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厲害了。這兇手的聰明創意實在令人驚訝,這張信箋早在一年前就已經變成現在的樣子。當然,那個感光板則映照著在那之前藏在事件背後的瘋狂事實。你們回想一下押鍾博士的供詞。再不然看看眼前這張信箋也可以發現,算哲寫好遺囑後在上面撒了古時軍令狀用的銅粉。熊城啊,銅這種物質具有在暗處會顯像於攝影感光板上的自發光性質啊!啊!就讓我來朗讀那場序幕,也就是這樁恐怖悲劇的序文吧。那天夜裡算哲把撕碎的那張遺囑放在下方,將兩張遺囑一起收在保險箱的抽屜裡——不過在那之前,兇手已經事先在黑暗的保險箱底部鋪上了攝影感光板。這就表示,隔天早上算哲開啟保險箱,在所有列席家人面前取出已被顯像的遺囑將之燒燬後,到他將另一張再次收進金庫這段時間內,有人拿走了那印有遺囑全文的攝影感光板。其實就在這極短暫的時間裡,浮士德博士和惡魔訂下了契約。憑直覺和預兆來判斷,那被燒燬的半張當然就是我想象中陳屍預言圖的另一半,同時這也成為一項座標,在那幻想空間中掀起一股可怕的漩渦。」
「原來如此,那攝影感光板藏著無限的神秘。但是結論當然會回到當時列席的人中是誰先離開,對吧?」
說著,熊城雙手無力地下垂,臉上寫滿濃濃的失望。
「當然,現在可能已經沒人記得清楚了。那割痕和攝影感光板又有什麼關係呢?」
「這是來自羅傑·培根(一二一四——一二九二年,英格蘭修道士。除了是知名的魔法鍊金術師,更是一位優秀的科學家,傳說中他早在十三世紀就發明了火藥等東西)的智慧。」
法水平靜地說。
「在阿韋利諾的《聖人奇譚》中,記載了培根在吉爾福特教堂於屍體背部顯現出精緻十字架的故事。但是另一方面,如果想想培根用硫黃和鐵粉包起發火鉛(把酒石酸加熱後密閉,一接觸空氣就會發出如舌頭般的紅色閃光而燃燒)所製造的投擲彈,就可以看出方術的真相。同時,也解釋了這樁事件中割痕的成因。熊城,你知道心跳停止之前,皮膚和指甲不會出現活體反應吧?另外,如果是休克死亡,全身汗腺會急遽收縮。假如這部分的皮膚接觸到閃光火焰,就會留下如同被手術刀切割過的割痕。兇手在丹恩伯格夫人瀕死之際,將這些原理運用在攝影感光板上。他的手法是先從感光板上割下兩個徽紋,用酸在圖案四周輪廓蝕刻出橄欖冠的圖案,然後將兩個徽紋疊合,在這空洞中製造發火鉛。所以只要快速將之貼近太陽穴,發火鉛就會閃燃,沿著溝痕留下那道割痕。如何?熊城,你一定很受不了吧。所謂方術說穿了只不過是幼稚的早期化學,但是它的神秘精神卻有一段時間化為化學記號,成為一種傀儡人偶。」
當人偶的存在如夢中泡沫般消失,當然,丹恩伯格夫人簽名寫下人偶名字的紙片,也很可能是兇手故意連同紙張跟鉛筆留下來的。可是兇手又是如何取得那特殊的簽名呢?還有,假如要追究攝影感光板,也一定得追溯到神意審判會,才能找到其出處。法水沉思了一會兒,也不知他想到什麼,雖然夜已深,依然執意傳喚伸子。
「你們叫我來應該是為了這件事吧。」
伸子一坐下先主動開了口。她的態度還是一樣開朗,充滿溫暖。
「昨天雷維斯先生公然向我求婚,而且還要我馬上回答……」
語尾聲音漸小,彷彿在哀嘆這太過突然的無常人生。不過接著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東西,三人目不轉睛地瞪著那燦爛得非比尋常的東西,那是兩支王冠型髮夾。這兩隻白金臺座打造的髮夾,其中一支上面鑲有紅寶石,另一支則鑲著變色石,看來應該有一百二三十克拉吧,欖尖形切割的凸面晶燦閃動。伸子虛弱地嘆氣,沉重地開口。
「溫暖的黃色變色石代表吉兆,如血的紅寶石當然就代表凶兆。而雷維斯先生希望我在演奏時將其中一隻插在頭髮上,據此表示是否答應求婚。」
「那麼,讓我來猜猜。」
法水狡猾地眯起眼,但不知為什麼,他感到胸口一陣劇烈地起伏。
「過去為了躲避雷維斯,你曾經逃到樹皮亭裡對吧。」
「不,雷維斯先生的死,我並不覺得自己需要負道德上的責任。」
伸子呼吸急促地大叫。
「其實我別了變色石髮夾。我打算跟他一起離開這座哈茨山(傳說中妖魔舉行沃普爾吉斯饗宴的山)。」
她定定凝視著法水的臉,哀悽地說道。
「請告訴我真相。他該不會是自殺的吧?但我既然已經別上變色石髮夾,他絕對不可能這麼做的啊……」
此時法水臉上的暗影頓時一掃而空,換上的是煩惱的神色。他原本的暗影是因為心中還存有一個悖論,但剛剛伸子這番話將其完全粉碎了。
「不,正確來說,應該是他殺。」
法水語氣沉痛地回答。
「可是我請您過來的原因沒有其他,只是想請教您一件事。去年算哲博士公佈遺囑時,是誰先離開的?」
