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爾伯裡酒吧如同往常一樣大聲播放著迪斯科舞曲,眾人正大聲合唱《男人雨》。在舞臺上,三名衣不蔽體的男子穿著及膝的靴子,觀眾則不斷歡呼和合唱。哈利看了一眼,打算朝比吉塔所在的吧檯走去。
「幹嗎不一起唱,帥哥?」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哈利轉身。奧托今晚沒穿女裝,但開領的粉紅色絲質襯衫與睫毛膏和口紅顯示出他還是精心打扮了一番。
「抱歉,奧托,我還沒開嗓呢。」
「哼,你們這些北歐人都一樣。要是沒灌酒就放不開,到時你就沒力氣……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吧。」
哈利對著他向下看的眼神露出微笑。「別調情了,奧托。完全沒希望。」
「徹底的異性戀?」
哈利點頭。
「我請你喝一杯吧,帥哥。想喝點什麼?」他幫哈利點了葡萄柚汁,自己則點了血腥瑪麗。他們互碰杯子,奧托一口氣喝下半杯。
「這是唯一對失戀有幫助的事,」他喝完剩下的酒,抖了一下,又點了一杯酒,直視哈利:「所以你從來沒跟男人發生過性關係?說不定哪天我們可以一起做點什麼哦。」
哈利覺得耳垂髮熱。這個同志小丑到底為什麼可以讓他這個大男人如此狼狽,看起來就像一個英國人在西班牙海灘曬了六小時太陽一樣?
「我們來打個無聊又粗俗到極點的賭好了,」奧托說,雙眼閃爍著開心的光芒,「我賭一百,在你回挪威以前,你這雙柔軟修長的手,肯定摸過我下面。有種跟我賭一把嗎?」
奧托在哈利漲紅的臉前拍了拍手。
「如果你堅持想浪費錢的話,倒是無妨。」哈利說,「但根據我的瞭解,奧托,你才是那個因為失戀而痛苦的人。你在家好好想些別的事情,會不會比勾引異性戀男人更好?」話一齣口便讓他感到後悔,但他一向不喜歡受人戲弄。
奧托縮回了手,用受傷的眼神盯著他。
「抱歉,只是隨便說說,不是有意的。」哈利說。
奧托聳聳肩。「那樁謀殺案有什麼新進展嗎?」他問。
「沒有,」哈利說,因為話題轉移而鬆了口氣,「我們或許得調查一下她朋友圈之外的人。對了,你認識她嗎?」
「每個常客都認識英厄。」
「和她說過話嗎?」
「我想我肯定跟她聊過幾句。她對我來說太複雜了。」
「複雜?」
「她會特別留意很多異性戀客人。她穿著挺暴露的,只要能讓她多賺點小費,她就會一直盯著對方笑。這麼做很容易惹火上身。」
「你認為可能有客人會……」
「我只是說你可能看得還不夠遠,警官。」
「你在暗示什麼?」
奧托翻了個白眼,喝完杯裡的酒。「說說而已,帥哥。」他打算走了,「現在,我準備按照你的建議,回家想想別的事情,簡直跟醫生囑咐的一樣。」
他朝吧檯後方一名穿著披肩的男孩揮了揮手,對方給了他一個棕色紙袋。
「別忘了去看錶演!」奧托離開時,回頭如此喊道。
哈利坐在比吉塔工作的吧檯前的高腳椅上,專心看她工作,看著她迅速地倒酒、找錢和調酒,流暢地從倒酒機移動到櫃檯的收款機處,在吧檯後方來回穿梭。他看見她的頭髮落至臉旁,又快速往後一撥,偶爾望向點東西的客人,這才看見哈利。她長雀斑的臉亮了起來,讓哈利覺得心臟在胸膛里美妙地用力跳動。
「安德魯的朋友來了有一陣子了,」她說,走向哈利,「他去醫院看過安德魯,跟他打過招呼了。他還問起你。我想他應該還在店裡吧。沒錯,他就在那邊。」
她指向一張桌子,哈利一眼便認出那名長相帥氣的黑人——那個叫圖文巴的拳擊手。他走向那張桌子。
「會打擾到你嗎?」他問,看見一張燦爛的笑臉。
「完全不會,請坐。我只是坐在這裡,看一個老朋友會不會出現而已。」
哈利坐了下來。
外號「穆裡」的羅賓·圖文巴仍掛著微笑。不知為何,人們通常不會承認這種突然無話可說的片刻有點尷尬,但它明明就很尷尬。
