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鄉紙幣

去年春天,我任職的報社企劃了一場「九州兩千年文化史展」,預定在秋季展出,但我們很早就著手準備了。我連著在九州各地跑了一個月,去大學圖書館、寺廟、古老神社、舊日望族那裡蒐集展出資料,成績還算不錯。結束漫長的出差回來時,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眉目。

展出品中有國寶,也有所謂的絕不外傳的無價之寶,因此在處理和運送上,必須事先想好萬全的方法。該項計劃的展出品大致確定以後,我列出所有展品的清單,列好後只投以一瞥,就立刻發現成果好得超乎預期。尤其是基督教文物方面,都是前所未見的絕世精品。

「喂,這是什麼?西鄉紙幣是什麼東西?」

某個年輕同事突然看著清單問道,馬上引來四五個人,大家湊近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一、西鄉紙幣二十件

二、備忘錄一件

連我也一頭霧水。

「經手這東西的人是誰?」

我這麼一問,製作清單的男同事馬上找出資料夾翻了一下,說:「啊,是宮崎分社那邊送過來的,對方主動要求展出。」

再看附函,是分社長e君寫的——應宮崎縣佐土原町田中謙三氏之請,接受委託,預定近日傳送。

不過我還是沒搞懂這個「西鄉紙幣」究竟是什麼。從名稱來看,應該和西鄉隆盛有關,但除此之外誰都沒有更進一步的概念了。有人猜測這可能是當地崇拜西鄉的某種信仰符錄,但也有人持反對意見,認為對方既然主動要求展出,應該具有歷史價值。最後,某人派工友去調查部借了百科事典回來,那本富山房版事典的記載如下:

西鄉紙幣——西南戰爭時,薩軍發行的紙幣。明治十年(一八七七),西鄉隆盛舉兵,聚眾四萬。(中略)同年四月,兵敗熊本轉戰日向,導致與鹿兒島斷絕聯絡,遂於六月發行法定貨幣,也就是所謂的西鄉紙幣。將兩張寒冷紗黏合,中間插上紙片使其堅固,分為十圓、五圓、一圓、五十錢、二十錢和十錢共六種,據說發行總額不下八十萬。面額較大的鈔票一開始就乏人問津,小鈔還能靠著西鄉的威望勉強維持。但在薩軍敗於延岡退至鹿兒島後,信用一敗塗地,使得當地持有此鈔者蒙受莫大損失。亂後雖曾向政府申請補償,但政府宣稱此乃賊軍發行的紙幣,因此不予理會。(津田)

這下子疑問解決了,原來這是薩軍的軍票。想必,這位展出者的父祖輩也因擁有這種法定貨幣而「蒙受莫大損失」吧。現在,他的兒子或孫子想把留在家裡的舊鈔拿出來重見天日。之前以為是某種符錄的人不禁笑了出來。

西鄉紙幣的事情就此被拋到腦後,大家紛紛為了準備開幕而疲於奔命。夏日盡,秋風起,報社已打出了廣告,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天天忙著和鐵路及運輸公司打交道,還得打點會場的陳列設計,社會版上也開始連載關於展出品的解說詞。

一天,某企劃組的組員笑著說:「來了來了,西鄉紙幣來了。」

說完丟下包裹就走,看來是宮崎分社的包裹寄達了。我那時正好閒著,於是立刻拆開。裡面有個小小的桐木盒子,所謂的西鄉紙幣就裝在裡面。和百科事典裡說的一模一樣,長約四寸,寬約兩寸,中間夾著一層薄厚如仙花紙的紙片,外面用粗糙的寒冷紗貼合。顏色有黃藍兩種,用途自然也不同,但全都像昨天剛印刷出來般嶄新。我想,對方一定保管得很細心。正面以鳳凰和桐花圖案為底,金額和「管內通寶」字樣下有「軍務所」的印記。再翻到背面,印著「贗造此鈔者必按軍律處刑,明治十年(一八七七)六月發行,通用三年為限,憑此鈔供諸上納之用不為苦也」。

除了這盒西鄉紙幣,另外還有一本用桐油紙包裹的厚重冊子。這大概就是目錄上的《備忘錄》吧。約為菊版大小,由三百張左右的和紙對摺裝訂而成,上面寫滿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紙張已褪為茶色。

我開啟隨包裹附上的分社長e君寫給我的信。

(略)謹從田中氏收藏的西鄉紙幣中選出二十張寄上。另有《備忘錄》一份,乃田中祖父的友人所寫,此人據說和西鄉紙幣的製造也有關係。小弟沒看過內容,不過據田中氏所言,似有部分頗為有趣,建議不妨將內容摘要作為正刊載的解說報道的一部分。不知尊意如何?