已經過了將近一年的事情,照理來說伸子應該會毫不考慮地搖頭。但聽到法水這若有深意的一句話,伸子卻好像想起了什麼。她全身突然出現奇怪的倉皇反應。
「那……那是……是那個人。」
伸子的表情扭曲痛苦,似乎正在說與不說之間強烈格鬥,終於,她好像下定了決心,毅然望著法水。
「現在不能從我口中說出來,但是稍後我會寫在紙上告訴您。」
法水滿意地點頭,結束了對伸子的偵訊。今日的事件伸子可說包圍在各種不利證詞中,而法水卻一點都不打算觸及,熊城似乎顯得相當不滿……不過要揭穿藏在攝影感光板背後的深奧秘密,最後的方法就是重現當時神意審判會的情景。當然,在那之前法水已經請便衣刑警向鎮子詢問當時七人各在的位置。當時眾人入座的位置,只有丹恩伯格夫人單獨坐在一側,中間隔著「榮光之手」(用絞刑死刑犯屍體醋醃後再幹燥而成),對面由左而右依序是伸子、鎮子、賽雷那夫人、克里瓦夫夫人、旗太郎,這五個人彼此間隔著相當距離,圍坐成半圓形,只有雷維斯在半圓頂點的賽雷那夫人前方,略採蹲姿入座。六人的位置都背向入口房門。
進入之前神意審判會的房間,熊城從鐵框中取出「榮光之手」時,他手指的顫抖讓人感到無邊的恐懼。不管線條或者肌塊,都看不出這曾是人體的一部分,似乎像在嘲笑這個事實一樣。上面奇異地混合了許多雜色雜形,像是盆栽上造型奇巧的木根工藝,看到整片佈滿細微龜裂的羊皮紙色皮膚,又像是日本古書剝落的封面。要從中看出類似肉體的痕跡,簡直難上加難。另外,每根指頭上的屍燭,都有其方向和記號,看起來光澤略顯黯淡,不過外觀卻與一般白蠟燭沒有兩樣。從最旁邊逐個點上火,屍燭發出熟悉的唧唧聲,亮起一點赭紅——彷彿稀釋了鮮血的色澤擴散到房間各個角落裡。不久,坐在丹恩伯格位置上的法水視野開始蒙上一層異樣的朦朧。那是一種帶有特別味道的霧氣,漸漸從底部包圍住五根燭身,火焰開始搖晃閃爍,室內光線頓時沉了下來。同時,法水伸出手去開始檢查每根蠟燭。他發現五根屍燭底部——中央那三根的兩側,兩端的兩根的內側——各有一個奇妙的小孔。看到這情形,熊城隨即開啟電燈開關,那片異樣的霧氣隨即變成法水病態探究的雲。過了一會兒,法水臉上一陣竊笑,回頭看著兩人。
「這些微孔的存在意義可以說是一種隱身蓑衣,同時也會引起一種水晶凝視。由於每個芯孔相通,通過孔中的蠟蒸氣會傳到蠟身,往上冒出。不過這麼一來,丹恩伯格夫人面前便形成了一堵蒸氣牆,另外也會讓中央的三支蠟燭閃爍,導致光線變暗。當然,位於圓陣中央的那個人,距離兩端正常燭火最遠,所以從丹恩伯格夫人的位置完全看不見。另外,位於兩端的兩支蠟燭也同時受到兩端升起的蒸氣扇動,使火焰橫倒。這樣使得光線位置更偏,當然從這個位置看坐在兩端的人,也會因為光線遮擋而看不見。所以即使旗太郎、伸子、賽雷那夫人這三個人中途離開房間,丹恩伯格夫人也無法察覺。再說,其他人也可能因為這種異常氣氛而喪失了識別周圍環境的能力,沒有發現有人離開也是理所當然。這麼一來,伸子在丹恩伯格夫人倒下後立刻從隔壁房間拿水過來這件事,反而令人懷疑。也就是說,她可能在這之前就已經離開房間,預知到會發生這種事而去準備水。不過這個推測只是指出某種行為的可能性,當然不能成為足夠的證據。」
「這些小孔應該是兇手動的手腳沒錯。」
檢察官緊收下巴反問。
「不過當時丹恩伯格夫人大叫了一聲‘算哲’後倒地。我想原因應該不只是那女人的幻覺吧。」
「你說得很對。這絕對不是單純的幻覺。丹恩伯格夫人一定是具有裡博所謂第二視力的人,也就是具備藉由錯覺來產生幻覺的能力,聖特里薩將此稱為‘乳香入神’。隔著燻煙或蒸氣看過去,凹凸會更加鮮明,殘影有時還會化為奇怪的形象。在這個情況下,位於兩側蠟燭內側的這兩人,也就是鎮子和克里瓦夫夫人的臉,會因為凝視而呈現複視般的重疊,可能就是這種錯覺引起了丹恩伯格夫人的幻視。裡博將之稱為人類精神最大的神秘力量,特別在中世紀,被視為最高貴的人性特徵。啊!丹恩伯格夫人一定跟昔日的聖女貞德或聖特里薩一樣,具有某種歇斯底里性的幻視能力。」
法水的推理不斷反轉躍進,當天晚上在凸窗附近掉落攝影感光板的鬼祟身影,除了先前推測的津多子,現在名單上又多了旗太郎等三人。此時法水的戰鬥狀態正處於巔峰。似乎連他劇烈的神經運動脈動都可以清楚聽見,說不定這個晚上就可以宣告案件的終結。接著他們沿著昏暗走廊,再回到原本的房間,房裡已經放著剛才伸子答應要回復的答案。在神意審判會這個套索中,四人包圍在層層濃厚的嫌疑中,現在一張最後的王牌正要扔到他們當中。法水的嘴唇乾燥,拿著信封的右手不住莫名顫抖。他在心裡吶喊:伸子呀,命運之星躺在你胸前!