哈利趕緊開口。「我今天才跟一個烏鴉族的人聊過天。你是哪一族的?」
圖文巴凝視著他,眼神中帶著驚訝。「你是什麼意思?我是昆士蘭州的人。」
哈利覺得自己的問題真是愚蠢至極。「不好意思,問了個蠢問題。今天我的舌頭總是動得比大腦還快。我不是有意的……我對你們的文化很不瞭解。我只是好奇你是不是來自什麼特殊部落……或類似的。」
圖文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哈利。放輕鬆。」他平靜地大笑,讓哈利覺得自己更蠢了。
「你的反應就跟大多數白人一樣,」圖文巴說,「沒什麼好意外的。不用說,你也同樣充滿了偏見。」
「偏見?」哈利覺得有些生氣,「我說了什麼——」
「這跟你說了什麼無關,」圖文巴說,「而是你在潛意識中是怎麼看待我的。你認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卻沒想到,我也聰明到知道你是個外國人。我不認為你會因為去挪威玩的日本遊客不知道你們國家的所有事,例如不知道你們的國王叫哈拉爾什麼的,就認為他們在冒犯你。」圖文巴眨了眨眼,「不只是你,哈利。就算是澳大利亞的白人也謹慎到了歇斯底里的地步,說出一些大錯特錯的話。一切就是這麼矛盾。一開始,他們先奪走了我們的自尊,奪走以後卻又害怕踐踏到我們的自尊,簡直怕得要死。」
他嘆了口氣,張開蒼白的大手掌。就像翻過來的比目魚,哈利心想。
圖文巴溫暖低沉的嗓音似乎有著一定的顫動頻率,無須大聲便可蓋住周圍所有的噪聲。
「不如跟我講一些挪威的事吧,哈利。我在書上看到過,那裡好像很漂亮,而且很冷。」
哈利開始說起來,提及峽灣、山嶽,以及生活在兩者之間的人,提及了工會、鎮壓、劇作家易卜生、探險家南森、作曲家葛利格。這個位於北方的國家,認為自己富有進取心與遠見,但其實更像是個經濟過度依賴既有資源的小國。當荷蘭與英國需要木柴時,他們有森林與海港。而當電力被髮明時,他們有瀑布。最慶幸的是,剛踏出家門口就發現了石油。
「我們從來沒能打造出沃爾沃汽車或樂堡啤酒,」哈利說,「只想著出口自然資源,迴避進一步的思考。我們的國家是由一群長著金髮的驢子組成的。」哈利說,甚至沒試著選個適當的英文慣用說法。
他還談到翁達爾斯內斯鎮,一個位於羅姆斯達倫谷的居住區。那裡高山環繞,風景極為美麗,他的母親總說,上帝是從那兒開始創造世界的,他花了太多時間在羅姆斯達倫,因此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他只好搶著在星期天結束前完成。
他還提及他與父親在七月的大清早一起去峽灣釣魚的事。他們躺在岸邊,聞著海水的氣息。海鷗在一旁鳴唱,群山則像是不發一語、屹然不動的守衛,環繞在他們的小王國四周。
「我父親來自萊沙斯庫格,那裡是比山谷還要深一點的村落。他和我母親在翁達爾斯內斯鎮上的一個村子的舞會上結識。他們總說等退休後就要搬回羅姆斯達倫谷。」
圖文巴點頭,喝著啤酒,哈利則啜飲著第二杯葡萄柚汁。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胃已經變酸了。
「我還真希望自己能告訴你我是打哪兒來的,哈利。像我這種人,與地方或部落根本沒有什麼真正緊密的關係。我是在布里斯班外頭一條高速公路下的小屋裡長大的。沒人知道我父親是哪一族的人。他就這麼出現,接著馬上離開,沒人來得及問。我媽則從未提過出身,一心想湊到足夠的錢買酒喝。作為一個穆裡,也就只能這樣了。」
「那安德魯呢?」
「他沒告訴你嗎?」
「告訴我什麼?」
圖文巴收回雙手,皺起眉頭。「安德魯·肯辛頓失根的程度遠勝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