我再次拿起那厚厚的本子,翻開首頁,上面沒有題贈簽名,只寫著:

日向佐土原士族樋村雄吾謹志

明治十二(一八七九)年十二月

我隨手帶回家翻閱,不料竟然一口氣熬夜看完。事後我沒有轉交給社會組,也沒有遵照e君的希望寫成報道,因為我實在不忍心把這份《備忘錄》做成宣傳用的材料。

我在最近難得一見的亢奮情緒下,立刻提筆給田中寫信。我想他大概也希望這份資料能被寫成新聞,我寫此信一方面是為了回絕,同時也想請求他讓我把這份《備忘錄》先留在手邊,以便另找機會發表。田中很快就覆信,他竟接受了我任性的要求,並授意我全權處理。

「九州兩千年文化史展」期間,這份《備忘錄》和西鄉紙幣一併陳列,鈔票令人嘖嘖稱奇,但《備忘錄》似乎無人特別注意。

展覽順利結束後,我先把《備忘錄》全部抄了一遍,然後才把展示品還給田中氏。是時候發表士族樋村雄吾手記了。不過,如果直接印成鉛字出版,文章會顯得太古板。就算別有明治情調,但這年頭讀者還是會看不習慣。

再加上——正如前面提過的——全文過於龐大,因此有必要大刀闊斧地刪減。最後,我只好自己全部改寫了一遍,倒成了我的《樋村雄吾傳》了。我並未參考其他相關文獻,單純照《備忘錄》如實撰寫。

《備忘錄》的主角當然是樋村雄吾自己,文中用「餘」這個第一人稱,這樣對我來說有些不便,所以我決定一律改寫成「樋村雄吾」這個第三人稱。

1

開場白扯遠了,樋村雄吾生於日向國佐土原。佐土原離宮崎市很近,舊領為島津氏支藩。其父名曰喜右衛門,是俸祿三百石的藩士;而母親是從該藩內藤氏嫁來的阿常,但不幸在雄吾十一歲時死去。雄吾沒有兄弟,在缺乏母愛與手足親情的環境下長大。喜右衛門直到雄吾十六歲才續絃,因此有五年的時間,樋村雄吾是由父親喜右衛門一手撫養的,一切教育也均來自父親。

樋村雄吾十二歲時正逢明治維新,進入明治四年之後突然廢藩置縣,其父也因此失去世祿。廢藩置縣主要是西鄉隆盛推動的,據說是為了激怒喜右衛門的本藩家主島津久光。總之,這下子家裡頓失收入,喜右衛門只好在城南外二里買了塊土地,當起了農民。他僱來數人耕作,自己從不下田。

這一年,在別人的撮合下,父親喜右衛門娶了繼室,也就是雄吾的第二個母親。這個繼母還帶著一個孩子,是個年紀比雄吾小五歲的女孩,因此算他的妹妹。喜右衛門會續絃,也許是因為不習慣新世代,決定就此務農安寧度日。

即使是年少的雄吾,也能從這個繼母隨和的態度看出她並非士族出身。島津領內歷代都是一個士族、平民階級分明的地方,甚至直到近年仍留有這樣的風俗,更何況在當時,兩族幾乎不可能平等通婚。而現在喜右衛門竟然娶了一個出身平民,還帶個拖油瓶的女人,可見他不是想遁世,就是很中意這個繼室吧。正好這年八月頒佈了士族與平民可以通婚的許可令,素來討厭新政府的喜石衛門率先身體力行,倒也是一種諷刺。

從此,家中似乎充滿了溫柔氣息。繼母雖然配合父親的年齡刻意裝扮老氣,卻還是掩不住三十五歲的俏麗容貌。此外,剛成為雄吾妹妹的季乃也生就一張人見人愛的可愛臉蛋。

一直在男人堆里長大的雄吾,很高興這對母女軟化了家中的氣氛。可是,他覺得在兩人面前袒露這種感情有點不好意思,因此總是忍不住擺出扭捏的態度。季乃口口聲聲喊他「雄吾哥哥」,並對他敬愛有加,卻只能從他那裡得到冷漠的回應。不過,這是否為真心的冷淡倒頗值得懷疑,若將日後情形放在一起考量,能引發不少想象。

有關這段時間的生活,《備忘錄》裡並沒有特別記錄。歲月如水,匆匆流逝。

季乃的美貌與日俱增,逐漸傳遍整個佐土原。雄吾二十一歲、季乃滿十六歲的那年正月,時值明治十年(一八七七)。

雄吾一開年就跑去鹿兒島的親戚家拜年,不過這恐怕只是表面上的理由,實際上應是去偵察早已動盪不安的鹿兒島情勢。

到了當地,才發現情勢遠比聽說的緊迫,已經在公然備戰了。雄吾倉皇返回佐土原,但鑑於父親喜右衛門臥病在床,雄吾沒有詳加報告,只稟明近日要與著西鄉先生上京,懇求父親允許。喜右衛門抬臉看了半晌天花板,也沒問理由便點頭同意了,他似乎已瞭然於心。

