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浮士德博士的拇指痕跡
於是,法水的牌在這場瘋狂前進的桌遊中再次回到原點。但是在悲痛瞬間過去的同時,法水再度恢復冷靜。此時有個東西漸漸靠近他耳邊,這正是他剛剛以為是幻覺的潺潺流水聲。大概是通過了類似方柱的空間,或者又加上窗玻璃的震動,音量聽來比剛才更增一倍,儼然撼動地軸的轟響。而那低鳴嗡嗡的轟然聲響,正開始動搖這陰慘死亡空間的空氣。這根本重現了中世紀德國傳說中的「魔女集會」啊。隔著幾道石牆和窗戶,這棟黑死館的某處似乎真的有一道瀑布。姑且不管那與眼前的兇行是否有直接關係,或者那是不是壯觀地呈現了浮士德博士的裝飾癖好,現實中出現這種荒唐無稽的事實,簡直令人無法相信。啊!那瀑布的轟響——那華麗又魅惑的夢,根本是任何律法都無從規範的極端變態瘋狂。但法水揮除那種狂亂的感覺,大叫著——
「開關!快開燈!」
聽眾彷彿聽到這個聲音才回過神來,蜂擁到入口處。室內轉暗時熊城也同時封住了出口,所以制止住這人流,一時之間在一片混亂雜沓的情況下,無法重新開燈。為了避免分散聽眾的注意力,事前將樓梯下的燈光都關了,只留下走廊一盞微亮壁燈,大廳和周圍房間都一片漆黑。在這片喧鬧雜躁中,法水循著黑暗中的彩塵,同時陷入深思。這時檢察官走近,告訴他克里瓦夫夫人被人從背後刺穿心臟,已經斷氣。
不過法水的推理在這段時間已經有所成長,彷彿鋼琴的琴絃般緊繃。針對眼前發生的慘劇,他開始從頭梳理一開始出現的現象,並試著在這曲線中拉出一條切割線。首先雷維斯並不在樂手之列。(而聽眾群中也不見他的身影)接著,燈暗的同時禮拜堂也成為密室——也就是事件發生前後狀況完全相同。但是最後關燈的究竟是誰?——換句話說,最重要的關鍵就在熄燈前後,這讓法水似乎找到一線曙光。因為水晶吊燈熄滅之前,津多子曾出現在入口門邊,通過門邊的開關,並且坐在最靠近該側旁邊的最前排座位。
事實上那就是法水發現的第一個座標。那就是阿貝魯斯在《犯罪形態學》中舉出的詭計之一,利用碎冰片引起附蓋式開關短路的方法。先將碎冰片插在連線把手的絕緣體上,一扭動把手,便會稍微接觸到接觸板,因而亮燈。但這個計策的狡猾之處就在於這之後用手臂去撞把手,讓碎冰片斷裂,碎冰片會接觸到發熱的接觸板。因此融化的冰片形成蒸氣,在陶板上結成水滴,此處當然就會產生短路,而且融化的冰也同時消失。也就是說,假使真是如此,津多子經過開關旁時使用了這個計策,當然會等她就座才熄燈。而利用這時間差,又能讓真相更蒙上一層暗影。
押鍾津多子——那位大正中期的偉大女演員,在事件其他連鎖中從未現身,但早在事件一開始那個夜晚,她就從內部推開了古代時鐘室的鐵門,給丹恩伯格夫人事件留下撫拭不去的暗影。而且在事件相關人中她具備最濃厚的動機,現在又佔據了最前排的座位。如此排列著幾項因子,法水忽然感到自己的呼吸有股血腥的吶喊。他命傭人備好燭臺,走近開關附近,又有了意料之外的新發現。開關正下方的地板上,掉落著只有穿和服的津多子才有的披肩繩環。
「夫人,這個繩環先還給您。不過我想你應該知道這開關是誰關上的吧。」
法水喚來津多子後,立刻單刀直入地問。不過津多子顯得不動聲色,甚至面帶冷笑地回話。
「既然要還我,那我便收下了。不過法水先生,我現在終於知道真的有善行惡報之神存在了。因為當我在黑暗中聽到呻吟的瞬間,腦中立刻浮現了燈光開關的問題。如果能不靠手動就扳動開關,顯然蓋子裡一定藏著某種陰險機關。假如真是如此,兇手一定會趁著黑暗來取回那機關。想到這裡,我腦中浮現一項前所未有的決定,立即離開座位來到這裡,接著我用自己的背擋住開關,在你們過來之前,一直站在這裡。所以法水先生,如果我是德基摩斯(莎翁的《尤里烏斯·愷撒》中布魯特斯的同黨),此時披肩繩環應該會這麼說吧。‘獨角獸被樹所欺,熊被鏡子所欺,象被洞穴所欺’。」
於是法水先調查開關內部。但結果卻與預期相反,非但沒有短路痕跡,就算扳動把手開通電流,水晶吊燈依然在黑暗中保持沉默。這正是紛糾混亂的開頭,問題終於離開了這禮拜堂。法水在詢問總開關位置之前,不得不為自己的急躁判斷向津多子致歉。津多子也收斂起剛剛的氣勢,老實回答。
「總開關的房間跟禮拜堂隔著一條走廊,位於另一頭,那裡以前是殯室(中世紀貴族城堡中進行塗油式前暫放屍體的房間),不過現在已經改裝,變成雜物倉庫。」
