杉本感到額頭冒出寒氣。
芳子想跟潮田離婚,說不定這個念頭只有一個人,也就是杉本知道。
於是,杉本展開行動……
他終於可以懷著疑問與憐憫,以偵探的角色逼近芳子身邊了。可是……
課題還是沒理清。所謂的課題,就是杉本的「逆轉式奇想」是如何冒出來的?「動機」又是什麼?多數作品中,這部分都是以「在某個偶然狀況下」加以處理的。我絞盡腦汁,尋找最貼切的「偶然狀況」。
結論是這樣的。
信箱裡躺著一張明信片。
是前妻寄來的。
恭喜你出版新作,也謝謝你特地寄給我。不過這樣讓我有點困擾,你也知道,我一向很少看書,你寄來的郵件也令我媽很不放心。所以今後……
杉本咋舌,憤怒地瞪視著明信片。「桑田芳子」——簽上舊姓的筆跡力量之強令人痛恨。
他在榻榻米上攤成大字形。
這麼躺了一會兒,忽然「啊」了一聲。
這是一篇短篇推理誕生的瞬間。
不過,同樣也是在這一瞬間,讓我對前輩心生敬畏。
與那名讀者宣稱「很有趣,所以想訂閱報紙」的那一回比較起來,這次對方說「不好看,要停止訂閱」的這一回內容明明要更精彩。(中略)
「那樣的內容,居然說不好看。」
他覺得奇怪。
這段文字精彩地展現出職業作家的內心世界,換個角度,甚至可說是滑稽的自我意識過盛。
「這一回內容明明要更精彩」——這當然不是別人說的,而是作家自己這麼覺得。很難說站在讀者的立場,究竟是不是真的更精彩。可是在作家杉本的想法中,打從一開始就認定覺得不好看的人奇怪,從此他對芳子的懷疑開始永無止境地膨脹。
但如果就清張作品所共有的「細密」這一特點來看,《訂地方報紙的女人》自中段開始,情節發展得似乎有些草率。疑心一發不可收拾的杉本不僅找偵探社調查芳子的人際關係,還多次專程去東京試探她。最後甚至自己當起誘餌,企圖讓芳子重現犯下之前的「偽裝自殺」。從杉本這一系列「草率」的行動中,可以讀取到作家在自我意識遭到踐踏後,心中所激盪的負面情緒有多麼強烈。正因為促成「動機」的情感如此濃,才會造就細密的故事情節。
然而,其實《訂地方報紙的女人》的主角杉本不一定非得是「作家」不可。與之相反,若我也創作一個杉本,就算他是一個「影子寫手」,或寫自傳的「過氣明星」,又或者是個「退休的摔跤選手」,對故事本身也毫無影響。這就是差別所在。清張先生並不是先替主角套上某種職業或性格,由他扮演故事中的角色;而是正因為主角是那樣的職業,才會有那種「性格」。讓主角自己創造出故事,這一點可說是《訂地方報紙的女人》最厲害的地方。
好了,被我套上那個角色的杉本會怎麼行動呢?既然已經寫了,那就讓我好好揣摩一下作家的自我意識,把這個故事結束吧。
杉本想調查芳子的動機,包括幾分懷疑和幾分憐憫,但這理由其實很牽強。起先,他懷疑是不是因為丈夫不肯離婚而令芳子起了殺意,或是為了保險金鋌而走險,但他僱用的偵探報告說「沒聽說夫妻感情不好」。他的懷疑開始動搖,等他知道保險理賠金是比照正常情況的適當金額時,追查的動力想必會一舉消失無蹤吧。那就增加憐憫成分,或讓獨身寂寞的他對散發出「妖異性感」的芳子產生愛意,這樣或許比較自然。假設他藉口某理由開始出入芳子家,並和她兩歲的女兒混熟了。女孩兒雖然才兩歲,卻很早就學會了說話,還會對他撒嬌說:「叔叔,你要再來哦。」他會說:「好,下次放假叔叔帶你去兜風。」
……
如此一來,結局將會是這樣的。
打在擋風玻璃上的雨聲更強了,空調效果不佳,窗玻璃內側開始起霧,視野也變得模糊不清。他戰戰兢兢地試踩油門,可是隻聽見輪胎空轉,似乎還是無法從泥濘中脫身。
杉本看向一旁的芳子,露出束手無策的表情。
「我看,我去向附近住家借把鏟子好了。」
「雨下得很大呢,還是等小一點再說吧。」
彷彿受到芳子的影響,坐在後座安全椅上的千鶴也露出不安的表情。
「不要緊,我馬上就回來。」
杉本對自己話中的柔情既羞又喜。我們就像一家人,不,已經是一家人了……
他分別對芳子與千鶴投以一笑,然後推開車門。
「不要!」
千鶴突然大叫。
「媽媽,你不要去!」
「哈哈哈,媽媽不會去的,只有叔叔去。」
「不要!人家怕怕,媽媽,你在這裡!」
「我不是說了嗎,小千……」
「你不要去,我一個人會怕!」
「真傷腦筋。」
杉本苦笑著看向副駕駛座。
緊接著,他不禁屏息。
芳子的臉血色盡失,那表情彷彿在警告千鶴閉嘴。
杉本甚至忘記了眨眼。
你不要去……
視野一片白茫茫,擋風玻璃一片模糊,宛如車內起了場大霧,逐漸瀰漫開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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