三、父呀!我也是人子
去年公佈那封眾所矚目的遺囑時,一定有個最早出席的人物,在算哲抵達之前從保險箱裡取出將撕毀遺囑內容全數顯像的攝影感光板。因此,法水此時緊握著伸子寫有這個人名字的信封,不免在內心激動吶喊。可是當他拆封一瞥內容,那個瞬間不知何故,法水眼中神采頓失,緊繃的身體剎時鬆弛,無力地將紙條丟在桌上。檢察官驚訝地取過紙條來一看,只見上面並無人名,只寫著下面這句話。
——從前杜勒(一)身上有竊聽筒(二)。
注(一)杜勒——最早出現在歌德《浮士德》中葛瑞卿唱的民謠中。在浮士德送了她戒指後,開啟她悲慘的命運。
(二)竊聽筒——最早設於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在烏髮的電影《會議漫舞》中,梅特涅曾用來竊聽惠靈頓的對話。
「原來是竊聽筒嗎?——能瞭解其可怕之處的,大概只有伸子了。」
法水一邊苦笑一邊兀自頷首。
「事實上浮士德博士那隱形竊聽筒可說隨時隨地都鉅細無遺地監聽著我們的對話,所以一不小心伸子也顯然會陷入跟葛瑞卿相同的命運。那惡鬼的耳朵一定會以某種形式採取陰險的制裁方法。」
「此事姑且不談。我還想再問你關於重現神意審判會的事。」
法水聽了抬起頭來,看到多疑的皺紋在檢察官臉上舞動。
「你剛剛說丹恩伯格夫人擁有第二視力,而且更驚人的是,兇手已經預料到她會產生幻覺。但是假如能輕易預測到那種精神方面的超形而上形式,你的論點終究還是相當曖昧,說不上有什麼深奧內涵。」
法水故意大動作發出一聲挖苦的嘆息聲,盯著檢察官看。
「我又不是席爾修。我並不想將丹恩伯格夫人塑造成神秘英雄——比方說斯威登堡或奧爾良的少女般,具有慢性幻覺性偏執症。不過夫人的某種機能過度發達,那種特性偶然遇到有機的刺激,就會形成感覺上有技巧性的抽象圖案,也就是將隨意分散各處的東西視為一項現實。支倉,弗洛伊德還提出了一項假說,‘所謂幻覺,就是受壓抑的願望之象徵性描寫。’以丹恩伯格夫人來說,起源於對算哲禁令的恐懼——也就是和雷維斯之間不被允許的戀情。因此,假如兇手能預見她的幻覺,必定表示也熟知這當中的來龍去脈,進而想出這套讓屍燭產生水晶凝視的微妙詭計,讓夫人陷入輕微的自我催眠狀態。不過支倉,那種潛意識狀態的觀念,卻帶給了我光榮……」
說到這裡法水霎時噤聲,開始默默思考,過了幾根菸的時間,他好像靈機乍現。法水命人緊急傳喚旗太郎、賽雷那夫人和伸子,再度來到禮拜堂。沒有人聲的空蕩禮拜堂裡,籠罩著一股寂寥憂鬱的灰色氣息,上方那片看不透的無垠黑暗,讓天花板看起來異樣低垂。這當中的光線只有聖壇上搖曳的微弱燈火,反而讓整個空間顯得更狹小。這裡開始產生一股陰暗腥暖,好比處在母體中——但又帶著奇妙赭紅的黑暗。而且如果一直凝視著那閃動的金色光環,就會感到一種刺眼的灼熱,那就好比是法水激烈的熱情和力量,企圖就在此地定成敗,往浮士德博士頭上施以差點要撼動地獄礎石圓柱的懲罰。不久後,六人圍著圓桌入座。這天晚上,平時格外講究穿著打扮的旗太郎難得只穿了天鵝絨背心,始終低著頭把玩著自己泛著陰森光澤的蒼白雙手。他身邊的伸子小而機敏的手,有如干杏般的健康光澤,被旗太郎襯托得格外可愛。但是賽雷那夫人一如往常,依然是宛如戀愛之盾上看到的典型貴夫人風範。而加了撐架的裙子還有置裝形成的古典美背後,有著一種寂靜主義者脈搏遲緩、不喜歡性急饒舌者的安靜。不過現場的氣氛明顯瀰漫著一絲危機感。這不僅是因為眾人猜不透法水排除津多子的意圖究竟何在,而且每個人心中都各有各的擔憂和計謀,這短暫的沉默就好像在試探著彼此。一會兒,賽雷那夫人瞥了伸子一眼,大概是反射性地開口。
「法水先生,相信證詞關乎捜査官的威信。剛剛確實已經有很多人做證,聽到伸子小姐行動的衣服摩擦聲。」
「不,我的手握著豎琴前緣,一直屏氣凝神。」
伸子毫不遲疑地以自制的語氣反駁。
「如果他們說聽到長弦的聲音還有可能……總之,你的比喻跟事實完全相反。」
這時旗太郎以他出奇老成的態度,半邊臉上浮現著擠出的冷笑。
「希望法水先生能仔細玩味你那妖野的個性。那麼當時從豎琴附近傳過來的那股氣流又是什麼?說到那嘹亮樂音,可不是近衛胸甲騎兵的壯麗行進,而是一群粗魯無文、身穿短衣裸露胸毛,還到處聞著野鹿淌滴血跡的黑色獵人。我看那傢伙一定嗜食人肉吧。」
在咄咄逼人的兩人之間,伸子明顯居於劣勢。他們殘忍的宣告幾乎像要永遠地束縛著她,但法水卻露出熱切的眼光。
「不,那應該不是人肉,而是魚肉。不過因為那尾不可思議的魚接近,反而讓克里瓦夫夫人朝著與你們所想象的相反方向撤軍。」
一樣是充滿戲劇性的誇張態度,此舉卻立刻讓伸子和其他兩人地位對調。
「在水晶吊燈熄滅之前,當時伸子小姐正彈奏著全弦的滑音。之後當燈光突然熄滅的那一瞬間,她不自覺地踩下所有踏板。其實當時的奇妙聲響正是依照這踏板順序發出的聲音,所以聽起來才會像接近的空氣流動聲。也就是說,因為在留有尾韻時踩下踏板,才讓豎琴發出了哼響——因為你們這些惡意指控,讓我不得不解釋這簡單的道理。」
法水收起輕浮的態度,一轉為嚴肅語氣。
「不過這麼一來,克里瓦夫夫人命案的局面就完全逆轉了。因為如果克里瓦夫夫人也聽到那聲音,當然會朝你們兩位的方向後退。對了旗太郎先生,當時您手中沒握著弓,握著什麼?我看我就直說了。當水晶吊燈再度亮起時,左撇子的你為什麼右手持弓,左手拿小提琴?」