雄吾把母親喊到別室,季乃不巧在兩三天前去母親的親戚家做客了,因此無法當面道別。原文中雖沒有任何說明,不過想必他為此內心深感遺憾吧。

雄吾持傳家之寶的名刀趕往鹿兒島,他在這裡特別提到「在東上軍被編入第三大隊,隊長是永山彌一郎」。

2

二月十五日,西鄉隆盛以詰問政府為由,率領精兵從鹿兒島出發,之後的發展正如一般歷史書籍記載,因此在此不再贅述。

《備忘錄》的作者也翔實記錄了包圍鹿兒島城後植木方面的戰役,但與本文無關,因此省略。只記述一下作者本人英勇戰鬥的情形。

三月十九日,厲害非凡的薩軍在田原坂的險坡遭到突擊被官軍攻下,從此大勢已去。之後退往人吉並投奔日向路,主力在官崎一帶集結時,已經和鹿兒島斷絕聯絡。

陸軍就是在那時候發行紙幣的。印鈔所設於宮崎郡的廣瀨,由桐野利秋擔任造幣局總裁。在池上四郎的監督下,此項工程日夜不休地加緊趕工,實際工作由佐土原藩士森半夢(通稱喜助)負責執行。據說,總共動用了三十名工人。由於後勤總部已經囊空如洗,所以才著急進行這項造幣工程。

樋村雄吾也被派到這個新設造幣局,至於擔任何種工作,他在自述的《備忘錄》中並未寫明。但是不難想象,森應是基於同為佐土原藩士的立場才會提拔同藩雄吾的。想必雄吾是森的助手吧。

這種紙鈔的樣子,前面已做過說明,因此不再重述。總之,薩軍企圖用這個向鄰近的商人與農家換得必需物資。面額十錢和二十錢的紙鈔還好,但五圓、十圓這種大額鈔票打從發行那一天起就無人信任,大家都不肯收。可是,薩軍真正想用的正是這種大鈔,因此半帶脅迫地硬將這些大鈔塞給商人們,以換取糧食與彈藥。最後,士兵們甚至組隊前往富裕商家,用十圓大鈔買一點小東西,藉此換得太政官發行的鈔票。

明治十年十月的《東京曙報》上倒是有一篇報道,足以說明這種紙幣的性質。那是針對當時賊軍的報道,因此行文略帶惡意且誇張。文中說明了薩軍紙幣的軼事。

桐野利秋在日向宮崎豪擲賊徒濫制的金鈔四百圓,替染齒的城之崎藝妓償還欠下某人的債務。債主收下前述紙鈔後(略),皺眉不願收受此鈔,藝妓遂恐嚇他說:「如果讓同野先生知道了,他可是會請你吃菜刀的呀。」債主明知此鈔無用,但為了保命不得不同意以此鈔抵債(略)。

這種紙幣究竟印了多少?目前仍難以確認,但應有二十幾萬圓吧。由於缺乏文獻記錄,所以無從得知。不過《備忘錄》上大約是這個數字,況且明治十年八月二十四日的《大阪日報》也刊登了「賊軍制造假鈔紙幣多達二十四萬餘圓,其中,有十四萬流通市面,剩下十萬無法使用,只能成堆放著」。所以,這個數字應該八九不離十吧。文中所謂的「剩下十萬無法使用」可能是因為印刷廠所在的宮崎已岌岌可危,不得不撤退之故。七月十日,日向、小林均落入敵手,接著二十日都城淪陷,宮崎直接受到威脅,因此薩軍將大本營遷至延岡,造幣廠也隨之關閉。

可是,官軍的追擊迅如雷霆,很快便在二十八日抵達大澱川南岸,翌日渡河進入宮崎,佔領了舊縣廳。薩軍一邊戰鬥一邊陸續退至佐土原、高鍋、美美津,最後將大本營設在延岡北郊的長井村,這是八月十四日的事。官軍也和自各道集結的諸軍會合,悉數進入延岡。

十五日在長尾山一帶的戰鬥,號稱熊本最大的激戰。官軍為了攻破長井村,企圖奪下毗鄰的熊田,因此揮兵進軍稻葉崎,但遭到薩軍的猛烈抵抗,一時情勢告急。據說當天西鄉親自領軍指揮,桐野、別府、村田、池上、貴島等附屬大本營的諸將也都站上了第一線,使得薩軍士氣大振。

