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秋色漸濃的某日。
萱野家門前停了一輛氣派的轎車,這一帶偶爾會有m市的計程車經過,卻從未出現過這麼氣派的車子。車牌是白色的,所以自然是私家轎車。一名青年從駕駛座走下車,他生得像外國人一般,體態勻稱、身材修長,頭戴白色獵帽,身穿高爾夫褲裝。這位青年把車子的引擎蓋像蝴蝶翅膀般掀起,弓身趴在上面,看起來像在修理發生故障的引擎。
車子不到五分鐘就修好了,引擎發出美妙的聲音。不過,青年挽起袖子的手臂卻弄得汙黑,他將雙手垂在身前,四下環顧,似乎在尋找清洗的地方。
巧的是,幸子正好站在門口張望,她是因為聽到家門口有汽車停下的聲音,所以出來一探究竟。青年抬起一根弄髒的手指,碰了碰乾淨的帽簷致意,對幸子莞爾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洗個手?」
聽他說話的腔調就知道是東京人,聲音和那雙眼睛一樣澄淨自然,眉眼之前適度的陰翳頗具時尚感。
幸子抬眼迎上青年的雙眸,不禁羞紅了臉。
5
青年被請入室,成了萱野家的客人。
從他的穿著打扮可看出家世良好,白皙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對比鮮明,嘴唇柔軟紅潤,從修長的指尖可看出他對儀容十分在乎。
「我是出來試車的,剛換了輛新車。」
青年如此解釋之前已遞出一張印有「桃川恆夫」的名片給德右衛門,或許該用個名字稱呼他——「家父任公司社長,雖想讓我繼承家業,不過他答應讓我再玩半年。」桃川恆夫又對自己的家世背景進行了補充說明。
「這一帶的景色真迷人。」
桃川恆夫說著,將視線從正對面的德右衛門身上轉到一旁的幸子,幸子則再次羞紅了雙頰。她覺得恆夫這句話似乎是在讚美她。
青年待了二十分鐘,便離座客氣地道謝。
「請你們務必來東京一遊,我可以當嚮導。」
接著,在往玄關走的途中,他略顯顧忌地對德右衛門說:「不日之內,我會請家母過來拜訪,到時還請務必接見。」
德右衛門很驚訝,這話說得太唐突,令他不明其意,但桃川並未多做說明,就這麼匆匆走出玄關。然後一邊對目送的幸子揮手,一邊循著塵埃迷漫的山間道路駕車絕塵而去。車體映著天光,如手鏡反射的光芒留在了幸子的眼底。
德右衛門考慮了半晌青年臨別時說的話,最後終於明白了,原來是在說幸子的婚事。叫她母親過來,除了提親,不可能有別的理由。
德右衛門困惑了。看來好親事一旦起了頭,就會接二連三地送上門。不過其實他用不著困惑,只要說聲「女兒已經許配他人」並加以回絕就行了。德右衛門的困惑是因為他開始心生猶豫。
高森正治走後留下的是學者的規矩氣質,而桃川恆夫留下的是富裕氣息,後者給人的感覺就像一腳跨入珠寶店時迎面襲來的奢華。
一絲後悔竄上德右衛門的心頭,他懊惱自己過於勢利眼,那麼快就答應了高森正治的求見。再多觀望一陣子就好了,兩邊的條件都很優厚,令他難以取捨。當初何必急著做決定呢?
如果桃川恆夫的母親上門談起婚事的話,他該怎麼應付?德右衛門考慮了大半天,終於想到:對了,這件事應該先問問幸子。
幸子一聽說此事,就羞得臉紅、呼吸急促,並拼命試圖掩飾。看到女兒這副意亂情迷的模樣,德右衛門立刻懂了:比起之前的高森,今天這個桃川恆夫更吸引她。德右衛門心想:我就知道。同時他自己也對桃川恆夫很滿意。
「高森雖然不錯,可惜有點窮酸,聽說月薪好像也不多。」
德右衛門徑自說著,又想起上次饋贈石頭那件事。
「他那個叔父雖然保證他會當上教授,但講師中能升任教授的畢竟只是少數,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而且那種人多半脾氣古怪,說不定會一輩子貧窮,連你也得跟著吃苦。」
高森正治的優點此時一下子全被抹殺了。
「如果仔細觀察高森,還會發現他的外貌粗俗窮酸,哪兒像剛才那個桃川啊,不愧是大家族出身,看起來果然瀟灑體面多了。」
幸子頷首預設,這也是她最有同感之處。
「可是,爸爸,高森先生那邊要怎麼回絕呢?人家還送了我好幾樣禮物呢。」幸子憂心忡忡地問道。
「放心,反正又還沒正式下聘,回絕的理由多得是,把他送你的金錶和金戒指折價成兩三萬圓還給他就是了,那點兒小事算什麼。」德右衛門說得很肯定。
