在那輛垂簾黃包車上瞥見的果然是別人。
然而,季乃才離開一下子,塚村就立刻小聲問女僕,白天夫人是幾點回來的。在聽過女僕的回答後,他露出威嚇的表情說:「不準告訴夫人我問過你這件事。」
村在那之後對季乃說:「我有話要跟你繼兄說,你去把他請來。」
雄吾來了,塚村還像以往一樣開朗。
「關於之前說的那件事。」他開始發話,「看起來大有希望,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政府在明治四年統一貨幣時,已經嘗過被巖崎壟斷藩鈔的苦頭了。這次回購西鄉紙幣一事如果又走漏風聲,不知人們又會怎麼搶購,導致價格暴漲。這種鈔票本來是給宮崎縣一帶的人帶來不少困擾,所以政府希望儘量在當地收購。也就是說,要搶在東京商人趁機炒作之前。因此,關於收購日期與價格,當然都是機密中的機密。」
這話聽起來極有道理,不過這樣子粂太郎不就無處插手了嗎?村彷彿看出了雄吾的臉色,壓低嗓門說:「不,如果想走後門也不是完全沒有路子。等政府即將拍板定案時,我會通知你的。到時候再讓你那個朋友去宮崎收購西鄉紙幣不就得了嗎。當然,在正式回收之前,必須讓他留在當地。如果把鈔票帶回東京,基於我前述的理由,可能會有點麻煩。而且,讓那個人獨自壟斷也不好吧。」
村說著,又考慮了一陣。
「有了。我看你最好也一起去,如果當地有你覺得適合的人,也可以請他們一起買,這一點還請你們好好商量,再私下進行。老實說,我不太想和你那個朋友直接交涉,不過光靠你傳話,對方也許不會相信,我看還是在外面跟那個人見一面吧。不,用不著打任何招呼,只要打個照面,對方應該就能意會了。正好,後天晚上為了談生意,我要招待一對外國大使夫妻去新富座看戲,到時候,哥哥也跟那個人一起來,我會設法讓那個人安心相信的。」
他如此表示。
10
這一天的新富座很適合外國使臣看熱鬧,除了平民戲碼,還上演了《操三番叟》與《勸進帳》。前者有宗十郎(飾演翁),左團次(飾演千歲)、菊五郎(飾演三番叟);後者有團十郎(飾演弁慶),左團次(飾演富堅)、菊五郎(飾演義經)。此外,還有仲藏、團右衛門等名角,可說眾星雲集。觀眾席方面也不比舞臺遜色,戲院方面大手筆地在正面包廂設定了豪華座椅,以外國使臣夫妻為中心,官方由大隈大藏大臣領軍,再加上河野利鐮、前島密、松方正義、中上川彥次郎等人;民間人士則有巖崎彌太郎、澀澤榮一、益田孝、大倉喜八郎等人。按照禮節,席間由各自的夫人負責接待,可見一定是與這對外國使臣進行什麼經濟上的交涉。
雄吾和塚太郎坐在與主賓席相隔遙遠的包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這群人。只見穿禮服的塚村在宛如百花盛開般華麗的貴賓席上四處穿梭,一會兒找澀澤說話,一會兒又與松方咬耳朵,充分展現出幹練官僚的手腕。
舞臺上集合眾多當代名伶,盛況空前。粂太郎卻看得心不在焉,一顆心全系在那群人身上,對他來說,這筆攸關生死的大買賣能否成功,全都在此一舉了。
《勸進帳》開演時,僕役來到雄吾身邊,把他們請到了走廊上。
雄吾和粂太郎等了一會兒,塚村果然颯爽出現。不只塚村,季乃也跟在後頭。
今晚的季乃身穿裙襬上綻放著大朵牡丹的華麗紋服,塚村家的家紋「抱茗荷」看起來小巧雪白,格外搶眼。濃妝和整個兒挽起的髮型相互映襯,雍容華貴的夫人風範連雄吾都有點兒看傻了眼。
感覺塚村的態度遠比在家中見面時威嚴,他說:「啊,上次真不好意思,改天有空還請再來寒舍一坐。」
他看到躲在雄吾身後的粂太郎鞠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躬,只說了聲「啊,你好」就轉身離開了。
這次會面的時間極短,卻反而給對方留下光明正大的強烈印象。
「真是了不起啊。」
太郎被塚村的氣勢壓倒,深表惶恐。