樋村雄吾當時正在西鄉所在的和田嶺附近戰鬥,但一顆子彈貫穿他的右肩,被送到長井的醫院。醫院是借用三戶民宅設立的,自昨天戰鬥打響以來已擠滿了傷兵。

官軍等到後續部隊抵達便展開總攻擊,佔領了長尾山附近,十六日更將薩軍完全包圍在長井村。薩軍經過多次軍事會議之後,決定殺出重圍,先穿過背面山嶺前往三田,再轉赴豐後或薩摩。這就是著名的可愛嶽突圍。軍隊決議將傷兵留下,西鄉隆盛遂把醫院院長中山盛高喚去,命其在醫院屋頂高升紅十字旗。據說,這是因為萬國公法禁止攻擊醫院,官軍應該也會遵守。樋村雄吾忘記肩傷志願突圍,加入到西鄉等人的行列。

傍晚時分,西鄉在作為大本營的兒玉家庭院前,把陸軍上將的制服和重要檔案一一燒燬。一切準備就緒後,於夜裡十二點悄悄朝可愛嶽出發。由邊見與河野打前鋒,在桐野和池上的護衛下,西鄉坐轎上山。據說山路之險和西鄉的重量令轎伕叫苦連天。樋村雄吾加入貴島清等人的後衛行列,離開鹿兒島時的四萬大軍,如今總數不過五六百人。

在黑暗中攀登可愛嶽極為危險,到處都有斷崖張著大口,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墜落深谷。就連官軍都認定薩軍不可能來這種地方,由此可見,地勢有多麼險峻。開路先鋒在當地人的帶領下,沿途將白紙綁在樹枝和竹子上,當作給後續部隊的路標。

眾人不發一語,默默在黑暗中抓著樹根、踩著巖角往上爬。下方遠處官軍陣營的篝火如點點繁星,相互輝映,那是從未見過的美景。

3

雄吾漸漸喘不過氣,肩傷傳來的劇痛壓迫著他,大概是登山的劇烈運動使傷口裂開了。他的雙腳逐漸不聽使喚,腳步慢了下來,終於脫離了隊伍。

不知過了多久,雄吾忽然發現周遭杳無一人,等他察覺不對勁時,部隊似乎已朝另一個方向前進了。他怎麼找都找不到綁在樹上的白紙,即便豎起耳朵也聽不見同胞的動靜,又不能違反規定大聲喊叫。

他東鑽西跑,可是,在斑葉竹和近似自然林的密林中根本沒有一條像樣的路,四處瞎跑只讓他更心慌。雄吾就這樣在山中徘徊了好幾個小時。

視線不清,腳下無路,肩傷又疼得難以忍受。此時他已放棄追上同胞的念頭,索性往旁邊的竹林裡一躺,就這麼昏了過去。

天亮之後,他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來到了偏離可愛嶽的北側山嶺,真是太幸運了,若非如此,估計早就被追擊的官軍逮到了。對雄吾來說更幸運的是,一名炭夫發現了他,而且這名炭夫在村中望族伊東甚平家工作。

伊東家不僅沒把雄吾送交官軍,反而非常照顧他。伊東家是以前所謂的鄉士之家,祖先曾出仕島津。薩摩藩普遍有一種稱為「麓」的外衛制度,這種在其他藩領見不到的特殊制度約始於文龜、天文年間。「麓」就是鄉士的居住地,指的是相對於鹿兒島主城的外城。這個制度曾經遍及九州全城,卻因豐臣秀吉勢力削弱而退居薩隅二州和日向地區的島津。據說制定這一制度的初衷是因為不知如何安置大批武士,只好將之分配各地。伊東家也是「麓」的旁系之一,由此看來,庇護雄吾之舉可說是保護祖先、代代傳承的血統使然。

有這種家世背景,加上週邊沒有醫生,伊東家自然有家傳的治療外傷和各種疾病的秘方。因此,雄吾在秘方的治療和一家人的悉心照料下,傷勢日漸好轉,到了那年年底已完全康復。他會在《備忘錄》中再三稱讚家主甚平,也可說是理所當然。

他本想於年底離開伊東家,但甚平擔心他的身子,於是又多挽留了他兩個月。直到明治十一年(一八七八)二月底,雄吾才離開恩人家回到佐土原。他這趟出行竟去了一年又兩個月。

沒想到故鄉正有悲慘的意外等著他。那就是他的父親喜右衛門已於去年六月過世,家屋也被戰火燒燬。由於太過驚愕,他甚至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喜右衛門病死時,雄吾正埋頭製造紙幣。

繼母和秀乃也不知怎麼樣了,只聽說房屋燒燬後,她們搬到別處避難去了,之後就下落不明。

雄吾去找過自己的兒時玩伴田中總兵衛(就是為這次「文化史展」提供西鄉紙幣和這本《備忘錄》的謙三的祖父),但還是一無所獲。雄吾猜想,如果問季乃的孃家親戚,或許能打聽到訊息。可他既不知道親戚的住址,也沒問對方的姓名。至此,他不得不在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死了這條心。

