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比與哈利一同前往安德魯位於查威克的住所。
「那個獵鳥的戲碼……」哈利開口說。
這句話就這麼在抵達下一個路口之前回蕩著沒說完。
「你想說什麼?」萊比問。
「沒事。我只是在想那場表演。我對那個獵鳥的戲碼很困惑。整個表演看起來像是沒有重點。一個獵人以為自己在獵鳥,最後發現獵物原來是隻貓,狩獵的一方就這麼被獵殺了。但那又怎麼樣呢?」半小時車程後,他們抵達一個怡人的地區,來到風景優美的悉尼路。
「天哪,真的是這裡?」哈利在看見他們從人力資源部門得到的門牌號碼後這麼說。這是一棟大型磚房,附有可停兩輛車的車庫,屋前有被細心照料的草坪與一座噴泉。一條碎石路引領他們通往讓人印象深刻的紅木大門。他們按下電鈴。開門的是一個年輕男孩。他們提到安德魯時,男孩嚴肅地點了點頭,指了一下自己,用手捂住嘴巴,表示他是個啞巴。他帶他們繞至屋後,指著大花園另外一側的低矮磚屋。如果這裡是一座英國莊園,那房子可能就是守門人的小屋。
「我們得進去,」哈利說,發現自己的發音太過刻意,彷彿男孩的聽力也有問題似的,「我們是安德魯的同事。安德魯過世了。」
他舉起安德魯那串用皮革鑰匙圈串起的鑰匙。男孩剛開始還一臉迷惑地看著鑰匙,呼吸有些急促。
「他昨晚突然去世了。」哈利說。站在他們面前的男孩雙臂垂在身側,雙眼逐漸溼潤起來。哈利這才發覺他們兩人一定認識。他得知安德魯在這裡住了將近二十年,這件事提醒了他,這個男孩可能是在這棟大房子里長大的。一些畫面不受控制地出現在哈利腦中:黑人與男孩在花園裡玩球,還給了他零用錢,讓他去買冰激凌吃。說不定他是在小屋裡聽著苦口婆心的建議和半真半假的警察故事長大的。等到他長得足夠大時,可能早就學會了怎麼追女孩,還有怎麼一面防禦一面揮出左直拳。
「這麼說可能不太對。我們不只是同事,還是好朋友,就跟你一樣,」哈利說,「我們可以進去嗎?」
男孩眨了眨眼睛,緊抿著嘴,點頭同意。
他走進這棟小型單身住宅時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這裡乾淨整齊的程度。客廳的傢俱十分簡約,便攜電視前方有茶几,上頭沒有凌亂的報紙,廚房中也沒有待洗的餐具。門廳的鞋子與靴子排列整齊,鞋帶還全都收進了鞋內。一絲不苟的秩序感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臥室中,床鋪一塵不染,白色床單緊緊地塞在床墊下方,被子整齊的程度就像軍隊裡嚴格要求的一樣,讓哈利聯想起他的飯店房間。他瞥了一眼浴室。剃刀與肥皂嚴整地擺在水槽上的置物架旁邊,架子上則有鬚後水、牙膏、牙刷與洗髮水等東西。這就是全部了,沒有任何多餘的沐浴用品。因為這些整齊的細節,哈利忽然聯想到他自己戒酒後的家居陳設。
哈利的新生活其實就跟這裡一樣,以力行簡約為紀律,以所有東西各歸其位為基準。一旦使用過,一定要放回架上或抽屜裡。就連一支圓珠筆也要收好,保險絲燒壞後也要馬上取出。這麼做有其實際的象徵意義。不管是對是錯,他的餘生,都要以家中的整齊程度作為自己狀況的度量。
哈利請萊比檢查臥室裡的衣櫃與五斗櫃,在旁邊等了一會兒,接著又走出去開啟鏡子旁的櫥櫃。幾十個一次性針筒放在最上面的架子上,針頭排列整齊地指向他,像座微型導彈倉庫。
成吉思汗說安德魯是癮君子,這事看來他並未說謊。關於這件事,他們在奧托家發現安德魯時,哈利便已毫無疑慮。他很清楚,在澳大利亞這種讓人通常只能穿短袖襯衫與t恤的氣候下,一名警察不可能露出滿是針孔的手臂到處亂跑。因此,他只能把針頭插入不會暴露針孔的地方,比如雙腿後方等。而安德魯的小腿與膝蓋後方到處都是針孔。
成吉思汗還記得,安德魯向那個聲音像羅德·斯圖爾特的傢伙買了好一段時間的貨。他猜安德魯是那種吸食海洛因,但在社交與工作方面仍然幾乎與常人無異的型別。「這種人其實不少,比大多數人想象的多。」成吉思汗說。
「但快手發現那傢伙是警察時,整個人開始偏激起來,想要開槍殺他,認為他是個臥底。但我們說服了他。多年來,那傢伙始終是快手最好的客戶之一,從不討價還價,錢永遠準備齊全,一直很守規矩,不閒聊,也從來沒出過亂子。我沒看過原住民買毒品這麼利落。他媽的,根本就沒人買毒品像他這麼幹脆!」
同樣地,他也沒聽過安德魯跟埃文斯·懷特談過話的傳言。
「懷特從不插手客人的事。他是個批發商,就這樣而已。他有一陣子在國王十字區推銷。他賺得也夠多了,所以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不過後來就沒去了。我聽說好像是因為幾個賣淫的而惹上了麻煩。」
成吉思汗的話匣子開啟了,遠遠超過想免於牢獄之災的程度。事實上,他似乎還樂在其中。他八成認為,只要他們的賬簿上有至少一名哈利同事的名字,那麼就算哈利要追捕他們,也不會給他們帶來太大的危險。
「幫我向那傢伙打聲招呼,說我們歡迎他再來光顧。我們不會記仇的,」成吉思汗咧嘴一笑,「你也知道,不管那些客人是誰,總是會再度上門。一向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