不過眾人穿越大廳客廳,走在走廊上時,只覺那轟隆水聲愈來愈逼近。來到目的地殯室前時,才發現水聲是從畫有耶穌受難、聖帕特里克十字的房門後激烈湧出。同時他們的鞋子好像稍微被推動,一股冰涼寒意從鞋帶孔竄進鞋裡。
「啊,是水!」
熊城不禁失態地大叫,往後跳時一個踉蹌,不得不單手撐住左邊洗手檯。不過現在總算真相大白。房門對面牆上的洗手檯並排著三個水龍頭,現在都被開啟,從那裡流出的水沿著自然的傾斜流出。這水流由門檻上的灰泥缺口引入殯室中。他們打算開門,但門上了鎖,再怎麼推撞都紋風不動。熊城奮力用身體去撞房門,但只聽到木頭些微碾軋聲,他的身體就像個輕巧毽子般被反彈回來。熊城重新站穩,發狂似的大吼。
「拿斧頭來!管它這扇門是羅比亞還是左甚五郎親手雕刻的作品,我今天非砍破它不可!」
不久馬上有人送來斧頭,第一擊瞄準門把上方的門板。木屑四散,那舊式槓桿鎖連同木栓一起垂下。沒想到那砍破的楔形縫隙中,竟然冒出如溫泉般的濛濛蒸氣。
那個瞬間眾人都一臉呆愣,怔在當場。此時已經無暇顧及這熱瀑背後藏著什麼樣的詭計了。或許硬讓幻想化為現實,就是浮士德博士殘虐的快感,但無論如何,眼前這奇觀著實包含讓人靈魂深處也陶醉的妖幻魅力。開啟門,裡面是一片白牆,並且籠罩著一股幾乎讓眼球潰爛的熱氣。不過這時熊城開啟門邊的電燈開關,看到放在下方的電暖爐,立即拔掉插頭,霧氣和高溫這才漸漸消退,終於顯露出室內全貌。
這個區域是所謂殯室的前室,盡頭門後是天主教戲稱為「靈舞室」的中室。滴落下來的水從角落的排水孔流出。和中室交界的地方,有一扇沒有裝飾的厚重森嚴石門,旁邊牆上吊著附有古老旗飾的大鑰匙。那扇石門沒有上鎖,門一推,只聽見石門特有的悶響便開啟了。奇怪的是,儘管前室溫度高到差點灼傷人眼球,但眼前這片黑暗深處卻是一片宛如洞窟般的冰冷空氣。等門完全開啟,法水在這昏暗光線中,感受到一股讓眼球急速旋轉的激動。眼前是一片耀眼白光,他不自覺地凝視前方地板,呆呆地站著。而這絕不是因為修道院格局特有的陰暗沉鬱氣氛使然。
地上是宛如數十萬條白色蚯蚓掙扎扭動留下的無數細短曲線,蓋過堆積塵埃的灰色地板,那清冽的白光,換個角度又像是令人作嘔的黏液一般。仔細一看,只有視野所及之處形成莊嚴的徽紋圖案,浮在半空中,映入眼簾。那光亮就像哥特夏克(率領第一次十字軍東征先遣部隊的德國修士)所看到的聖葉理諾幻影,而且那無數線條几乎遍佈整間房間的地面,這應該是水氣在堆積塵埃上形成的細溝,但奇怪的是,在天花板和四周牆面上並沒有留下類似的痕跡。還不只這樣,如果從側面觀察地板,還可以發現有如月球山脈或者沙漠沙丘的起伏,無限連綿。這種自然力量形成的微細雕刻,是任何名匠大師都難以比擬的。
這個房間被石灰岩的石塊包圍,瀰漫著艱苦修道的森嚴氣氛。盡頭的石門後方是停屍間,門上刻著聖帕特里克著名的讚美詩——‘抵擋異教徒之邪律,抵擋婦人、匠作、巫覡之詛咒’全文。但地上沒看到任何腳印,也許算哲葬禮時並沒有舉行舊式殯室儀禮吧。既然知道沒有人從前室進入,那麼也就解決了所有疑問。因為從洗手檯將水流引下階梯的目的很容易推測,不過說到為什麼要點起暖爐,其意圖卻令人毫無頭緒。當然,牆上電源箱的蓋子是敞開的,總開關的拉柄朝下。檢察官推回拉柄,接通電流,他看著腳下的排水孔,說出自己的意見。
「讓洗手檯的水從階梯流下,目的是要消除地板塵埃上的腳印。這樣一來,最根本的疑點,在於切斷這房間總開關和鎖上門後離開房間去刺殺克里瓦夫夫人——等於一人分飾了兩角。但再怎麼樣我都不覺得雷維斯會扮演這種小惡魔的角色。我認為答案一定在你發現的‘沒有徽紋的石頭’上。」
「沒錯,你說得很對。」
法水先老實地點點頭,接著又憂鬱地眨起眼。
「可是我現在擔心的反而是雷維斯的心理問題。這個房間去向不明的鑰匙,和不見蹤影的雷維斯或許有關……」
他猛抽了兩口煙,轉向熊城的方向。
「總之,兇手不可能隨時將鑰匙帶在身上,現在第一要務就是找出鑰匙。接著再找到雷維斯。」