戲院散場後,粂太郎邀雄吾去柳橋的茶屋,還叫了兩三名藝妓。
「走,接下來,陪我找個地方去坐坐。讓你出了這麼多力真是不好意思,不過之後的一切還是要靠你幫忙。這是我的命運交叉點。話說回來,真沒想到事情竟會進展得這麼順利,簡直像在做夢一樣。我們先提早慶祝一下吧。」
太郎說著扯高嗓門,帶頭舉杯。
雄吾一看到藝妓的臉,不由得想起剛才在新富座看到的季乃。季乃那宛如牡丹般高貴嬌豔的風姿,令雄吾不知不覺產生憤懣與絕望之情。他埋頭猛灌了一杯又一杯。
「咦,沒想到你的酒量這麼好,年輕人果然不一樣。來,今晚你可別想走哦。哈哈哈。」
太郎的心情好得不得了。大醉的雄吾被抬進別室,就這麼滿腦子想著季乃豔麗的身影,將一名藝妓擁入懷中。
村很快就通知他事情已經沒問題了,即將拍板定案。
太郎接獲雄吾的這個報告後,立刻開始進行籌備已久的計劃。他把房屋、土地和商品全變賣了,因為手邊的現金必須越多越好。
卯三郎雖提出忠告,勸他「至少留著房子」,但他豪爽地一笑置之。
「放心,我很快就會賺回十幢這樣的房子。」
這樣還不夠,他還向親戚借了錢,當然沒說明原委。他最怕的就是有競爭者出現,因此必須極力籠絡塚村。
太郎對雄吾說:「請你把這個送給塚村先生。」
說著便交給他一包錢,裡面包著一百圓。相當於現在的多少錢呢?根據券商局在明治十一年六月底公佈的物價指數報告顯示,在東京一石米約六圓,小麥兩圓;在大阪一石米約五圓六十錢。即便在那個六錢就能買到一升米的時代,對貧民來說依然太貴,當時各地不斷發生米價紛爭,因此一百圓的價值可想而知。
令粂太郎驚訝的是,塚村竟把這筆錢原封不動地退還給雄吾。他說萬一被人誤會收賄就麻煩了,此外,他還再次叮嚀:「在宮崎那邊千萬別給我做出露骨的行動。」
「真是令人佩服啊,塚村先生果然是個人才。看這樣子,他將來一定能當上大臣參議。」
太郎不勝感佩地表示。
眼看即將與粂太郎南下日向,雄吾找了一個晚上去塚村家辭行。
「是嗎?終於要啟程了啊,真是太好了。那麼,我也沒什麼好饋贈的,總之先祝你一路順風。」
村命人備酒。
「還有就是關於政府收購的價格,大約會是票面的七八成吧,絕不可能比這個更低。你們就根據這個價錢去買吧。」
村解釋這是破例優惠的交換價格,雄吾也沒想到能以這麼好的條件收購。粂太郎還以為頂多半價收購。
「真是好訊息,這段日子太麻煩你了……」
聽到雄吾這樣真心道謝,塚村笑了。
「自家人還客氣什麼。總之,事情能順利談成就好,老實說,我本來也擔心會是一場空,唉,這都是運氣好,是你們運氣好,看來你今後也要時來運轉了嘛。哈哈哈。」
他看起來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
雄吾說要告辭時,「喂,你替我送送哥哥。」塚村對季乃說道。
「是。」
季乃跟在雄吾後面。看到他們已走出昏暗的門前馬路,塚村也急忙起身穿好木屐。
11
雄吾與粂太郎先搭火車到橫濱,再從橫濱搭乘送郵件的汽輪從神戶上岸,然後換搭其他交通船,沿著瀨戶內海一路西行。
對粂太郎來說,這似乎是一趟前所未有的愉快旅行。他們走的本來也是風光明媚、小島眾多、風平浪靜的內海。這裡是明石浦、那個是阿伏兔岬、那座島應該是宮島……粂太郎將從別人那裡聽到行經景點一一告訴雄吾,並愉快地眯起眼。對他來說,此時眼前所見沒有一樣不滿意,一想到這趟旅行的結果,他就滿心歡喜得渾身發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雄吾時常想起季乃。尤其是最後去塚村家辭行的那一晚,在黑暗的鄰家圍牆邊,他忍不住擁抱了季乃苗條的身體,那觸感至今仍記憶猶新,甜甜的氣息也讓他難以忘懷。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在她紮緊的腰帶上方,那顆心正如小鹿亂撞。她呼吸急促,連夜氣都冷卻不了她的臉頰,觸感滾燙如火,渾圓的肩膀猶自顫抖。