三天後,果然一位自稱桃川恆夫母親的女人一身光鮮打扮的上門來替兒子求親了。她以高雅的口吻說明來意,「兒子吵著要娶府上的千金」,她還說家裡就這麼一個獨生子,從小就被寵壞了。
「我們家財產大約有四五千萬吧。等我們走了,會全都留給兒子和兒媳婦。我們這邊非常希望能結成這門親事,下聘時除了婚禮預付金,我們打算再包個三百萬聘金。我這人向來有話直說,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哪裡,不至於。」
德右衛門嘴上這麼說,其實心裡大為滿意。
6
幾天後,德右衛門與幸子相偕前往東京拜訪桃川恆夫。在他住的豪華公寓裡,幸子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外國電影中。說到電影,桃川恆夫身材頗高,輪廓分明的臉孔帶著適度的憂愁,一舉手一投足都散發出極高的教養。幸子看著他,逐漸臉泛紅霞,眼神也迷茫了起來。
「我家其實在鵠沼,不過我一個人在這裡自由慣了。」桃川恆夫語調輕鬆地說道,「本來該讓兩位跟家父家母見個面的,不巧家鄉有長輩過世,他們都趕去那邊了。聽說好像還要推舉家父去參加下次選舉,參選議員。」
那晚,父女倆受邀觀賞歌舞伎,桃川恆夫還出錢安排他們住在帝國飯店。
兩人就這麼帶著餘味猶存的幸福感回到位於山間盆地的小村子,幸子的滿腔愛意已完全投注到了桃川恆夫身上。
一回到家,幸子就看到桌上放著一封高森正治的來信。如今他的來信已變得礙眼又煩人,幸子拆開一看,不禁嚇了一跳。
「爸爸,高森先生說想盡快舉辦婚禮,最好就這個月。」
幸子臉色大變地求救,德右衛門卻慢條斯理地說:「放心,我馬上替你回絕。」
那樣的語氣就好像只是更換一棵門前樹。德右衛門當下修書一封,簡單表示家裡發生一些事,婚事要無限延期。
這下子自然鬧出了糾紛。
高森正治的叔父剛隆上門興師問罪,本就嚴肅的臉上露出難看的表情。
「你說家裡出了事,到底是什麼事?」
「是私事,不便奉告。總之,這麼做也是不得已。」德右衛門不客氣地頂回來。
「無限延期的意思是要悔婚嗎?」
「您要這麼解釋也可以。」
高森剛隆氣得滿面通紅,直說這樣太瞧不起人了,接下來的長篇對話在此就不一一記述了,總之,經過一番漫長的爭論後,高森剛隆恢復律師本色說道:「這是踐踏我侄子的感情,蹂躪人權!你們得付一筆精神補償費。」
「我們沒義務付這種錢。」
「我侄子手頭並不寬裕,卻還設法籌錢送令媛禮物,令媛也寫過情意綿綿的信給他,你不怕將來會有麻煩嗎?」
德右衛門沉默了,是因為最後那句話。有道理,如果對方撕破臉,打聽出幸子的新物件,把她寫的情書拿給桃川家的人一看,就萬事皆休了。
對方的律師職業令德右衛門萌生出莫名的恐懼。
「那麼,要付多少你才滿意?」
「我要八十萬,這樣已經算便宜你了。」
「八十萬?」
德右衛門瞪大了眼睛。
「太貴了!」
「一點也不貴。你們踐踏了別人的感情,還好意思討價還價?!我本來還想要更多的,但為了安慰我侄子,如果嫌貴,那我們就法庭上見。」
德右衛門再次陷入沉默,事情萬一鬧開就麻煩了,這種事不能上法庭,否則桃川家一定會取消婚約。
桃川家說,除了婚禮預備金還會付三百萬聘金,三百萬就算扣掉八十萬也還有二百二十萬。況且,桃川的母親說等他們死後,家產將全部歸兒子夫婦所有。德右衛門在腦中忙著盤算。
最後,德右衛門賣掉山林土地,湊足了八十萬,不僅在高森剛隆如期登門來取款的那天把這筆錢給了他,為了表示大方,還把金錶和戒指也一併退還。一切都妥善處理好了,絕不會再牽扯不清,現在只等桃川隨時上門下聘了。可是,桃川恆夫那邊就此杳無音信。寄信過去,信卻都被蓋上「查無此人」的戳退了回來。德右衛門慌張之餘決定親自去東京,他找到那幢豪華公寓,卻得知自稱桃川恆夫的男子只不過跟房東租了一個星期。德右衛門這時才意識到,高森正治家的公寓八成也是同樣的情形。
那把石器時代的石刀已被他砸得粉碎,不知道扔在了院子的哪個角落。然而,這卻是四名詐騙犯留下的唯一禮物。
首次刊載於《週刊新潮》·昭和三十二年十二月二日
《倭名類聚抄》的簡稱,是日本最早的分類體漢和字典。
位於日本神奈川縣藤澤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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