眾人有種終於從噩夢中解放的感覺,回到原來的禮拜堂,水晶吊燈已經再次綻放璀璨光亮。聽眾在燈光下各自成群聚集,臺上的三人則還在原本的位置上,心中的不安和憂愁讓他們看起來有如走入絕境的野獸,不斷顫抖。克里瓦夫夫人的屍體剛好在階梯前倒成丁字形。她身體俯臥,雙手伸向前方,左背上看似矛頭的桿狀握柄駭人地突兀插著。屍體的臉上看不到半分恐懼,而且還有點油光,可能是死後的浮腫吧,這讓她原本稜角分明的尖銳面容比平時柔和了許多。這張臉上幾乎沒有表情,不過在這張乍看下平靜的遺容上,也可推測過世之前感到突然驚愕的失心狀態。而覆蓋了整個屍體背部凝結的血,形成一大窪指向前方的手指形狀,更讓人發毛的是,那指尖剛好朝著舞臺的右邊。但是在這種種景象中,讓人印象最深刻的就是與這殺人事件完全不相稱的對比。從矛頭根部滲出的脂肪綻放著金色光芒,再加上宮廷樂師的硃色上衣,讓整樁慘事看起來華麗非常。
法水仔細地調查兇器,但上面沒有任何指紋痕跡。槍柄根部鑄刻著蒙費拉託家的徽紋,拔出後一看,是尖端分成雙叉的火焰形槍尖。但是行兇之際受到自然的捉弄,竟遮掩住最重要的部分。從臺上到屍體倒地的位置之間,完全沒發現任何血跡。原因當然是因為沒有馬上拔出刀,所以當時飛濺的鮮血也極少。但卻因為這樣,斷絕了重現兇行時必要的一環。也就是說,現在已經無法得知克里瓦夫夫人是在臺上哪一個位置被刺?又是經過什麼樣的路徑從臺上摔落?法水完成驗屍後,先請聽眾離開現場,自己爬上了舞臺的階梯。這時伸子像做噩夢般大叫。
「那浮士德博士覺得這樣折磨我還不夠,把地精紙牌放進我抽屜裡還不夠,今天那個惡魔又再次選中我,要我加入那三個活祭之列。」
繞到背後的雙手緊握住豎琴架,用力搖晃。
「法水先生,你一定想知道克里瓦夫夫人在舞臺哪個位置被刺,從哪邊摔落的吧?但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只是緊抓住豎琴架,凝然屏息,不過旗太郎先生、賽雷那夫人,我想你們應該知道吧?」
「不,如果我是圭迪昂(出現在德魯伊教中,據說精通暗視隱形的偉大秘僧),或許會知道吧。」
賽雷那夫人在顫抖中顯得有些嘲諷。旗太郎也接著她的話對法水說。
「事實就是如此。很不巧,我們並不像昆蟲或盲人那樣有正確的空間感,再說大家又穿著一樣的服裝。在伸子劃亮火柴照亮大家的臉之前,我們連是誰倒地都不知道……不,應該說我們什麼也沒聽見,沒感覺到。」
他似乎察覺到眼前狀況對法水他們不利,眼裡很快出現居高臨下的狂妄。
「對了法水先生,總開關到底是誰關掉的?如此迅速換裝扮演兩個角色的,究竟是什麼惡魔?」
「什麼?惡魔?不,以黑死館這個祭壇為頂的人生,本來就是惡魔了不是嗎?」
法水陰鷙地盯著眼前這早熟少年,接著對方的話尾回答。
「旗太郎先生,老實說,我很輕蔑那種相信人類不可靠的感覺和記憶的老派搜查法,我都管它叫聖骨。但是今天的事件以殯室的聖帕特里克為守護神,我不得不跟德魯伊教秘僧鬥一鬥。您知道那位愛爾蘭的偉大僧侶在進行類似傑賽爾法(注)的儀式後,驅逐了德魯伊教秘僧,讓阿馬這個地方聖化的史實嗎?」
(注)韋爾斯的魔教德魯伊教惡魔教的宗教儀式,在祭壇四周進行跟太陽執行一樣,由左往右繞的習俗。
「傑賽爾法?你為什麼……」
賽雷那夫人頓時沉下臉來,顯得有幾分害怕,但又馬上反問。
「但是聰明的聖帕特里克,並不是為了傳教方便才借用那種由左向右的遊行法。」
「沒有錯,那在今天事件中是一種示意標誌。不過問題是,將咒術的表象移到他處,這就等於秘僧親手毀掉它。」
法水臉上泛起淡淡的賊笑,說出這些帶有柔性恐嚇的話語。所謂「示意標誌」到底是什麼?這句話就像揮不去的濃霧,形成一種讓在座所有人肌肉僵硬、血液凍結的氣息。但不久之後,賽雷那夫人的眼睛開始異樣眨動,她先看著法水,又憤憤地瞥了伸子一眼,然後視線定在臺下某一點不動。那裡有一個難以言喻的不祥署名。克里瓦夫夫人背上,正出現了一個符合法水所說由右向左的「示意標誌」。那攤猶如前伸手指的血漬形狀,手指竟然指向右邊舞臺上,也就是伸子的位置。不僅如此,當然也可能是心理因素影響,那血跡形狀也有點類似豎琴。眾人皆感受到一股說不出來的可怕力量,視線盯在那符號上好一會兒。過了一會兒,伸子將臉藏在豎琴後,開始抖動肩膀激烈呼吸,法水也在此停止了訊問。三人離去後,熊城熱切地看著法水。
「這女人真是個不得了的被害人,竟然佈局得如此仔細。」
那感嘆的語氣,聽起來似乎陶醉於浮士德博士魔法般的雕鑿痕跡中。檢察官迫不及待地問法水。
「所以你把這項巧合解釋為‘你們看,這個人’嗎?」