如今,雄吾已無意久留此地,遂把剩下的田地全數變賣,拋下早已桃櫻盛開、奼紫嫣紅的南國春天,悄然離去。

他啟程去了東京。

4

雄吾來到東京之後,起初意興闌珊,每天懶散度日。

明治十一年的東京,照理說應該最能刺激這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人。西南戰爭以來,政府的通貨膨脹策略使得物價暴漲,但百業蓬勃,人人熱衷投機。雖然內情不同,但與昭和二十二年(一九四七)的情景多少有點類似。另外,自明治六年(一八七三)「徵韓論」失敗以來,退居土佐的板垣退助組成立志社,接著又集合所謂初出南海草蘆來到大阪的同志,改稱為愛國社。全國志士謳歌自由民權的也是這一年。

不過,樋村雄吾既沒有昭和通貨膨脹期狡黠青年的那種霸氣,也沒有共產黨員的亢奮,所以依舊無所事事地過日子。

這樣的他,居然會在某日遭遇不測奇禍,想來也只能說是命中註定吧。

一天,確切說是明治十一年七月三十日的中午時分,當時,雄吾正信步閒逛於赤坂的紀國坂下。已過了中午他還沒吃中飯,再加上天氣熱,於是雄吾踏進路旁的一家茶社叫了點東西吃。鄰座有名年輕人,大白天獨自喝酒。只見他頻頻把臉轉向馬路,似乎正等待著什麼。

過了一陣,對面終於響起達達的馬蹄聲,一輛黑漆雙頭馬車逐漸靠近。年輕男子急忙離席,朝馬車走近兩三步,定睛往車裡看。雄吾心生好奇,不知到底是什麼事,不禁也朝馬車看過去。

車上有個蓄著大鬍子的肥胖老人悠然而坐——才剛閃過這個念頭,下一瞬間,馬車車輪已隆隆碾過地面,從眼前絕塵而去。

年輕男子目送了半晌,又回到座位,再次緩緩舉杯,並開口說道:「要不要來杯消消暑?」

雄吾行個禮,喝了那一杯,順便問起剛才馬車上的高官是何人。男子回答,是西鄉參議。啊,那麼他就是西鄉從道囉?西鄉先生的親弟弟,雄吾早已久仰大名,也不是頭一次見到,因此他不禁朝馬車離去的方向投去懷念的眼神。這時只聽身旁的年輕人嘟囔道:「昨天也是西鄉先生,今天又是西鄉先生嗎……」聽起來他似乎另有所待,雄吾不禁問他在等誰。

年輕男子目光銳利地直視著雄吾,也許是因為喝了酒,令他雙眼充血。然後,他回答道:「是的,我從兩三天前就在這裡等著,可是還沒見到面,算那傢伙走運。」但他並未回答等的究竟是誰。

兩三天後,雄吾抱著或許會再次遇到那名年輕人的期待行至紀國坂下。但年輕人今天並未在上次那間茶社現身,雄吾懷著有點失望的心情在店裡落座,叫了一杯冰麥茶。不久,一名男子把茶送上,雄吾正想伸手接過,突然被人反手一扭,他愕然站起時,已被人從背後抱住。在三四名壯漢的包圍下,雄吾立刻倒在地上,一轉眼就被人用繩子五花大綁。雄吾猶在發呆,只聽其中一人哼哼冷笑道:「我們是警察,你最好安分點兒。」

他就這樣被莫名其妙地帶去鍛冶橋門的東京警視總署[創立於明治七年(一八七四)的警視廳自明治十年起暫時廢止],在此拘押。

負責偵訊的警官問他身份,一聽他回答是佐土原士族,便說:「原來是賊黨。」這下子更認定他是罪人了。

接下來的偵訊他完全無法理解。譬如,你和山本都在哪裡聯絡、你們約好用什麼方式、打算在哪裡狙擊伊藤內務卿,等等,問的都是他連想都想不到的問題。

5

高知縣士族山本寅吉是從這一年六月開始跟蹤伊藤(博文)參議,並企圖暗殺他的。他曾放話,說他要繼承之前在紀尾井坂刺殺大久保(利通)內務卿的島田一郎遺志。他平時的言行舉止本就有點奇怪。山本為了辨認伊藤的長相,先在六月下旬去伊藤府邸遞名片要求面訪,但被守衛警員以公務繁忙為由擋了下來。翌日他再次造訪,結果還是一樣,第三天去的時候正值伊藤赴議會,所以直接被攆走。這下子他放棄了面見的念頭,賣掉友人的懷錶,買了一把短刀,埋伏在伊藤位於靈南坂的宅邸附近。但該處戒備森嚴,他沒機會下手,於是決定在紀國坂下的茶社埋伏,趁他從議會返家途中狙擊。