(我對不起塚村先生。)
當時為何會有那種衝動呢?自己的輕率令他如粉身碎骨般痛苦又懊悔。不過幸好未犯下肉體上的大錯。
(還是把她當成妹妹疼愛吧。)
他暗自起誓,並下定這個決心。
船停靠過許多港口後,終於在臼杵港登陸。從這裡再換乘馬車多次,費了十多天,才結束這趟起自東京的旅程。
抵達宮崎時,已是明治十二年(一八七九)的深秋——《備忘錄》上這麼寫著。
只要到宮崎了,必然滿地都是西鄉紙幣。這兩個人的單純想法最終證明是大錯特錯。
雄吾和粂太郎商量後,決定儘量先從看似老店的商家問起。沒想到對方回答得含糊其辭,並一臉狐疑地瞪著他們打量,也不說到底有沒有。
再去另一戶舊日望族打聽,得到的答案是「我家沒有」,又問了兩三家,也都是同樣的結果。由於和之前聽說的差太多,兩人不禁如墜五里霧中。找到旅館落腳後,靠旅館的人幫忙,總算買到了三張。但在這種情況下想大量收購,根本不知從哪裡下手才好。
「乾脆貼個告示或招牌,說我們要買西鄉紙幣算了。」
雄吾如此提議。
「這個嘛,我看還是再觀望一下吧。能不公開最好不要公開。」
太郎非常謹慎。
雄吾來之前就想住到延岡的伊東甚平家,他認為甚平是他的救命恩人,也只有甚平才有資格以塚村所謂的「當地人」身份獲得內線訊息,賺上一筆。雄吾本來打算等粂太郎買夠了,剩下的交給甚平收購。可是看現在這個情況,恐怕得從一開始就請出甚平了。甚平對當地的情況瞭如指掌,身為鄉士後代,想必也深受地方上的信賴。雄吾認為粂太郎和甚平應該合資買進,他一提出這個意見,粂太郎就說:「有這樣的人在最好,我毫無異議,一切聽你安排。」
於是兩人立刻前往延岡。
一到伊東家,看到遠來的稀客甚平大表歡迎。雄吾把粂太郎介紹給他,但等到三更半夜,家人都睡著了,這才談起此行的目的。
甚平只是嗯嗯有聲地聽著,直到雄吾說買不到西鄉紙幣時,他才笑著說出意外的訊息。
原來,這種舊鈔近日可能被政府收購的小道訊息早已在這一帶傳開,一般人雖然不知內情,但藏有大量舊鈔的人自然不可能就此脫手。
雄吾和粂太郎不禁面面相覷。本以為這件事只有自己知道,沒想到這麼快就傳到此地了,訊息到底是從哪兒走漏的呢?雖然可以說聲「果然不該大意」簡單了事,但想來想去總覺得有點兒納悶。
甚平考慮之後說:「不過,這件事還是有希望的。因為政府收購的訊息目前還只是傳言,村民們不像你們這樣擁有確切的情報。況且之前也有一次謠傳要收購,結果卻不了了之。其實大家對這次的傳言也半信半疑,所以現在應該還能便宜買進。」
太郎一聽這話,便說:「那您願意跟小弟合買嗎?」
甚平說:「這是一輩子一次的賺錢良機,我怎麼可能錯過。」
說完張嘴大笑。
事後回想起來,政府要收購西鄉紙幣的傳言想必就是塚村事先散播的吧。也許他早就在公文中不著痕跡地暗示過宮崎縣一帶的公務員。如果做得太明顯,事後恐怕會被人抓到把柄,所以他用的應該是那種會讓看公文的人一相情願產生誤解的暗示。
三人商量後,估算目前坊間還剩下多少西鄉紙幣。就雄吾所知,實際使用的約有十四萬,就算假設其中已有三萬遺失,也應該還剩十萬以上。
現在應該還能用五六十圓買到千圓鈔票吧。照這樣算來,若集合兩人財力,應該可以買進不少。
三人擬妥計劃,連忙趕往宮崎。甚平果然人脈廣,舊商家的老闆不敢怠慢他們。但一提起西鄉紙幣,得到的回應就是:「哎,有是有啦,不過聽說最近政府要收購,所以我們自己都還想多買一點呢。」
這樣就談不下去了,弱點在於,「之前也有過一次這樣的謠傳,但並未實行,此時如果開出好價錢,對方應該會出讓」的盤算打從一開始就被對方看穿了。經過一番麻煩的殺價攻防戰,最後對方表示願意以一百二換一千的價碼成交。這個價錢是原先估算的兩倍,三人為之愕然。