「不,我是認為其意思為‘那是自然原貌,而且化為流動體’。」
法水不經意地說出口,而這突來的異論讓檢察官很是吃驚。
「當然,這麼一來那三個人就完全成為我的指中人偶了。你們看著吧,那三隻深海魚很快就會在我面前掏出肺腑。」
接著法水告訴兩人他所執導的這場心理劇有多麼精彩。
「我用傑賽爾法來譬喻的真正原因,在於旗太郎和小提琴的關係上。你沒有注意到嗎?那男人雖然是左撇子,但現在卻右手持弓,左手握琴。這就是傑賽爾法由左而右的真相。不過支倉,這恆數絕不是偶然的意外。」
這時,克里瓦夫夫人的屍體被搬出,一位便衣刑警隨即進入。整棟宅邸的搜尋已經完成,但是刑警帶來的報告依然令人驚訝。因為除了殯室的鑰匙尚未尋獲,甚至雷維斯也在第一首曲目結束,暫時休息時,便下落不明。另外還查明命案發生的時刻真齋臥病在床,鎮子則在圖書室中繼續寫作。但聽完報告後,法水臉上開始浮現沉重的暗影。他焦躁地在室內踱步,顯得坐立不安,不過又忽然止步,呆立了幾秒之後開始沉思。漸漸地,他眼中出現異常的光芒,用力一跺地,在高亢的迴響中歡聲大叫。
「對!沒錯。雷維斯的失蹤帶給我光明。我們現在所受的苦難,都是因為沒能解開那男人驚人的幽默。熊城,鑰匙就在殯室裡面。走廊的門是從內側鎖上的。雷維斯也是從裡面的停屍間消失的。」
「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
熊城驚訝地瞪著法水。殯室中室的地板上確實沒有半點類似腳印的痕跡。另外,旁邊走廊的停屍間窗戶,也從裡面牢牢鎖上。可是法水卻給了雷維斯一條飛行魔毯。
「那他為什麼要在前室製造熱瀑?他又是怎麼在中室地板上創造那個美麗的夢幻世界,還讓上面的腳印消失的?」
熊城激動地反問,最後還用力拍了一下舞臺邊緣。而法水的說明從這極其奇怪的徽紋圖案出發,終於跨越了雷維斯張起的圍欄。
「熊城,你經常吐菸圈,那其實是一種氣體節奏運動。同樣的現象也會出現在兩端溫度和壓力不同的情況,比方說中央膨脹的西式燈罩或者鑰匙孔。另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構成中室四周牆壁的石頭材質。那是巴西利卡風格修道院建築經常使用的石灰岩,歷經漫長歲月後應該會風化。所以在那些堆積的塵埃中,應該也混雜著溶於水的石灰成分。雷維斯先在前室製造出熱瀑,產生霧氣。隨著時間的流逝,前後兩室的溫度和壓力漸漸出現差異,形成絕佳的狀態。這時,從鑰匙孔吐出的環狀霧氣就會往中室的天花板上升。」
「原來如此,環狀蒸氣和石灰成分嗎。」
檢察官表示接受地點點頭,這段時間身體微微顫抖。
「沒有錯,支倉。然後當蒸氣接觸到堆積在天花板的灰塵時,先滲入其中的石灰質內。所以天花板內部自然會產生空洞,導致最後無法支撐而墜落。也就是說,這些物質會覆蓋住地板上的腳印。而且那魔法環狀會在吸收大量石灰成分後碎裂,於是形成了那絢爛的神秘圖案。其實在史實中也能發現與這很類似的現象,譬如埃爾伯哥的耶穌魚(注)奇蹟……」
(注)一三二七年,還未發現卡爾斯巴德溫泉時,距離該地十英里外的埃爾伯哥鎮外出現一個奇蹟。一座廢教堂的地板上出現了以希臘文書寫,象徵基督教表象的魚
這個文字。但是據說那很可能是礦脈的間歇噴氣所造成。
「好了,這些以後有空再聽你說。」
檢察官慌忙打斷這偽史學家法水的長篇大論,依然帶著半信半疑的態度凝視著他。
「以現象來說確實可以這樣說明,而且裡面的停屍間或許也可以發現沒有徽紋的石頭。可是就算這樣能解決一人兩角的問題,我實在不懂沒必要藏身的雷維斯為什麼要躲藏?難道那男人太過沉醉於自己的伎倆,而喪失本性了嗎?」
「喔?支倉,你是不是忘了足智多謀的津多子呢?不如我們別開啟停屍間的門吧。我猜那男人一定會估算好我們離開的時刻,從旁邊走廊的窗戶聖趾窗爬出來,然後躲進平臺鋼琴裡吞下安眠藥。走吧。這次一定要打破小佛小平那傢伙的門板。」
