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鼠跑開了,它不想被人遊說自己該去哪裡。這裡就是它的家。公園裡、車輛之間,還有垃圾桶中。
他走過伍爾盧莫盧區的一家酒吧。大使館打了電話過來,但他只說他會再回電。比吉塔怎麼想?她沒多說,而他也沒多問。她完全沒提生日的事,或許是因為她知道他會做出一些蠢事而讓一切顯得太多餘了吧。送她過於昂貴的禮物,或者因為今晚是最後一晚,就說出一些多餘的話。他從內心深處感到難過。畢竟他都要走了。「這代表什麼?」她可能會這麼想。
就像克莉絲汀從英國回來時一樣。
他們在弗朗納咖啡店外側的露臺上碰面。克莉絲汀告訴他,她會在家待兩個月左右。她曬黑了,啤酒杯上方的溫柔微笑就像過往一樣,而他也很清楚自己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這就像用鋼琴演奏一首你以為自己早就遺忘的老歌——腦中一片空白,手指卻知道該怎麼彈。他們兩人都喝醉了,但還不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因此哈利還清楚地記得後來發生的事。他們搭電車前去市區,克莉絲汀面帶微笑,無視沙丁魚夜店排隊的人潮,帶他走了進去。那晚,他們跳舞跳到滿身大汗,坐計程車回弗朗納區,爬過戶外游泳池的欄杆,在冷清的公園中爬上十米高的跳水臺,一面分享克莉絲汀放在包裡的一瓶紅酒,一面俯瞰奧斯陸,告訴彼此自己想做的事,每次說的總與上一回不同。他們手牽著手,衝刺著從邊緣跳下。她落下時的尖叫聲,聽在哈利耳中美妙不已,卻也是失去控制的警示。他趴在泳池邊緣大笑時,她爬出水中,朝他走來,衣服緊貼著身體。
第二天早上,他們在哈利的床上相擁著,滿身大汗地醒來,因宿醉而情慾高漲。他開啟陽臺的門,回到床上,而她則開心地接受了他。他滿懷激情,既笨拙又靈巧地與她做愛,蓋過後院中孩子們玩耍的聲音。這是第二次的警示。
結束後,她提出了一個讓他難以回答的問題。
「這代表什麼?」
要是他們之間不會有任何結果,這又能代表什麼?要是她回英國去,要是他真那麼自私,要是他們太過不同,因而不可能結婚生子、共組家庭又會怎樣?要是事情就停在這裡呢?
「這是我們相處的最後一天,這理由還不夠好嗎?」哈利說,「要是明天他們在你的乳房裡發現腫瘤,那又代表什麼?要是你跟你的孩子在家,臉上還有個黑眼圈,只能一心期盼你上床之前老公就已經在睡夢中死了,那又代表什麼?難道你真的那麼確定你會像自己規劃的一樣幸福?」
她說哈利是個一心享樂,放縱、膚淺的人,還說生命中有許多事比打炮重要。
「我知道你想擁有那些狗屁東西,」哈利說,「但你真的得踏上婚姻這條天堂路?等到你進了養老院,你肯定會忘記你婚禮時收到的餐具是什麼顏色,但我發誓,你絕對會記得跳水臺,還有之後我們在泳池做愛的事。」
她原本是他們兩人中比較放蕩不羈的那一個,但她衝了出去,甩上房門,說他根本就不懂,他也是時候長大了。
「這代表什麼?」哈利大喊,引得一對路過哈默街的情侶扭頭檢視。
比吉塔不是也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他明天就要離開了,所以她也害怕事情失去控制不是嗎?這就是她寧可在越洋電話上度過生日的原因嗎?當然,他應該直接問她的,但在此之前,這段關係到底又代表了什麼?
哈利可以感覺出自己疲累的程度,也知道今晚肯定無法成眠。他轉身往回走進酒吧。天花板上的霓虹燈管中有死蟲屍體,角子機沿著牆壁擺放。他在窗邊找了個位子,等待服務生過來,決定要是沒人過來就不點任何東西。他只是想找個地方坐坐而已。
一名男子走了過來,問哈利想點什麼,哈利看著飲料清單,掙扎了好一陣子,才總算點了可樂。他在窗戶上看見自己的雙重倒影,希望安德魯此刻就在這裡,好讓他有人可以討論案情。
安德魯真的是在暗示奧托殺了英厄嗎?如果是真的,又是為了什麼呢?為什麼哈利就是不能理解為何安德魯想讓他知道這些?他引薦了一堆人給哈利,那些狡猾的報告內容,還有那個在寧賓鎮看見埃文斯、明顯是虛構出來的目擊證人——這一切全是為了讓他的注意力從埃文斯身上移開。但安德魯到底要他發現什麼?
安德魯自薦加入這件案子,並與一個外國人聯手,料想自己控制得了他。但安德魯為何不自己阻止奧托?難不成奧托與安德魯是戀人關係?安德魯就是讓奧托心碎的人?如果是的話,為什麼要在他們逮捕奧托時殺掉他?哈利拒絕了一名搖搖晃晃走到桌旁想要坐下的女子。
為何安德魯行兇後要自殺?他大可直接逃走不是?可以嗎?燈光師看到了他,哈利也知道他與奧托認識,在謀殺案發生時,他甚至沒有不在場證明。
難道現在真的是播放片尾字幕的時候了?媽的!
哈利腹中的惡犬開始吠起來。
安德魯冒著他們難以理解的風險,趕在哈利與其他人逮捕奧托前先行下手。哈利的頭痛得更厲害了,就像是有人把他的頭當成磨刀石一樣磨個不停。他的雙眼後方籠罩在火花之中。他試著一次只思考一件事,但所有念頭卻同時湧上,彼此推擠個不停。或許麥科馬克是對的。或許這只是一個失衡的靈魂遇上了炎熱的一天。但哈利就是無法認同這個想法。肯定還有更多內幕。安德魯·肯辛頓還隱瞞了更惡劣的事,而且對一個笑口常開的人來說,應該會選擇逃跑才對。
一道人影出現在他面前。他抬起頭來,服務生的頭擋住光線,在只看得見輪廓的情況下,哈利彷彿看見了安德魯吐出的紫色舌頭。
「還需要別的嗎,先生?」
「你們有種叫作黑蛇的飲料……」
「金賓威士忌加可樂。」
那頭惡犬掙脫了掌控。
「很好。給我來一杯不加可樂的雙份黑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