但又問了四五家,才發現這個價碼已成市面上的「公定價格」。其實仔細想想,一百二將來可以變成七八百,還是很有賺頭。只是甚平和粂太郎本以為現在西鄉紙幣應該一文不值,因此下不了決心以這個超乎想象的價格買下。他們最大的錯誤就是抱著「算了,明天再慢慢談判吧」的打算,就此打道回旅館。
當晚也不知從哪兒傳出什麼樣的情報,翌日,西鄉紙幣的價格已攀升至兩圓換十圓。甚平和粂太郎都慌了手腳,再不敢有片刻遲疑,當下奔去「搶購」,結果卻四處碰壁。等到他們乖乖照對方開的價錢,以二圓五毛或三圓的兌率好不容易湊齊一萬圓西鄉紙幣時,粂太郎帶來的現金已經全部花光,甚平也一樣。
不知是受到這兩人不計一切的收購態度煽動,還是得到了確切的情報,之後西鄉紙幣的價格持續攀升,有錢人爭相收購。
《備忘錄》是這樣記載的:
聽說西鄉紙幣的價格突然高漲,令眾人慌了手腳。有人連忙從壁櫥深處或倉庫角落的老鼠窩翻出成捆鈔票,擦淨之後供在神壇上;有人從小孩子的玩具箱裡一張兩張地搜尋;也有人等不及過年就先來個大掃除,掀起榻榻米,尋找掉落在地板下面的鈔票;還有人去年曾送紙鈔給某人當紀念品,此時立刻寫信命對方送還。
在如此狀態下:
急紅了眼、四處收購的人恨不能多買到一張,為此不惜把所有地產、田產盡數典當換錢,那種瘋狂的姿態簡直非比尋常。
就這樣,鄉下地方掀起了一陣西鄉紙幣旋風。
12
既然引用了原文,這篇《備忘錄》的最後一章索性就由雄吾自己來說吧。原文字已被我比照現代文略加訂正。
餘將粂太郎留在宮崎,獨自於十二月下旬,這個冷風蕭瑟的時節先行返回東京。剛抵東京便直奔卯三郎宅,已近半夜。卯三郎氏一見餘,愕然引至內室,狀極狼狽。餘引以為怪。「彼日,君豈毫不知情?」卯三郎言畢,從裡屋取出一張報紙示餘。觀其手指處之報道雲:「近日日向一帶盛傳早年賊軍發行的法定紙幣將由官方進行收購,當地居民為此言所惑,紛紛投下鉅款狂熱蒐羅等同廢紙的紙幣。因此本報通過宮崎縣府調查真偽,經報告得知政府斷無收購之舉。再追查此次騷動之禍首頭,判明為宮崎縣士族樋村雄吾,此人曾於明治十年投效賊軍。其動機是因偏袒黨羽發行之金券,因此口出誑語,抑或為了詐財,目前尚無法確認。但其以謊言欺騙諸多居民實屬重罪,因此警視總署已責成有關單位待其返東京便立刻逮捕。」餘遭此意外打擊呆然自失良久,佇立原地,訥訥難言。此事必有誤會,餘的確曾親耳聽塚村圭太郎氏再三保證,當下決定去找塚村氏一問究竟。卯三郎氏聽餘此言,期期以為不可,並表示此事必為塚村氏之計,詳情可問塚村夫人。據山辰老闆轉告,夫人曾遣人至山辰,囑託待君歸來務必秘密知會。卯三郎氏勸餘先就寢,一切待明日再說。但餘終夜輾轉反側難以入眠。翌日,卯三郎氏遣使將季乃約出,季乃立刻來訪,一入室便哭倒在餘膝頭。待其情緒稍稍平復後,才回答餘的疑問曰:「一切皆為塚村陰謀,是他嫉妒兄長才設計陷害,妹雖早已隱約察覺塚村的異常舉止,但是怎麼也想不到其心狠毒至此,所以未能及早防範,連累兄長陷入今日苦境,真不知如何謝罪,尚請兄長速速逃離。」言罷,淚如雨下久久不歇。嗚呼,彼幹練官僚果然看穿餘之心事,誠不愧其辣腕名聲。然則彼對餘之憎惡,毋寧證明其對妻用情之深,此點亦值得原諒。但此人對餘手段之醜陋、陰謀之卑鄙,簡直令人髮指。每每思及其令色背後藏著如此毒牙,巧言背後竟有如此禍心,著實痛憤難忍。是餘愚昧,隨其三寸不爛之舌起舞,導致粂太郎、甚平氏傾全部財產換來一堆廢紙。思及二人,至此地步不僅破產,甚至無家可歸令妻小流落街頭。餘雖未殺伯仁,但伯仁因餘而死,真不知如何謝罪,更何況甚平乃餘之恩人。據說,塚村在季乃面前對此事未置一詞。葬送餘之人生對其而言,想必比平日處理公文撕掉一張寫壞的文書更微不足道。事情結束後,他也許會對妻子曰:「汝繼兄怎會犯下如此傻事。」餘可以想見他那種若無其事、不動如山的陰險面目。如今,餘能走的路只有三條。一是照季乃建議逃之夭夭;二是向官府自首以正是非曲直。但第一個辦法只能保全餘身,還是會蒙上不白之冤,如此一來正中其下懷,實乃下下策。第二個辦法就算餘在法庭上辯稱確曾聽塚村保證,也無人可證明,更無文書可資證明,最後必然各說各話、僵持不下。因此餘已別無選擇,只剩最後一個辦法。