於是法水高奏凱歌,站在中室後方刻有聖帕特里克讚美詩的停屍間門前。他們三人眼前彷彿已經看到籠中的雷維斯,正等著貪婪享受那殘忍的反應。但本以為從內部上鎖,得借用武器室的撞車才能開啟的那扇門,熊城手掌一放,門便應聲往後退。裡面是潮溼密閉房間特有的黑暗,流出一股滿是塵埃的骯髒氣味,幾乎要刺痛喉嚨。手電筒投射出的圓形光暈裡,果然出現了幾條新的鞋痕。在那一瞬間,他們幾乎以為雷維斯的炯炯目光出現在了黑暗彼端,還聽到他如野獸般的喘息聲,而這都是他們的彩塵描繪出的幻影。腳印消失在後方垂簾後,延續到最裡面的停棺室。不過令他們忍不住乾嚥了一口口水的,是照射著垂簾到地板各個角落的光線中,只出現了棺臺的四支腳,卻看不見任何人影。沒有徽紋的石頭——雷維斯已經從這個房間消失了嗎?熊城用力扯下垂簾時,忽然額頭被人一踹,讓他跌倒在地。同時頭上響起垂簾的鐵棒軋聲,一個硬物朝檢察官胸口飛去。他下意地識伸手去抓——是隻鞋子。但下個瞬間,法水的眼睛盯著頭頂上的一點。那裡有一隻赤裸的腳掌,和另一隻鞋子快掉的腳掌——正像個大鐘擺般不停來回晃動。
法水那彷彿能嗅到腦漿氣味的推理在此被推翻。雖然找到雷維斯,但他已經在垂簾的鐵棒掛上皮帶縊死了。落幕——黑死館殺人事件或許就要以這出奇的一幕告終了。但這樣的結果非但無法讓法水接受,甚至罕見地令他狼狽不堪。熊城將手電筒照向便衣刑警解下的屍體臉上,說道。
「看來這浮士德博士的事件應該結束了吧。雖然不是什麼值得喝彩的結局,不過誰會想到這位匈牙利騎士竟然是兇手呢。」
在這之前已經調查過棺臺。從留在棺臺的鞋印判斷,雷維斯應該是站在棺臺邊緣,雙手抓住皮帶,一邊蹬開雙腳一邊將自己的頸項套在皮帶上。那看來如海獸的屍體,還穿著宮廷樂師的服裝,但胸口附近有一點被嘔吐物弄髒的痕跡。死亡時間推估已經過了一小時左右,跟克里瓦夫夫人遇害時刻大約相符,皮帶從領布外勒住脖子,留下殘忍的深刻痕跡。當然,不管從任何方面看來,都很清楚是縊死。不僅如此,從雷維斯的臉部表情也可以證明這一點。他已經變得黝黑髮紫的臉上,眉頭內側呈ㄟ字型往上吊,下眼皮顯得沉重低垂,兩邊嘴角也下垂。這些都是確定死亡的特徵,顯現出無法擺脫的絕望和苦惱。但是此時檢察官伸手捏起脖頸處的領布,仔細觀察後腦髮際。他看著看著,眼中逐漸透露出恐懼。
「我想,雷維斯那些緋聞對他而言可能太過殘酷了。法水你看,這胡桃形的殘忍烙印,看來跟鉤索形狀剛好相反。」
他用手指指向後腦髮際那個看來像是胡桃殼的結節痕跡。
「索痕是朝上形成的,所以如果有一兩個這種結節痕跡或許只是小事。但是在陳舊的愛德華·霍夫曼《法醫學教科書》中也有過一個類似案例。被害者蹲下來想撿起地板上的檔案時,兇手從背後用他所戴的單眼眼鏡絲繩勒殺。這麼一來索痕當然會朝向斜上方,所以兇手之後只要將繩索對準這勒痕吊起屍體就行了。但如果脖子上只留有一個結節痕跡,這反而能說出真相。」
說罷,檢察官試著從心理層面來觀察雷維斯的自殺,碰觸到這局面下最大的痛處。
「再說法水,假如真的是雷維斯關掉總開關,然後潛入某條我們不知道的密道刺殺了克里瓦夫夫人,那為什麼這位克尼特林根的魔法博士浮士德最後不來場壓軸精彩表演呢?對一個手法那麼充滿戲劇性的罪犯來說,這最後的結局也未免太平淡、太乾脆了吧?」
雷維斯難解的自殺心理,讓檢察官陷入全然昏迷的谷底。他發狂地看著法水。
「法水,這樁自殺的奇異之處,就算你把最拿手的禁慾主義讚美歌和叔本華都搬出來,恐怕也無法說明吧。因為眼前兇手的戰鬥狀態完全居於我們的上風。來到這一步,這結局也太過唐突。啊,這根本是可憐的萎縮哪。我無法相信那男人的想象力只在一齣薩爾維尼(tommasosalvini,典型表情演技誇大的義大利演員)就已發揮殆盡。因為選擇了錯誤的時間嗎?還是想驕傲地死亡?……不,我覺得兩者皆非。」
「或許真是如此。」
法水用香菸輕輕敲著煙盒,他那奇怪的點頭方式,既像語帶深意,也像發自內心肯定著檢察官的說法。
「那我想你該讀一讀畢德里克的《表情與面相學》。這種悲痛表情稱為‘fall’,只有自殺者臉上看得見。」
說著,他用力扯著垂簾,讓頭上的鐵棒發出嗡嗡聲響。
「支倉,就是這個聲響讓結節看起來可疑。為什麼呢?因為突然增加了雷維斯的重量,才讓鐵棒開始具備彈力,呈現彎曲,因此懸吊的身體在反作用力下開始像陀螺一樣旋轉。當然這會讓皮帶因此不斷旋轉交纏,等達到極限後再開始逆向旋轉解開。這樣的旋轉會重複十幾次,很自然地會在交纏的最後端形成結節,用力地壓迫著雷維斯的脖子。」
事件的現象已經能夠完全解釋,但法水只覺得是一人在唱獨角戲。他依然面色凝重,悶著頭猛抽菸,陷入深思——別名奧托卡爾·雷維斯的浮士德博士,人生已經化為雲煙。但,那又是為什麼呢?