旗太郎被法水這番鏗鏘有力的話語震住,頓時如化石般僵硬。對他而言這一定是完全無法想象的意外發展。法水用玩弄對方的態度悠然開口。
「旗太郎先生,您知道波蘭俗諺中有一句‘小提琴家拉弦殺人’嗎?事實上,在龍勃羅梭盛讚的萊卜麥爾《庸才與天才的發達》中,也介紹過手指麻痺的舒曼和蕭邦,在修訂版中又舉出了小提琴家伊扎伊爾的苦惱,同時他也提到等同音樂家生命的骨間肌(手指肌肉)。萊卜麥爾根據這些例子提出了‘激烈的力量會導致肌肉痙攣’的論點。不過以目前的狀況,這個結論當然還不夠確實。但既然您是演奏家,我想終究不能忽視那種慣性。您在那之後應該是無法再用左手的兩根手指持弓了吧。」
「你、你要說的就是這些嗎——這就是你所謂的降靈術?根本就是抖動桌腳,發出刺耳聲音而已……」
那詭異早熟少年滿臉炙熱的憎惡痙攣,好不容易擠出嘶啞的聲音。但是法水繼續進逼。
「其實那才是正確的中庸系統——還有,你曾經讓丹恩伯格夫人寫下人偶的名字對吧。」
他說出這句出其不意的話,這精彩高潮把在座所有人都帶到亢奮的頂峰。
「其實我們剛剛試著重現神意審判會的情景,竟然發現丹恩伯格夫人其實擁有第二視力,具備一種歇斯底里性的幻視能力。因此在她發作時,麻痺的手就有可能出現自動書寫的現象(心理學家迦奈首次進行相關實驗,實驗者在不讓受試者發現的情況下,握住其麻痺持筆的手,寫下兩三次文字後再放開實驗者的手,結果受試者會以自己的筆跡寫出同樣文字。這是一種變態心理現象)。看到伸子房門旁的鉤裂痕跡,也可以知道夫人的手當時已經麻痺。可是這麼一來又迴歸原點,產生更異樣的矛盾。因為如果施加刺激的是非慣用手,有時寫出來的並不是要求的文字,只是類似的東西。那天晚上伸子小姐撞倒花瓶,接著丹恩伯格夫人進房來,精神狀態相當亢奮的夫人,只從臥室帷幔間露出了右肩。所以您認為機不可失,試著讓她自動書寫。但最後夫人寫的文字卻跟您要求的不一樣。」
法水在桌上的紙片上寫下以下這兩個字,特別將中間三個字母圈起來。
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發出驚歎。尤其是賽雷那夫人,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這太過意外的事實,讓她怔愣失神地看著旗太郎。旗太郎冷汗直流,全身像被鞭打般地扭動,聲音中震盪著憤怒。
「法水先生,你!不,閣下!這樁事件中的巨龍不是別人,就是你。印在奧托卡爾先生咽喉上的家父指痕,那巨龍的爪痕,就是你的分身吧!」
「巨龍?」
法水一個字一個字仔細地念著。
「沒錯,那殯室裡確實有巨龍存在。不過,那一人分飾的兩角中,其中一個角色是蘭花的一種,以炫學的方式來說,就是龍舌蘭。」
說著,他撕開從懷中取出的雷維斯領布,從兩片縫合的布之間出現了收縮成褐色的網狀帶子。前面還附著編了好幾層,狀似拇指的兩個橢圓形。法水將手指放在上面,繼續說道。
「這樣一看就能明白了。吸收水分之後,龍舌蘭的纖維會縮短為原長的八分之一,這當然就是殯室前室得有熱氣瀑布的理由。兇手先將龍舌蘭纖維掛在總開關器把手上,利用纖維的收縮切斷電流。等到開關柄朝下,纖維也會落下掉進水流中,從排水孔流出。接著說到拇指痕,這是利用以龍舌蘭纖維編成的領布,來勒緊雷維斯的咽喉。也就是說,雷維斯的死亡不是他殺,而是自殺。想象一下大致上的過程,首先,兇手確認雷維斯進入了後面的停屍間後,開始製造熱氣瀑布。所以當溼度漸漸提高,龍舌蘭纖維便開始收縮,使得雷維斯逐漸呼吸困難。這時候出現了某種讓那個男人起了自殺念頭的異常原因。所以雷維斯的死包含了兩種意志,那疑似算哲的拇指印上,正寫滿了這個男人的悲痛。」
說到這裡法水停了下來,銳利地盯著旗太郎。
「這條領布上當然看不見任何人的臉孔。不過總有一天,這次事件的巨龍將會無法再從鎖鏈中拔出利爪。」
汗溼涔涔的旗太郎,在這短暫時間內彷彿膽汁溢滿全身。他似乎連怒吼的力氣都耗盡,只是失神地盯著半空。不過接著他搖搖晃晃的身體突然像木棒一樣僵硬,失神的旗太郎就這樣直挺挺一頭栽在桌面上。法水命人將他帶走,賽雷那夫人淡淡以眼神示意後,也跟著離開。房裡只剩下伸子一個人,有好一陣子都瀰漫著鬆弛而慵懶的沉默——啊!真沒想到那個異常早熟的少年會是兇手。不斷踱著方步的法水終於坐下,雙手交抱著就這樣擱在桌上,對伸子說出一句別有深意的話。
「對了,我很想知道從黃到紅的真相。」
聽了之後她的臉瞬間出現神經性地痙攣,感受到侮蔑和屈辱的精神潔癖讓她不禁開口。
「您是要我說出聯想嗎?從黃到紅——那不就是橙黃色嗎。橙黃色——啊!您指的是那顆香橙吧?難道您以為我喝檸檬水的吸管會吐出肥皂泡嗎。不,我向來習慣成束使用吸管。不過這麼一來,吸管可不會成束掛在弦上。」
伸子炮火猛烈地不斷挖苦。
「還有,那丹——丹麥國旗(danebrog)降下半旗的慘劇,那丹恩伯格跟我又有何干?還有氰化鉀……」
「不,我要問的不是這個。這些事我反而想對津多子夫人說。」
法水的臉微微泛紅,平靜地繼續說。
「其實所謂的從黃到紅——指的是變色石和紅寶石的關係。伸子小姐,當時您應該插上了代表拒絕的紅寶石髮夾吧?」
「不、絕對沒有……」
伸子凝視法水,格外用力地強調。