馬車果然來了,可是打頭陣的是西鄉參議,雖窺見隨後的車陣中有一人可能是伊藤,但那人正攤開報紙閱讀,看不見臉,他擔心認錯人,於是那天先回家了。翌日(三十日),山本又到那家茶社等著。等待時樋村雄吾偶然出現,跟他聊了幾句。不久後馬車來了,但那天只有西鄉。他左等右等仍不見其他馬車,只好怏然返家。當晚山本因友人告密被捕。雄吾受到懷疑,乃因他湊巧在茶社和山本說過話,被茶社老闆清水某誤認為是山本的同志,遂向巡警密報,所以警方才會埋伏在那裡等雄吾來。

雄吾在警視總署堅稱從頭到尾都不知情,他也真的沒別的可說。但警方卻認為他態度傲慢,甚至嚴刑拷問,每次偵訊都把他整得死去活來。最後在他不省人事的情況下被送回拘留所,但他始終沒有屈服。警方雖然在調查完山本之後也逐漸發現似乎抓錯了人,但雄吾的不屈服令審問者很不高興,本來十天就可以解決的事情硬是耗了二十天。

當時有個男人與雄吾關在同一間牢房。此人名叫卯之吉,是神田某家紙店的兒子,年紀輕輕還很貪玩,因為賭博被抓進來。他對雄吾每天的英勇表現很佩服,在牢內親切地照顧雄吾。再加上雄吾的罪名是國事犯,更令他崇敬。雄吾覺得此人有點搞錯了物件,不過卯之吉在得知雄吾是冤枉的以後,依舊不改尊敬態度,甚至還對他說:「那就更值得同情了。」

卯之吉先獲得釋放,臨走前表示:「看到你,讓我決心好好做人。等你出去以後,請務必來找我。」說完把詳細地址告訴雄吾之後才離開。

雄吾好不容易獲釋時身體已被折磨得半似病人,於是他決定接受卯之吉的好意前去投靠。卯之吉家的店鋪遠比想象中更氣派,雄吾甚至想不通,這位少東家到底是哪根筋出了毛病,為何會去賭那點小錢。少東家卯之吉飛奔而出,把雄吾帶到裡屋,老爺子比兒子更加熱情地歡迎他——這是為了感謝雄吾讓他的兒子不再吃喝嫖賭。老爺子卯三郎還說:「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哪兒都去不了,不如就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安心休養。」

雄吾在《備忘錄》中表示,這位卯三郎是繼日向的伊東甚平之後,自己的第二位大恩人。此言的確不假,他在卯三郎家一待就是一個多月,休養生息。

雄吾逐漸起意工作,一方面固然是因為身體已完全復原,成天遊手好閒太無聊;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他當初變賣故鄉土地換來的錢,因長期坐吃山空已所剩無幾。

卯三郎父子雖好意說要替他找工作,但雄吾表示經過這段日子的考慮,已決定去當黃包車伕。他的理由是,這樣只需用身體當本錢,既不用其他資金,也省去了麻煩。卯三郎拍拍雄吾的肩膀,誇他了不起,並高興地說:「你出身士族,卻甘於從一介車伕白手起家,實在令人佩服。好,我正好有個熟人,就介紹你去他那裡做吧。那邊靠近花柳街,叫車的人應該比較多。」

這家山辰車行的老闆是個年近六十的老爹,聽了雄吾的拜託後,他說:「那你就先跟在後面推車當見習,也好熟悉附近的地理環境,學習拉車的要領。」

就這樣,雄吾先替同事推車,之後逐漸也開始自己拉車了。起先經常遇到醉客大罵:「怎麼搞的,喂,新來的吧?我才不坐菜鳥的車!」罵完中途下車。不過雄吾總算漸漸適應下來,久而久之,也有了車伕的架勢。

某次,他看到前一位客人忘在車上的報紙被下一位客人拿起來閱讀,於是他靈機一動,心想,對了,如果在車上準備報紙,客人就不會無聊了。一試之下,果然反應良好。他又去找山辰的老闆商量。老闆說這的確是個好主意,立刻在山辰車行的每輛車上都準備了報紙,結果大獲好評。之後東京所有車行也都爭相效法,最後這件事還上了報紙,甚至有人說:「士族子弟果然不一樣,做起生意都特別有眼光。」

樋村雄吾就這樣過了一陣子車伕生活,沒想到某晚搭載的客人,竟然改變了他日後的命運。

6

這名客人年約三十,身穿西服,一看就知道是位官員。

他上車後說要去本所清住町,從裝扮看,似乎是相當有地位的高官。矗立在路旁的煤氣燈燈光映照出髮型整齊,透露出威嚴的側臉。

雄吾跑過夜色漸深的街頭,在迂迴長牆圍繞的住宅區一角把客人放下。寂靜黝黑的屋頂下燈光乍現,想必是聽見了車聲吧。當時的黃包車使用的軲轆還不是橡皮胎而是鐵圈,只要一轉動就會發出金屬聲。