接下來當場進行屍體勘驗,首先從口袋裡發現了前室的鑰匙。不過接著解開雷維斯已被勒爛的領子時,沒想到下方竟出現了強烈奪走三人目光的東西。他們終於瞭解雷維斯邏輯上的死因。剛好在軟骨下方、氣管兩側,有兩個鮮明的拇指印,而且該部分的頸椎脫臼,雷維斯無疑是死於被人勒殺,兇手很可能是先勒殺他之後,再將漸漸沒有氣息的身體吊起——看來不得不如此斷定。一切已真相大白——局面再次精彩地大逆轉。不過,勒痕上的右拇指,有著很明顯的特徵,只有右邊這個指印上才有清楚的指甲印。另外,相當於指尖肌肉部分有淺淺的凹痕,看來好像是腫瘤開刀的痕跡。當然,這下子確實可以掃除對雷維斯自殺心態的懷疑,但是鑰匙的發現,又加深了疑問。
眼前的局面已經同時理出否定和肯定,也證明了其中幾項實在無法克服的障礙。兇手很可能先引雷維斯到前室勒殺後,再將屍體扛入後方的停屍間。但前室的鑰匙收在被害人口袋裡,兇手是如何關起那扇門的?還有,停屍間裡只留著雷維斯的腳印,而且他臉上也是典型自殺者的表情,為什麼他並沒有恐懼驚訝等情緒呢?往旁邊走廊開的聖趾窗上半段是透明玻璃,但覆了一層厚厚塵埃,不可能有方法從此逃脫。因此,把一切答案都寄望在沒有徽紋的石頭上,也是萬不得已。檢察官一把抓住屍體的頭髮,讓死者的臉朝向法水,開始譴責法水過去對雷維斯的嚴苛手段。
「法水,現在這個局面你當然也得負起道義上的責任。沒錯,你確實根據當時的心理分析得知了地精紙牌的所在,也憑藉你的透視能力發掘到這男人和丹恩伯格夫人之間差點就永遠成為秘密的戀情。可是雷維斯卻被你的詭辯逼入絕境,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而拒絕接受保護。」
法水也完全無法反駁。失敗、灰心、失意——不只所有希望都離他而去,心裡一角甚至還留下了恆久的沉重負擔所造成的暗影。那個幽靈可能正不斷在法水耳邊喃喃唸叨吧——就是你讓浮士德博士殺死雷維斯的——但是強壓住雷維斯氣管的那兩個拇指印,此時卻成了讓熊城雀躍不已的收穫。他立刻派人蒐集所有家族成員的指痕,就在此時,便衣刑警帶了一個傭人進來。這名傭人就之前在易介命案時曾經提供證詞的古賀莊十郎,他表示自己在休息時間目睹到雷維斯一些令人費解的舉動。
「你最後一次看到雷維斯是什麼時候?」
法水馬上切入重點。
「是。我想應該是八點十分左右。」
他一開始別過臉去,大概是不想看到屍體吧,不過一旦開口,陳述卻相當簡明扼要。
「第一首曲目結束,進入休息時間時,雷維斯先生離開了禮拜堂。當時我剛好穿越大廳,沿著走廊往這個房間的方向走,而雷維斯先生也跟在我身後走著。不過當我通過這個房間,轉至更衣室方向,在轉角不經意地回頭一望,發現雷維斯先生正站在這個房門前直盯著我,那樣子看起來就好像在等我離開一樣。」
依他的說法,雷維斯應是自己進了這個房間,這一點看來並沒有疑問。法水接著問。
「那麼當時另外三位呢?」
「好像都各自回房了。我記得直等到下一首曲目開始的五分鐘前,其他三位都來了,不過伸子小姐稍微遲了些。」
熊城在此打岔。
「那麼之後你都沒有經過這條走廊嗎?」
「是的。因為第二首曲目即將開始。您也知道,這條走廊沒鋪地毯,走路時會發出聲音,所以演奏時都改走外走廊。」
留下雷維斯那奇怪行動這個謎後,莊十郎的陳述也結束了。不過最後他似乎又突然想起什麼。
「啊,對了對了,有一位自稱是警視廳外事科的課員正在大廳等候各位。」
於是眾人離開殯室前往大廳,只見一位外事科科員正和熊城的部下在該處等待。他們帶來的其中一份資料是關於黑死館建築師戴克斯比生死真相的報告。在警視廳的委託下,仰光警察當局仔細地調閱了古老的文獻資料。回函中對戴克斯比跳海自殺的始末記載得相當仔細。——一八八八年六月十七日凌晨五點,有一位船客從波斯女皇號的甲板縱身跳海。該船客的頭部可能被推進機絞斷,只剩下軀幹部分三小時後漂流到距仰光兩裡的海灘。當然,從衣物、名片和其他隨身用品判斷,這具屍體應該是戴克斯比沒錯。
