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迷路了。前方有著幾級臺階,後方則是海水與更多臺階。他越來越混亂,海灣的船桅不斷轉向,從這一側轉到另一側,而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他決定繼續向上。「大膽向前,奮發向上。」這是他父親說過的話。
爬上去並不容易,但他還是扶著房子的牆壁,掙扎地爬上臺階。一個路牌上寫著「查利斯大道」,但這地方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所以又繼續前進。他想看一下手錶,卻找不到。街道一片漆黑,空無一人,哈利猜想現在肯定很晚了。在往上爬了更多臺階後,他想已經到了盡頭,於是左轉走入麥克利街。他腳底冒汗,肯定走了很長一段路,說不定一路都在跑。他褲管的左膝部分擦破了,有可能還跌過一跤。
他經過幾家酒吧與餐廳,但全都打烊了。就算時間已晚,在悉尼這種大城市裡,肯定能找到喝酒的地方。他走出人行道,朝一輛車頂亮著燈的計程車招手。計程車剎車,隨即又改變主意,就這麼直接開走。
媽的,我看起來有那麼糟嗎?哈利好奇地笑著。
沿著街道向前,開始有人出現,吵鬧的人、車與音樂聲越來越大,轉過街角,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認得這個地方。運氣不錯,他走到國王十字區了!達令赫斯特路就在他面前,同樣喧鬧嘈雜。這裡每家酒吧都還開著。第一家酒吧拒絕了他,而另一家中國小酒館則讓他進門,給了他一瓶裝在玻璃瓶裡的威士忌。店內擁擠漆黑,賭博機的嘈雜聲讓他無法忍受,所以在喝完那瓶酒後,他又回到街上。他扶著一根柱子,看著車輛駛過,試圖壓下今晚稍早時在一家酒吧地板上嘔吐的微弱記憶。
他站在原地,覺得背後被人輕拍了一下。他轉過身,看到一張紅色嘴唇張著,犬齒部分只剩下一個空洞。
「我聽說安德魯的事了,真遺憾。」對方嚼著口香糖說。是桑德拉。
哈利說了些什麼,但桑德拉看著他,像是聽不懂一樣。他的發音肯定模糊不已。
「你有空嗎?」他慢慢地問。
桑德拉大笑。「有,但我不認為你現在有這個本事。」
「不一定喲。」哈利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出口。
桑德拉看了看四周。哈利瞥見陰影中有個穿著亮面西裝的人影。特迪·蒙卡比就在不遠的地方。
「聽我說,我現在還在工作。或許你該回去小睡一下,我們明天再說。」
「我可以付錢。」哈利掏出皮夾。
「快收起來!」桑德拉說,把皮夾推了回去,「我跟你一起走,你得付我費用,但不是現在,好嗎?」
「去我的飯店,新月飯店,轉角就到了。」哈利說。
桑德拉聳肩。「隨你高興。」
他們在路上經過一家酒行,哈利買了兩瓶金賓威士忌。
他們走進新月飯店的接待區時,夜班門房從頭到腳打量著桑德拉,似乎打算說點什麼,但哈利先發制人。
「你以前沒看過臥底女警嗎?」
夜班門房是個穿著西裝的年輕亞洲人,露出一個怯生生的微笑。
「忘記你見過她,然後麻煩把房間鑰匙給我。我們還有工作得做。」
哈利有點懷疑門房會不會聽信這個模糊不清的藉口,但他給了哈利鑰匙,沒有任何異議。
哈利開啟房間裡的迷你吧,拿出所有的酒。
「我要這個,」哈利說,挑出一瓶迷你瓶的金賓威士忌,「剩下的給你。」
「你一定很喜歡威士忌。」桑德拉說,開啟一罐啤酒。
哈利看著她,似乎有點困惑。「你怎麼知道?」
「大多數人都喜歡不斷換點能夠刺激他們的東西。來點不同的,不是嗎?」
「真的嗎?你也喝?」
桑德拉猶疑了一下。「不算吧。我試著少喝點,正在減肥。」
「不算吧,」哈利重複,「所以你根本不懂自己在說什麼。你看過尼古拉斯·凱吉演的《遠離拉斯維加斯》嗎?」
「嗯?」
「算了。那是一部有個酒鬼決定要喝酒喝到死的電影。我是那樣看的,保準沒錯。問題是,那傢伙什麼都喝。金酒、伏特加、威士忌、波本、白蘭地……什麼都喝。要是沒的選的話,倒還算正常。但這傢伙人在拉斯維加斯,全世界酒種最齊全的地方,他有錢,卻沒有特別喜歡的酒。他媽的沒有任何一種喜歡的酒!我從來沒遇到過酒鬼不在乎自己喝什麼的。只要你找到自己喜歡的酒,就會一直喝下去。他竟然還拿了奧斯卡獎。」
哈利向後仰,喝光那瓶迷你瓶,走去開啟陽臺的門。
「從袋子裡拿一瓶酒,過來這裡。我想要坐在陽臺,看看城市的夜景。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桑德拉抓起兩個玻璃杯與一瓶酒,坐在他身旁,背靠著牆。
「讓我們先忘記那個渾蛋生前做了些什麼。為安德魯·肯辛頓乾一杯。」哈利一口喝完他那杯酒。
他們不發一語地喝著酒。哈利開始大笑起來。
「就拿樂手理查德·曼紐爾舉例好了。他有很嚴重的問題,不只是酗酒,還有……整個生活都有問題。最後他撐不下去,在飯店房間上吊自殺。他們在他家找到兩千瓶酒,全是同個牌子——柑曼怡。全部都是。你懂了嗎?全他媽是橙酒!這才是個好例子,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尼古拉斯·凱吉——呸!我們活在一個古怪的世界……」
他朝悉尼滿是星星的夜空伸出一隻手。兩人又喝了點酒。當桑德拉把一隻手放到哈利臉上時,他的眼睛已半閉起來。
「哈利,我得回去工作了。你已經快睡著了。」
「如果我付你一整個晚上的錢呢?」哈利幫自己倒了更多威士忌。
「我不認為——」
「留下來。我們繼續喝,然後就做那件事。我保證很快。」哈利傻笑著說。
「不,哈利。我現在就要走了。」桑德拉起身,環抱雙臂。哈利掙扎著想站起來,卻失去平衡,往後朝陽臺欄杆退了兩步。桑德拉抓住他,他則用雙臂摟著她纖細的肩膀,重重靠在她身上,低聲說:「你就不能陪我一下嗎,桑德拉?今晚就好,看在安德魯的分上。我在說什麼?是看在我的分上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