「我還記得演奏開始之前旗太郎先生曾經看過我的髮夾,還問過我為什麼會戴著雷維斯的變色石。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伸子這句話不僅讓雷維斯的自殺依然成謎,更讓法水心中除了苛責和慚愧之外,又加上永恆的重擔,啃食著他的內心一角。但是法水已經揭開這樁慘劇的神秘帷幔,成功地完成眾人皆視為不可能的剖腹手術。時間已近拂曉,一個胸前紐扣掛著方燈的矮小男人從大門警衛室走出來。斑點鶇一兩聲輕囀傳來,堡樓另一端升起令人不禁詩情大發的美麗曙光。法水和伸子站在窗邊,沉醉在這遼闊視野中,法水伸手放在她肩上,帶著深沉含義和疼愛語氣對她說。
「伸子小姐,暴風雨和急迫的時代已經過去。這座黑死館也會重回舊日那絢爛拉丁詩歌與戀歌的世界。響尾蛇的毒牙已經拔除,你應該可以放心地實現和我之間的約定。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新世界即將開始。我希望能用肯納的詩句來點綴這樁神秘事件的落幕:‘泛黃秋色,夜晚燈火之後,春花赤紅燦爛’。」
到了隔天下午,本來以為會收到伸子捎來的揭秘底牌,但是檢察官和熊城來訪時帶來的卻是伸子遭槍擊當場死亡的訊息。法水聽了之後不僅沮喪到幾乎想放棄這個案件,好不容易差點能掌握確證,現在希望卻完全幻滅,這個案子將永遠得不到刑法上的解決。三十分鐘後,法水神色黯然地出現在黑死館。他親眼看到伸子遺體時,法水彷彿覺得,眼前這個從事件之初就一直被浮士德博士如波濤的魔掌玩弄其間,最後還被推下生命斷崖的葛瑞卿,似乎在要求法水負起道德上的責任,釐清其死因,這種感覺漸漸在他心中化為慚愧和悔恨。不過法水一踏入伸子喪命的房間,馬上發現裡面清楚地留下兇手的最後意志——koboldsichmuhen(地精呀,勤奮工作吧)。
而且這次沒有寫在之前的紙片上,而是印在伸子的身體上。伸子左手到左腳呈現垂直的直線,右手和右腳呈ㄑ字形,整個身體形狀看起來就像kobold的k字一樣。她的腳位於距離門口約三尺左右的前方,斜向右方仰躺,跟雷維斯還有克里瓦夫夫人一樣帶著悲痛的神情,卻沒有絲毫恐懼。屍體右邊太陽穴上有個穿孔彈痕,地毯上沾著流出來的黏膩血漬,不過看她身穿外出服,戴好手套,可以分析出應該是正要出門拜訪法水時,突然遭受狙擊。還有,行兇的槍支直接被棄置在門外的門把下方,房門從外面被閂上。而且這個局面還伴隨著一個令人悚然的證詞,其中彷彿隱約可聽到浮士德博士衣服的摩擦聲響。
——槍響時是兩點左右,當時宅邸中籠罩在一股窒息的恐怖中,沒有人想趕赴現場。大約過了十分鐘後,身在隔壁房間內驚嚇不已的賽雷那夫人,聲稱她聽到關上房門上閂的聲音。這證明了浮士德博士仍在暗中活躍,儘管狀況相當單純,但此時法水除了旁觀,也無能為力。當然,槍支上沒有留下任何指紋,其他家人的行動也因為當時的情況特殊,無法清楚掌握。或許,為了實現和法水之間的承諾,才給了這位在事件中始終遭逢不幸的薄倖處女,帶來了最後的悲劇吧。
現在連最後一張王牌伸子也已經死亡,那張狂大膽的惡鬼掀起的舞動狂潮,最後竟失去了解決的希望。不過,從這天晚上一直到隔天正午,法水一直沉浸在他那幾乎要榨乾腦漿的特有思考當中,最後終於在伸子之死中發現一項悖論。這一天,午飯後不久,來拜訪法水的檢察官和熊城推開書房房門,迎面撞見法水,立即感受到他眼中的凌厲視線。他粗魯地揮動雙手,來回在室內踱步,不斷瘋狂大叫。
「啊!怎麼會有這種童話般的建築——兇手出奇的才智實在太驚人了!」
他停下腳步,詭異的眼睛時而畫起半圓,時而如巨大波浪般起伏,畫出縱向波形。
「這結局何等精彩——看看浮士德博士落幕時讓全場觀眾叫好的壓軸表演——看看這出人意表的總懺悔之風貌。支倉,如果取地精(kobold)、水精(undine)、火精(salamander)的各個字首,再加上事件解決的象徵,就可以合成kuss(吻)這個字。啊!大廳暖爐架上不就擺著一座羅丹的‘吻’複製雕像嗎?走吧,到黑死館去。我要親自拉下最後一幕的帷幔。」
三人抵達黑死館時,伸子的葬禮剛好開始。這一天風很大,帶雪的淡黑色雲層低垂,掩住樹林的樹梢之間,靜靜不動。在這片荒涼風景中,宅邸內人影稀疏得寂寥,造型樹籬搖晃,枯枝嘈嘈,其中摻雜著禮拜堂傳來的追悼合唱。法水進入黑死館,獨自走向客廳,當他回到丹恩伯格夫人房間,再次出現在兩人面前時,從他臉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已經找到足以佐證結論的證據了。當法水知道目前所有關係人,包括家人和押鍾博士都聚集在禮拜堂裡,不知為什麼,法水竟然下令延期舉行葬禮。接著他說道。
「沒有錯,兇手確實就在禮拜堂內,而且處於絕對無法動彈的狀態。不過我想,我有義務趁伸子——應該說是她的遺體還在地面上時,說出兇手的名字。」
說了之後他沉默許久,臉上才又浮現出複雜的表情再次開口。