接著是熊城的屬下帶來有關久我鎮子身世的報告。根據報告結果,她是醫學博士八木澤節齋的長女,後來嫁給知名的光蘚酵素研究專家久我錠二郎,後來丈夫在大正二年六月過世。之所以要調查鎮子,起因於法水的心理分析,他揭穿鎮子的心理,發現她知道算哲心臟異位。而且不只這樣,鎮子還從算哲口中得知防止早期埋葬的裝置所在,可見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顯然已經超越主僕界線。但是當法水看到八木澤這個姓氏,他的呼吸出現異樣,面露困惑表情。然後他抓住這份報告書,不發一語地離開大廳,徑自走入圖書室。
圖書室裡只點著一盞爵床葉形臺座的燭臺,這種陰鬱的氣氛似乎是鎮子寫作的習慣。但她臉上依然是一貫無動於衷的表情,凝神盯著進門的法水。她的凝視不僅讓法水失去開口的時機,甚至讓檢察官還有熊城感到恐懼。終於,她以高壓的姿態開口。
「各位來這裡的原因我知道了。應該是為了那件事吧。那天晚上我曾經陪在丹恩伯格夫人身邊。在那件慘劇發生後,我沒有離開過這個圖書室。而法水先生,您也開始不得不去注意到其中的悖論效果。」
在這段時間中,法水的眼睛隨著時間的增加每秒更添光彩,彷彿要刺穿對方的意識。他轉過身,露出了一點微笑,但那笑容在中途就消失了。
「我想這絕對不是個美好的插曲,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來找您了。八木澤女士‥‥」
當法水口中說出八木澤這個姓的同時,鎮子全身隨即出現了無以名狀的動搖。法水繼續追擊。
「令尊八木澤醫學博士,在明治二十一年提倡顳骨鱗狀部及顳窩畸形者的犯罪素質遺傳說,但已故的算哲博士卻提出反駁意見。奇怪的是,兩人的論戰持續了一年,就在達到頂峰時卻突然無疾而終,彷彿兩人之間達到某種默契一樣。於是我試著將過去黑死館發生的事件依照年代排列,結果發現,爭論平息的來年明治二十三年,正是那四個嬰兒大老遠渡海來到了日本。八木澤女士,我覺得這段時間內的變遷,就是你來到黑死館的理由。」
「好吧,我就照實說了。」
鎮子憂鬱地抬起視線。看來她心中的動搖已經完全平息,但是她那沉沉墮入無底深淵的表情,再次呈現出可怕的銳利陰影。
「家父停止和算哲老爺的論戰,主要是因為他們的結論最後終結於‘栽培人類’這種極端的實驗遺傳學。我這麼說,您應該也明白那四個人只不過是實驗白老鼠吧。老實告訴您那四個人的真實身份,他們的父親分別是在紐約埃爾邁拉教養院被處以死刑的猶太人、義大利等國的移民。也就是說,解剖死刑犯屍體後如果發現其具有該種頭蓋形狀,便透過所長布羅克韋收買該受刑人的子女。最後收買到國籍不同的四人……所以不管是《哈特佛福音傳道者》雜誌的報道或者大使館公報的內容,都是算哲老爺花錢打點過的。」
「這麼說,讓四人歸化入籍,引起遺產分配糾紛,其實只是因為無法找出結論?」
「沒有錯。算哲老爺自己的父親顱骨也是一樣形狀,這也難怪他對自己的論點會近乎瘋狂地執著。但是像他這種性格異常的人,根本不會把我們所謂的正常思維放在眼中。專心致志就是他們生命的一切,遺產、愛情、肉身這些瑣事,對他廣闊無邊的知識世界來說簡直微小如塵埃。因此家父和算哲老爺約定幾年後驗證實驗的結果,並且由我在一旁見證。但是算哲老爺卻開始進行陰險的謀劃,一切起因於克里瓦夫夫人。在她抵達日本後不久,算哲老爺就接獲拿錯解剖結果的通知。這時候他心生一計,從《古斯塔夫·阿道夫傳》中擷取了四人的名字,也就是給頭蓋形狀其實沒有遺傳特徵的克里瓦夫夫人取了暗殺者的姓氏。其他三人則取了遭暗殺者布勒埃狙擊的三位華倫斯坦軍的戰歿者姓氏。在這間書庫裡完全找不到古斯塔夫王的正傳,以《利希留機密宮闈史》來代替,看到這人名我想不管是家人,還是你們檢察官都會有所聯想吧。所以法水先生,現在您應該明白我曾經說過的‘靈性’到底是什麼意思了吧,也就是從父至子,人類的種子勢必彷徨探索的‘荒野’。今天克里瓦夫夫人過世,算哲老爺的影子應該也就此從她疑心暗鬼中消失。啊!這個事件是所有犯罪中道德最頹喪的形式。他們五人,就在那烏黑惡臭的溝渠中,競相爭逐著。」