兩名高舉西洋燈取代手燭的婦人,從吱呀開啟的大門裡出現。

「您回來了。」

傳來女人的招呼聲。

「嗯,把車錢給人家。」

主人說著,傲慢地走進屋。

其中一位婦人拿著西洋燈追隨而去,另一個沒掌燈的女人說:「車伕先生,不好意思,麻煩借個光。」

雄吾從拉桿抽出燈籠,照亮對方的手邊。

「辛苦了,多少錢?」

女人說著探手入懷。

燈光下浮現出婦人腦後的圓髻,雄吾看到一張輪廓分明的白臉,霎時,全身被難以言喻的驚愕凍住,就算見到鬼也不會這麼驚訝,他甚至疑心這是不是錯覺。

是季乃。

收錢時也恍恍惚惚的,收完拉著車拔腿就跑,燈籠的光影雖然使得對方看不清他的臉,但他那劇烈的心跳卻久久無法平息。

季乃在東京,而且已嫁為人妻。這個震撼太大,令雄吾接下來好幾天都心神不定。何以來到東京?何以嫁做人妻?疑問源源不盡,雖然渴望知道她現在的情況,卻還是無法下定決心相見。

不過,雄吾很想在明亮的陽光下再看一次那幢房子。於是他鼓起勇氣,某日回程路上拉車繞到清住町。

「把車錢給人家!」當時男人說完便消失在門後。此時那扇門就在眼前,關著,放眼環視四周,這片住宅區即便在明亮的白天也靜悄悄的不見人影。

雄吾湊近門牌細看。寫有「塚村」二字的厚重木紋門牌旁,貼著時下流行的名卡。

大政官權少書記士族塚村圭太郎

他看到這裡就走了,雖然不清楚這個官名具體是什麼身份,但已能想象對方地位頗高,至少官運亨通。雄吾明知這對季乃來說算是一種幸福,卻還是揮不去那啃食內心的刻骨寂寞。從前在故鄉時對季乃那麼冷淡,現在居然會有這種情緒,實在不可思議,連他自己都不知如何是好。後來他開始頻頻在塚村家附近打轉。

「塚村」家的門牌卻一直冷冷地將他視為不相干的陌生人,拒他於千里之外,雄吾也根本提不起勇氣敲門。大門一直緊鎖,屋內悄然無聲,那模樣更給人一種冷峻森嚴之感。雄吾那冀望從垣間窺得季乃身影的渺茫心願,每次都被這片寂靜打消。

一日,他拉車經過門前,小門突然意外開啟,塚村家的女僕出聲叫住他。

「哎呀,你的車來得正好,車伕先生,麻煩你了,我家夫人要坐車,請你等一下。」

出乎意料的這番話差點兒令雄吾放聲大叫。他狼狽不堪,心如小鹿亂撞,情急之下連忙把斗笠拉低,低頭默默等待。不久,眼前如有花朵綻放般倏然一亮,是一身少奶奶裝扮的季乃走出來了。雄吾小心地用斗笠遮著臉,替坐上車的季乃蓋上毯子遮住膝頭,他的指尖不禁微微顫抖。

「麻煩到迴向院前。」

雄吾拉車起跑時,這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差點兒令他奔跑的雙腳失去平衡。

在迴向院前停下車放下橫杆時,宣告相撲比賽開始的大鼓聲恰好響起。放在黃包車踏板上的雪白腳尖,又翩然落到地上。

「辛苦你了。」

說著,季乃和雄吾不禁揚起的視線對了個正著。光天化日之下,想躲也沒法躲。

「啊,哥哥!」

季乃口中迸出低微卻尖銳的叫喊聲,臉上寫滿驚愕之情。雄吾也滿腹話語,不知從何說起,喉嚨似乎被卡住了。

突然,季乃又跳上剛走下的黃包車,說道:「快,哥哥,我們找個地方走走吧。快點兒!」

雄吾慌亂之下不禁問道:「相……相撲呢?」

「相撲算什麼,那已經不重要了。」

這就是季乃的回答。

《備忘錄》的原文把那段情景描寫得活靈活現——如在夢中,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能確定,回過神時已走進一座小廟。在這人跡罕至處,兩人無言相對。