「支倉,巨人軍勢終於瓦解,黑死館將再度曝曬在白日之下。我先依照順序,從一開始的丹恩伯格夫人事件開始說明吧。關於當時丹恩伯格夫人為什麼只拿血橙這一點,過去我一直沒有注意到這條快捷方式,也就是山道年(驅蟲劑)造成的黃視症狀。山道年中毒症狀會導致所有視野中的物體都化為黃色,再加上輕度近視的影響,使得水果盤上不管是水梨或其他顏色的香橙,看起來都跟盤子一樣顏色,所以在丹恩伯格夫人眼中只看得到那帶有特殊紅色的血橙。再者,山道年中毒會出現幻味和幻覺,所以儘管是早已超過致死量的異臭毒物,丹恩伯格夫人也毫不懷疑地吞下。不過我之所以想到這個可能性絕非出於偶然。論根本,要歸結到我對兇手進行的心理分析。但是還有一項來自側面的刺激,有趣的是,這山道年也對兇手造成了影響,這兩種現象加起來,就好比照相的負片與正片一樣相符。其實我說的不是別的,就是那園藝鞋的鞋印。我已經分析過那些鞋印出於偽造,但是在回程途中,這鞋印大步跨越了枯草坪,照理來說就算踩下去也並無不妥。但其實這個差點被我忽略的細節,儘管微如汗毛,卻成為兇手的致命三寸。我終於牢牢掌握住涅墨西斯的魔力。在這樁命運的悲劇中,兇手使用山道年作為波吉亞的毒藥,但最後又因山道年而不得不走向死路。你知道為什麼嗎,支倉?因為兇手和丹恩伯格夫人一樣,不得不服下山道年,瞭解這一點後,自然就能明白兇手跨越那處枯草坪的意義了。其實那是一種腦髓上的盲點,明明自己沒有發生什麼黃視症狀,但兇手卻相信已經發生。兇手看到晚上泛著黃光的枯草坪,誤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黃視症才將水灘看成黃色。另一方面,山道年對腎臟造成的影響,也從體內浮現到皮膚表面,成為產生屍光的主因。」
接著法水走進帷幔,用小刀往床鋪下方的油漆一刮,下面出現一層看似瀝青的塗層,將鉛筆尾端的箍環靠近,可以看到發出微弱的熒光。
「過去從來沒有對床鋪附近進行跟屍體一樣的仔細觀察,自然不會注意到這一點。這看似瀝青的塗層,就是含有鈾的瀝青鈾礦。我過去曾經提過四位聖教徒的屍光現象,發生地點都圍繞在波希米亞領地內。當然,那隻不過是新舊教徒衝突所引發的示威詭計。但是在地理上如此接近,也是因為當地中心就是鈾礦的主要產地厄爾士山脈。簡單地說,這千古之謎,到頭來只是一場理科化學的遊戲。支倉,你知道‘食砒者’的意義吧。中世紀的修道士尤其會將砒霜拿來當作禁慾藥,這跟他們使用月桂春藥(在月桂油中加入極微量的氰酸。是一種會引起痙攣和異樣幻覺的自慰劑)一樣,相當知名。從羅丹的‘吻’中我發現,如同我剛剛所說的例子,丹恩伯格夫人也是個‘食砒者’,她經常性地服用微量砒霜作為神經疾病的治療藥物。長久下來,連她的身體組織也被砒霜的無機成分所滲透。所以一旦山道年引起皮膚表面的浮腫和出汗,凝聚在此的砒霜成分就會承受瀝青鈾礦的鈾輻射。」
「你對現象的說明確實已經相當足夠,而且不管是表現何等朦朧的東西,也都有著嶄新魅力。但我覺得你的說明刻意避開了具體敘述。兇手到底是誰?」
檢察官神經質地交握手指,倒咽一口唾液。
「當時伸子應該喝下跟丹恩伯格夫人一樣的檸檬水。可是那個女人已經被浮士德博士還原成原本的元素了。」
此時的法水就像毫無生氣的鈍重生命軀殼一樣,那個樣子看起來就像個處於劇烈痛苦頂點,獲得勝利的人。或許是因為即將接近完結終點,此時驟然襲來的疲勞,想必比什麼都要來得吸引人吧。但是他馬上又迸發出強烈意志力。
「沒錯,就是紙谷伸子。」
他緊咬牙關,顎骨喀啦一響,瞬間又恢復了生氣。
「她就是克尼特林根的魔法使者。」
黑死館的惡鬼浮士德博士就是紙谷伸子。聽到這句話的剎那,檢察官和熊城的所有理法與真情彷彿那一瞬間化為烏有,但是等他們稍微鎮定下來,又進入一種連聲迴響都聽不到的徹底沉靜,認真提出反駁反而讓自己覺得荒謬,冷靜到不可思議。畢竟眼前就擺著足以否定法水結論的鐵錚錚事實,那就是伸子已成為第五個活祭品,那些明顯的他殺證據也都隨著法水的署名列入了驗屍報告。再者,她並非降矢木家的一員,根本沒有任何動機,更何況她集法水的同情和庇護於一身,叫人怎麼相信她其實是兇手呢?難怪熊城開始認為法水可能因為用腦過度,出現了病態傾向。
「真是叫人愈聽愈發昏了。假如你頭腦還正常,哪怕一個也好,給我一個刑法上的價值吧。首先得先把伸子的死因改成自殺。」
「熊城,這次所謂微如汗毛的關鍵,就在房門的門板上,我就把它當作實際證據提交給你吧。」
看到對方毫無反應,法水再加強了語氣譏諷道。
「你不妨先想象一下這個狀況。先把龍舌蘭纖維綁在針上,輕輕刺在其中一扇門板上,並且將另一端塞入鑰匙孔中,倒進水。這麼一來纖維開始收縮,兩扇門板之間的距離也漸漸變窄。這時,她將射中太陽穴的手槍從手中丟擲,丟在兩扇門板之間。幾分鐘後房門被鎖上,事先立好的門閂剛好掉下。更重要的是房門的動作已經將手槍推到走廊上。當然,龍舌蘭纖維也扯掉了針,完全掉進鑰匙孔內。」
說到這裡法水停了半晌,他吸了一口深長帶著顫抖的氣。接著,他再次把黑暗秘密的重擔和著呼吸一同吐出。
「熊城,當事件由他殺轉為自殺時,就出現了任何光線下都看不到的伸子告白信。除非是有著任性妖精般豐麗愉快,而且擁有極大智慧的人,否則不可能接觸到那種不可思議的感性。伸子給這種陳腐至極的手法,灌注了新生命……」
「什麼?告白信?」
檢察官似乎整顆腦袋都麻痺了,煙從嘴中落下,呆呆地看著法水的臉。