《備忘錄》到此便結束了。不,原文本來更長,可是後面明顯有被人撕毀的痕跡,因此無從得知後來究竟是什麼結果。文中所說的「最後一個辦法」是什麼,塚村與雄吾、季乃後來又怎樣了,一概不得而知。
不過,我總覺得這份名為《備忘錄》的手記送到友人手中,應該不是在雄吾實行「最後一個辦法」之後,而是在實行前夕。唯一能推測的,就是被撕毀的原文中必然有什麼不便讓別人看到的內容,因此儲存者才會刻意撕毀吧。動手撕毀的人當然就是收到這份手記的明治人——田中氏的祖父。想到這裡,我似乎隱約能猜到被撕毀的內容了。我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仔細搜尋明治十二三年的舊報紙。上面提到警方沒找出暗殺廣澤參議的真兇,並已將嫌疑人釋放,也刊載了吉原那裡的殺傷事件,但我終究沒找到想找的報道。
說到當時的「太政官權少書記」一職算是奏任官,矢野文雄、犬養毅、尾崎行雄、中上川彥次郎、小野梓、島田三郎等人都身列其位。當時被公認為青年才俊的塚村圭太郎為什麼沒有在後世留名呢?從這一點似乎也可窺見被撕毀的那部分的秘密。
我在圖書館查報紙的時候,偶然瞄到這樣一段報道。
《日向通訊》(明治十二年二月「輿論新志」)
薩賊製造的紙幣基於特殊因素,據說可望由政府出面收購。
我從這短短兩行的報道間,彷彿能看見兩人臉色大變、四處狂奔,急著收購西鄉紙幣的身影。
首次刊載於《週刊朝日·春季增刊號》·昭和二十六年三月
西鄉隆盛(saigōtakamori,1828-1877),原名西鄉隆永,隆盛是其父的名字。日本江戶時代末期(幕末)的薩摩藩武士、軍人、政治家。他和木戶孝允(桂小五郎)、大久保利通並稱「維新三傑」。
舊地名,現在一部分在宮崎縣,一部分在鹿兒島縣。
織孔較密的薄棉布,上過漿後多半用來做窗簾、蚊帳或假花等。
一種質地厚重、極為堅韌的日本紙,大多用來做成紙袋。
約為十六開,151mm×220mm。
人吉位於日本熊本縣南部的城市,地處九州山地內的人吉盆地。
江戶時代的風俗,嫁為人妻的女人便將牙齒染黑,猶如今天戴結婚戒指的作用。
指江戶時代以武士身份務農者,平時種田、戰時從軍。
島津氏是日本的氏族之一。在鎌倉時代到江戶時代期間是大名,另外其家族亦有不少分支。
板垣退助(itagakitaisuke,1837-1919),土佐藩出身,日本明治維新的功臣之一,也是日本自由民權運動家、日本第一個政黨自由黨的創立者。
巖崎彌太郎(iwasakiyatarō,1835-1885),日本明治時代的紅頂商人,三菱財閥的奠基者。
後藤象二郎(gotōsyōjirō,1838-1897),日本江戶時代土佐藩藩士,明治維新以後成為政治家,在黑田內閣和第一次松方內閣中擔任遞信大臣,第二次伊藤內閣中擔任農商務大臣。
前島密(1835-1919),出身于越後高田藩的政治家,日本近代郵政制度的創始者。
《三番叟》是日本非常古老的演出劇目,能、文樂、歌舞伎和日本舞踴中都有《三番叟》。最初是能的表演劇目,被引入文樂和歌舞伎後又增加了多種形式,《操三番叟》便是其中一種。
《勸進帳》()是由三代目並木五瓶作詞,四代目杵屋六三郎作曲,在能劇《安宅》的基礎上改編而成的歌舞伎劇目,是日本歌舞伎十八番之一。
奏任官指由陸軍大臣奏請天皇批准、再由陸軍大臣任命的官員,分為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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