兩人說了些什麼,文中雖無詳細記載,但可以想象話語之間一定充滿親人久別重逢的思念之情。長大的他們已沒有昔日的尷尬,只有滿心的懷念。

雄吾最想問的是季乃後來的處境。據她所述,父親五月開始連日高燒,陷入昏迷,喃喃囈語著「西鄉先生從東京來信了,我兒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不久後就斷了氣。戰火摧毀家屋後,母女倆前去投靠親戚。短短兩個月後,母親就因心力交瘁、積勞成疾病死了。剩下季乃繼續寄居親戚家,不久後,親戚家家主意外在東京謀得官職,舉家遷往東京,她也只好跟去。親戚家家主是在大藏省當官,一次偶然的機會,季乃遇見了家主的上司塚村圭太郎,塚村對她一見鍾情。季乃遂在塚村的求婚下嫁給了對方,這完全是為了報答親戚對她的照顧之恩——她用這句話結束了冗長的敘述。

季乃對雄吾的車伕模樣甚感不解,因此雄吾開始了敘述,季乃傾聽著,不時露出感動的表情。

「哥哥實在太可憐了,我去拜託塚村想個辦法吧。」她說。

「不,那樣不好,我現在這樣很滿足。」

他當下拒絕了,讓季乃的丈夫照顧,會令他覺得不潔。

季乃說這次到迴向院前看相撲,也是為了塚村公事上的交際活動,並表示還是趕去那邊比較好,只好與雄吾匆匆分手。

季乃眼角泛著淚光說:「哥哥,下次我們再好好見個面。」

雄吾強行壓抑著心中的興奮,只是神色曖昧地不置可否。

「我會跟你聯絡的,請你一定要見我。把地址告訴我。」

聽到季乃這麼說,雄吾只好把山辰車行的地址告訴了她。

7

我會跟你聯絡的——季乃的這句話啃食著雄吾的心。四五天後,一名年輕女子走進車行,看到雄吾就說要到附近。他以為是客人,立刻準備就緒讓女人上車,按照吩咐走。

「啊,前面那邊右轉。」他照著轉彎,眼前出現一個看似小料理屋的小店。

女客下了車,才剛見她走進屋子,緊接著季乃便帶著羞澀的笑容出現了。看到雄吾嚇了一跳,季乃忙說:「對不起,這樣把你叫來,因為我實在不方便出面。」然後又說,「你來休息一下吧!」說著走進店內。剛才坐雄吾車子的女傭已預先訂好了位子、備妥食物。

那次他們聊的都是上次來不及說完的話題,季乃激動地說,看到哥哥是她最幸福的時刻。她說這話的表情和語氣,都令雄吾心亂如麻。

四五天後,跑腿的女傭又來了。雄吾一出去就看到季乃站在街角,看到雄吾的車子就說:「不好意思,我要坐車。」說著就上了車。

看起來就像一般車伕在載客拉車,自然無人起疑。

「要去哪裡?」他問道。

「哪兒都不去也沒關係,就在附近轉轉也好。」

這個要求令雄吾苦笑,他只好漫無目的地緩緩兜圈子,就這樣邊聊邊走了一個小時。

「你不待在家裡沒關係嗎?」他這樣問道。

「沒關係,塚村在官廳。」她在車上如此回答。

「那可不行。沒事也不該出來亂跑,這樣我會很困擾。」

「為什麼?你是我的繼兄,用不著顧忌塚村。」

「我還沒向塚村先生打過招呼,算不上兄長,你最好還是不要常常出來,如果有事,我會去找你。」

「騙人。我知道哥哥絕對不會來找我。你別再說了,請讓我繼續見你。就看在家裡只剩下我們兄妹倆的分上。」

對雄吾來說,這是份他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感情……

《備忘錄》記述到此突然話題一轉。

事情是從雄吾被開紙店的卯三郎喊去開始的。他一去就被帶到裡屋,屋裡已坐了一位客人,介紹之後得知,原來這位客人是紙燈批發店的老闆,自稱幡生粂太郎,是個年約五十、身材瘦削、體貌端正的男人。卯三郎的態度明顯比對方矮了一截,把雄吾找來似乎是粂太郎的要求。

太郎和雄吾打過「初次見面」的招呼後,就殷勤地閒聊起來,聊著聊著就不著痕跡地轉入了正題。他是這麼說的:前幾天,他有一位友人從九州歸來,帶了西鄉紙幣給他做紀念品。他以前只從報紙和傳聞中聽說過這種東西,這是第一次親眼目睹。拿到的鈔票是五圓和十圓的。據友人說,在日向那邊,有一陣子傳說政府會收購這種鈔票,因此人們特意珍藏。實際上也的確向政府申請過,但因是賊軍發行的紙幣,政府並未同意。村民得知此鈔一文不值後遂視為垃圾,如今已成了小孩的玩具。

「這個,就是那種紙幣。」

太郎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巾包裹,攤開來給大家看。

那正是雄吾難以忘懷的薩軍紙幣,雖只有區區兩三張,也足以令他湧起帶有濃厚戰爭氣息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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