「沒錯,火焰之舌,而且是絕對看不見的火焰。那是浮士德博士最後的儀禮,一種秘密表現。支倉,依照頭髮、耳朵、嘴唇、耳朵、鼻子這個順序,這五個單字分別是hair、ear、lips、ear、nose,各取字首就變成helen——伸子便在她從他殺變成自殺的轉機中,藏了這種秘密表現。不過她最先用屍體表示的k字,是伸子自發性引起的歇斯底里性麻痺。在古琉與布洛的《人格轉換》中也提過許多例項,某些型別的歇斯底里病患,如果身體接觸到鋼鐵,沒有碰觸到的另一側會出現麻痺症狀。也就是說,假如她高舉左手緊靠著一邊門角,同時將手槍抵著右頰,這麼一來左半身就會出現僵硬症狀。接下來直接開槍倒地,那垂直的左半身就會呈現那個駭人的k字形。當然,那並不是‘地精呀,勤奮工作吧’的象徵。由龍舌蘭纖維聯結兩扇門板形成的半圓,再怎麼看都是u字形。還有被房門推動的手槍軌跡,動線竟然是個s字形。啊,地精(kobold)、水精(undine)、風精(sylphe)……最後再加上這個局面的真相suiside(自殺),整體就變成k(kuss)了。這就是浮士德博士極盡奇詭的懺悔文。當然,伸子之前就將某個東西藏在‘吻’那座雕像中……」
這裡描繪著兩個異於常人的聰慧頭腦賭上生死搏鬥的壯觀景象。檢察官這才吐出憋得快窒息的腐敗氣息。
「這麼說,那龍舌蘭的詭計,也應用在排鍾室和黃道十二宮的圓花窗上了嗎?但是當時旗太郎已經被指為兇手,伸子可以說坐上勝利和平安的頂峰,為什麼要莫名自殺呢?法水,你又怎麼解釋這個疑問……」
「問題出在那天夜裡我最後對她說的那句肯納的詩,‘泛黃秋色,夜晚燈火之後,春花赤紅燦爛’。那個瞬間,伸子就意識到自己悲慘的結局了。因為變色石這種寶石,如果透過燈光觀看,會是鮮紅色的。所以我才會解釋,伸子指定雷維斯到那個房間,她自己則插上變色石髮夾,讓雷維斯透過燈光觀看感到絕望。支倉,你聽聽這句警語如何?‘雷維斯,那匈牙利戀愛詩人,誤以秋為春,離開此世’。」
法水深深吸了一口煙,無視於兩人迷惘的嘆息,繼續說道。
「其實那句‘由黃變紅’還有其他含義,我之所以看出山道年黃視症狀也絕非偶然,因為我從中釐清了兇手的潛意識。換句話說,也就是可以重現兇手因行兇導致的精神外傷,包括當時感受到的表象、觀念等感覺和情緒經驗。當然,我在重現神意審判會時,已經嗅到伸子強烈的嫌疑。我試著使出全身解數去譏嘲、諷刺她,甚至當場捏造出莫名罪狀來攻擊旗太郎。這當然是為了消除伸子的緊張和戒心,事實上丹恩伯格夫人的自動書寫,確實是伸子導引她寫下泰芮絲之名,除了雷維斯之死和拇指痕跡的真相之外,沒有一件是真的。接著我突然用‘由黃變紅’這句話,用變色石和紅寶石的關係來做比喻。沒想到這句話卻以完全不同的形態出現在伸子的心中。在萊因哈特《抒情詩快樂與否的表現》這本著作中,記載了哈賓的詩《愛爾蘭占星》。其中有這麼一句‘聖帕特里克說,獅子座在彼方,兩隻大熊和牡牛,還有巨蟹’,聽說朗誦者唸到巨蟹(cancer)時,突然念成雲河(canalar)。這是因為朗誦者原本一直在腦中描繪著星座的形狀,也就是弗洛伊德所謂‘錯誤所顯現的感覺痕跡’。另外,這也可說是聯想並沒有出現在個別單字上,而出現在整體形體的印象,也就是空間感覺上。不過以伸子的情況來說,她的話中具顯了從丹恩伯格夫人命案到禮拜堂的慘劇,這前後四樁命案。因為伸子在說完香橙的話題後,說到她以成束吸管喝檸檬水云云。在她這樣的印象中,當然有排在排鍾室的鍵盤作為背景。接著她又把丹恩伯格夫人的名字誤稱為丹麥國旗(danebrog),這很明顯地呈現了武器室全貌。因為當時伸子人在前院的樹皮亭,眺望著雷維斯所製造的彩虹霧靄從窗戶灌入。然而樹皮亭的內框上刻著各種詩文,其中有一句是費茲納的‘當時霧氣燦然飄入(dann,nebel-loh-guckten)’。所以當時混淆的印象,化為danebrog這個相似的名詞脫口而出。如此一來,支倉,在伸子分開的四句話中,只有排鍾室和武器室這兩個印象奇妙地夾在中央。這麼說……」
法水頓了頓,給自己這番驚人的心理分析做出最後結論。
「這麼說,頭尾的黃和紅這兩者的感覺,也就分別來自最初的丹恩伯格夫人事件,還有最後的禮拜堂之場景。假如最後的紅指的是宮廷樂師絢爛的硃紅色服裝,那一開始的丹恩伯格夫人事件為什麼會讓伸子感受到黃色呢?」
這段時間檢察官和熊城都包圍在一股陶醉般的感動中。但是過了一會兒,熊城冷靜地提出幾項疑點。
「可是在禮拜堂黑暗中聽見的兩個聲響,應該是決定兇手究竟是旗太郎或伸子的重要因素吧?」
「那聲音不過是死點和焦點,也就是單純的音學問題罷了。從克里瓦夫夫人的位置看來,伸子用踏板發出的聲音為死點。旗太郎琴弓摩擦的聲響不管再怎麼輕微,也剛好位於能夠聽見的焦點。所以她靠向伸子,被伸子從背後刺殺。支倉,我想已經沒有再討論的必要,我只對那受到伸子操控,穿上鞠靴戴上盔甲的愚蠢易介,感到無限憐憫哪。」
接著法水依序說明伸子的行動。這下也終於明白,伸子服用水合氯醛只是一場陰險狡猾的表演。說完之後法水換了個口氣,終於提到這黑死館殺人事件的核心謎團——也就是眾人費盡心思都無從得知的伸子殺人動機。真相是個無言的事實。當法水從口袋裡取出藏在羅丹雕像‘吻’中的東西時,兩人的視線都忍不住直盯著不放——是攝影感光板!拼湊這幾塊感光板碎片後,出現了下列全文如下。
一、丹伯砒霜的。
二、川那部、胸腺死亡的危。
(關於特異體質的條目只有這兩條,之前的文字不詳)
三、吾忍痛犧牲,將生下的女兒與男孩調換,長大後留在吾身邊任秘書的紙谷伸子。因此,旗太郎與血統全無關聯。
於是乎,這糾結紛亂的黑死館殺人事件終於拉下了最後簾幕,也揭開了紙谷伸子是算哲親生女兒這個秘密。這麼一來,算哲窒息死亡當然是伸子弒父的結果,而‘父呀!我也是人子’這句話,正展現了她強烈的復仇意志。不過攝影感光板可說是法水夢想中的花朵,也就是陳屍預言圖的另外半頁,但是現存的只有其中一部分,其他部分或許在掉落時摔碎,或者已經被伸子丟棄,無論如何,除了上面提到那兩人的特異體質之外,其他人究竟擁有何種特異體質,只能成為一個永遠的謎。檢察官終於如大夢初醒般問道。
