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
安德魯聳了聳肩。「她男友是澳大利亞人,一個計算機工程師,是她兩年前來這裡度假時認識的。案發當晚他有不在場證明,也不像是會殺人的那種人。不過誰知道呢?」
他們在蓋爾普公園下方停車。這裡是悉尼眾多自然園區之一,需要登上陡峭的石階才能抵達高處的瞭望區,北邊是沃森灣,東邊則是太平洋。他們開啟車門,熱氣撲面而來。安德魯戴上一副大墨鏡,讓哈利聯想到色情行業裡的人。不知為何,這位澳大利亞同行今天穿了一套緊身西裝。他搖搖晃晃地登上前方通往瞭望區的小徑,讓哈利覺得這名肩膀厚實的黑人看起來有些滑稽。
哈利環顧四周。西邊可以看見市中心的港灣大橋,北邊則是沃森灣的海灘和眾多遊艇,再遠一點則是位於海灣北邊郊區、一片翠綠的曼利鎮。東方彎曲的地平線則盡是深淺不一的藍色海浪。他們面前的陡峭懸崖截斷了海水漫長的旅途,在岩石間發出雷鳴般的浪濤聲。
哈利可以感覺到汗水順著肩胛骨中間流下。熱氣讓他起了雞皮疙瘩。
「你可以從這裡看見太平洋,哈利。下一站的紐西蘭要再過去一千兩百英里。」安德魯說,在懸崖邊緣啐了一口口水。他們看著那團口水往下落,直至它被風吹散。
「還好她是死後遭人拋下去的。」他說,「她在掉下去的過程中肯定不斷撞到崖壁。她被發現時,屍體上有不少地方被剮掉了大塊的肉。」
「她被發現時已經死了多久?」
安德魯做了個鬼臉。「法醫說是四十八小時,不過呢……」
他做了個喝酒的手勢。哈利點點頭。那法醫顯然有個乾渴的靈魂。
「你之所以會懷疑,是因為這個數字太巧了?」
「她是星期五早上讓人發現的,所以我們不妨說她是星期三晚上的某個時候遇害的。」
「這裡有任何線索嗎?」
「就像你看到的,車子可以停在下面,晚上沒有燈光,也比較冷清,因此沒有任何目擊者報案,說真的,我們也沒指望這一點。」
「那我們現在要幹嗎?」
「現在呢,就照著老闆的吩咐做——找間餐廳吃飯,花點警方的招待費。你可是方圓一千兩百英里內位階最高的挪威警方代表呢。」
安德魯與哈利坐在一張鋪著白布的餐桌前。多伊爾餐廳位於沃森灣盡頭,與海洋之間僅隔著一小片沙灘。
「美得誇張,對吧?」安德魯說。
「就跟風景明信片一樣。」一個小男孩與一個小女孩在前方的沙灘上堆著沙堡,背景則是深藍的大海、遠方繁茂的綠色山丘,以及悉尼引以為傲的天際線。
哈利選了扇貝與塔斯馬尼亞鱒魚,安德魯則選了澳大利亞才有的一種比目魚,哈利自然未曾聽過這種魚的名字。安德魯點了一瓶若詩莊園霞多麗酒。「這酒跟這頓飯不太配,不過是白葡萄酒,很好喝,而且正好符合預算。」當他聽見哈利說自己不喝酒時,表情有些驚訝。
「宗教緣故?」
「與這無關。」哈利說。
安德魯告訴哈利,多伊爾是個家族經營的老牌餐廳,是悉尼公認數一數二的。現在正值旺季,店內人滿為患。哈利猜想,這就是這裡的服務生很少與客人眼神交會的原因。
「這裡的服務生就跟冥王星一樣,」安德魯說,「全都繞著軌道跑,每隔二十年才出現一次,而且就算出現,你也無法用肉眼觀測到。」
但哈利並未不悅,只是朝後靠在椅背上,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不過他們的食物很棒。」他說,「所以這解釋了你為什麼會穿成這樣。」
「對了一半。你也看得出來,這裡沒有規定要穿成這樣。不過對我來說,最好不要穿牛仔褲與t恤來這種地方。由於外表的關係,我得精心打扮一番才行。」
「什麼意思?」
安德魯看著哈利。「在這個國家,原住民的地位不高,說不定你自己早就感覺到了。多年以來,白種人一再強調原住民的酗酒和犯罪問題。」
哈利認真聽著。
「他們覺得問題出在我們的基因上。有個人是這麼寫的:‘所有原住民都極擅長用空心管搞各種非法勾當,也就是他們稱為迪吉里杜管的東西。’這個國家自吹自擂,說他們把不同文化融合成一個具有凝聚力的社會。但他們凝聚了哪些人?這是個問題還是個優點,你得自行判斷,本地人是看不出來的。
「在澳大利亞,原住民完全被摒除在社交活動之外,只有在選舉辯論會時,才會有人假裝關心原住民的利益與文化。澳大利亞人會花錢買原住民的藝術品,掛在家中的牆上,以便做做表面工夫。不過,提到領取失業救濟金、自殺人口與監獄囚犯的話,我們這些黑皮膚同胞絕對是其中的代表族群。如果你是原住民,在監獄中度過餘生的機率,是其他澳大利亞種族的二十六倍。好好品嚐一下吧,哈利。」
安德魯喝完剩下的酒,哈利則細細品嚐。事實上,這可能是他三十二年生命中嘗過的最棒的魚類料理。
「當然,澳大利亞有種族偏見的人,並不比其他國家多。畢竟我們是個多元文化的國家,人民來自世界各地。這只不過意味著,上餐廳時不要怕麻煩,換上一身西裝是絕對值得的。」
哈利再度點頭,不再談論這個話題。
「英厄在一間酒吧工作,對嗎?」
「對。奧爾伯裡酒吧,就在帕丁頓區的牛津街上。我想我們今晚可以過去看看。」
「為什麼不現在去?」哈利已經閒得不耐煩了。
「因為我們得先去跟她的房東打聲招呼。」
冥王星不請自來地出現在蒼穹之中。
澳大利亞原住民演奏的一種樂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