「所以伸子是因為自己明明是當代家主卻無可奈何,才變成一個殘忍的慾望之母。我可以理解這種嗜血癥的起因,但是她每次行兇都會營造出幾乎超越人類世界的怪異美感和壯闊。法水,你怎麼從心理學來解釋這種行為呢?」
「簡單地說,那是一種遊戲的情感——一種生理上的淨化。人類為了滿足被壓抑的情感或者乾涸的情緒,會渴望某種生理的淨化。支倉,就像薩比裡克斯(被稱為年輕的浮士德,十六世紀前半流浪於德國的妖術師)和迪茨的法烏斯蒂努斯主教等人沉迷於神秘主義也是一樣的道理。當人類氣力耗盡,失去反擊方法時,只有神秘主義才能緩解心中的激情不是嗎?從伸子創造那種畸狂變態世界的種種手法,可以發現她受到書庫裡波那提(被稱為十三世紀義大利浮士德的魔法師)的《點火術要論》或者瓦薩利的《祭祀師與謝肉祭裝置》等書籍的影響。伸子偷走攝影感光板,原本可能是出於一時興起的惡作劇心態吧。但是知道內容時,伸子一定感受到好比魔法般的湛亮月光。突然產生的失望、傷心、宿命感,這些情緒群聚成十字狀,瓦解了原本保有內心平衡的另一端。同時引起了那充滿破壞性又神聖的瘋狂,爆發了這起舉世罕見的慘絕事件。但我不會把伸子稱為悖德者,她只是布朗寧口中的‘命運之子’,這一連串的事件,就像是一首活生生的人類之詩。」
法水用他澄澈聰明的眼睛回頭看著檢察官。
「支倉,至少這最後一程,該讓伸子享有身為神聖家族最後一人的光彩吧。」
流著美第奇家的血,妖妃比安卡·卡佩蘿之後,這神聖家族降矢木家的最後一人,紙谷伸子的靈柩覆蓋著佛羅倫斯的市旗,由四位披麻修道士扛著。在寧靜的合唱和氤氳的香菸中,緩緩送進後院的墓窖中。
——落幕。
decius。
tatunicornsmaybebetray'dwithtrees,andbearswithglasses,elephantswithholes。
saintpatrick'scross。
lucadellarobbia,一四○○─一四八一年,義大利雕刻家。
江戶時代初期的雕刻工匠。
gottshalk。
eusebiussophroniushieronymus,約三四○─四二○年,基督教神學家、聖人。被尊為四位西方教會聖師之一。
指聖帕特里克護心鎧甲(patrick'sbreastplate),又稱鹿鳴頌(deer'scry),本段引文原文「againsttheblacklawsofheathenism……againstthespellsofwomen,andsmiths,anddruids.」
monferrato,位於義大利北部。
gwydion。
armagh,英國北愛爾蘭阿馬郡的城市。
basilica,古羅馬的一種公共建築形式,特點是平面呈長方形,外側有一圈柱廊,主入口在長邊,短邊有耳室,採用條形拱券作屋頂。
carlsbad,現稱karlovyvary,位於捷克西部的溫泉都市。
鶴屋南北所著的《東海道四谷怪談》中的人物,被殺害後被綁在門板上放入流河中。
eduardvonhofmann,一八三七─一八九七年,奧地利醫生,現代法醫病理學先驅。
「lehrbuchfürgerichtlichemedizin」。
knittlingen,浮士德的出生地。
arthurschopenhauer,一七八八─一八六○年,德國哲學家。
teodorpiderit,一八二六─一九一二年,德國作家。
「mimikundphysiognomik」。
elmirareformatory。
zebulonreedbrockway,一八二七─一九二○年,埃爾邁拉教養院創辦人。
ibycus,古希臘詩人。在樹林中被強盜謀殺,現場只有天上飛過的鶴群目擊。後來兇手在追悼儀式中脫口說出「伊比庫斯的鶴!」而暴露罪行。
arion,古希臘音樂家。在船上被水手劫財謀殺,死前唱了最後一首歌后自行跳海,後來被愛上他歌聲的海豚們所救。
krakau,波蘭南部城市。
potsofmemories。歐洲近世之後有些城堡中備有陶窯,可在城中燒製寫有名字的陶器,類似該城的賓客記錄。
viṣṇu。
trajanus,五三─一一七年。
catacombsofstcallixtus。
paulos,?~約六五年,《聖經·新約》作者之一。
saintignatiusofantioch,六七─一一○年,後使徒時代(post-apostolicage)的基督徒領袖之一。
hosiusofcorduba,二五六─三五九年。
sanctusgeorgius,約二八○—三○三年,著名的基督教殉道聖人,經常以屠龍英雄的形象出現在西方文學、藝術等領域。
指瑪麗二世(maryii,一六六二─一六九四)和安妮女王(anne,一六六五─一七一四)。
georgbartisch,一五三五─一六○七年,德國醫藥學家。
königsbrück德國薩克森州的一個市鎮。
strychnos。
rogerbacon。
guildfo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