四位神秘樂師的身世就此曝光,同時黑死館過去的暗潮中,也只剩下一兩樁未解的離奇命案。接著眾人回到平時當作偵訊室的丹恩伯格夫人房間,旗太郎、賽雷那夫人和四五位樂壇相關人士正等在房中。但是一見到法水,向來溫柔文雅的賽雷那夫人一反常態地用命令式語氣說道。
「我們都提供了清楚的證詞。其實我們希望您能嚴厲偵訊伸子。」
「什麼,偵訊紙谷伸子?!」
法水錶現得稍顯驚訝,但他臉上卻浮現出藏也藏不住的會心微笑。
「您是認為她企圖殺害你們?不,事實上這還存在一堵無人能破的障壁。」
這時旗太郎打了岔。這異常早熟的少年依然用他既老成又溫和的語氣說道。
「法水先生,您說的障壁是過去建築在我們心理上的阻礙。現在您已經知道津多子夫人坐在最前排旁邊的座位了吧。而在場的這幾個人,都替我們打破了這個障壁。」
「水晶吊燈的燈光熄滅後,我馬上發現有人從豎琴方向靠近。」
開口的應該是評論家鹿常充——這位額際已禿、年約四十的男人環視左右,像在徵求眾人的同意。他繼續往下說。
「我本來以為是空氣流動。但後來又聽見絲絹摩擦聲和低鳴聲,才發現應該不是空氣流動。但是不管怎麼樣,那聲音漸漸擴散。我以為就此消失了,沒想到同時就聽到那悲痛的呻吟。」
「嗯,您的筆鋒確實夠毒辣。」
法水諷刺地微笑,點點頭。
「可是你聽過赫胥黎這句話嗎?——超乎證據的判斷不僅是謬誤,更是一種犯罪。哈哈哈哈哈!如果能聽見繆斯的琴絃聲,為什麼只聽見鶴鳴聲就宣告伊比庫斯之死呢?我反而覺得,拯救阿里翁才是愛樂海豚的義務。」
「什麼?什麼叫愛好音樂的海豚?!」
其中有一人激憤大叫。那人位於左端旗太郎的下方,是位名叫大田原末雄的法國號樂手。
「很好,現在阿里翁已經獲救了。可是我因為位置的關係,並沒有聽見鹿充所說的空氣流動。但是也正因為我離這兩位很近,幾乎可說完全掌握了他們的動靜。法水先生,我確實也聽到了異樣的低鳴聲。而且那聲音在呻吟聲一響起就同時消失,但只要旗太郎是左撇子,賽雷那夫人是右撇子,那絕對是弓弦相互摩擦的聲音。」
這時賽雷那夫人顯露出諷刺的絕望神色,看著法水。
「總之,正因為這個對比的意義非常單純,才讓愛鑽牛角尖的你難以評斷。但如果您能以自己慣性之外的神經來加以判斷,一定可以從那個吉卜賽賤民身上找到耀眼的克拉科夫(傳說中浮士德博士修煉魔法的地方)回憶。」
等他們離開後,熊城板起臉譴責法水。
「真是受不了,我想老實地接收別人的訊息才是最適合你的高尚精神吧。不過法水,聽了剛剛的證詞,你不妨回想一下剛剛說過的武器室方程式。當時你說,二減一等於克里瓦夫。但是最後揭曉時,答案克里瓦夫卻遭人毒手。」
「開什麼玩笑。那種吉卜賽賤民的女兒怎麼可能是這種宮廷陰謀的策劃者?」
法水加強語氣說道。
「伸子這女人的角色確實很奇妙,除了丹恩伯格夫人命案和排鍾室的事件之外,她完全深陷於間接證據之網中。但是正因為有那標本般的活祭存在,浮士德博士才得以保持愉悅。最重要的是,伸子既無動機,也沒有衝動。任何一種虐待狂傾向的犯罪者,都會有導致病態心理的成因。比方說剛剛那些喜歡音樂的海豚……」
法水正要說起某件事,剛剛命人去調查拇指印的報告正好送來。不過結果只是徒勞無功,並沒有發現符合的指痕。法水眼露疲色,思考了片刻,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叫人把大廳暖爐架上的記憶之壺拿來。壺總共有二十多個,有些是故人或已經離開宅邸中的人所有,為了替與這座黑死館有重要關係的人留下永恆的回憶所製作的東西。水壺表面施以西班牙風格的美麗釉藥,可能因為出自外行人之手,形狀有些樸拙。法水把這些壺排在桌上。
「也許是我神經過敏。但是在像這座宅邸一樣精神病理性人物很多的地方,如果相信他們按的指印,就是個根本性的錯誤。因為他們偶爾會出現外觀無法判斷的發作症狀,有時僵硬,有時羸瘦,這時候往往會導致我們做出嚴重的誤判。但是這些壺的內側一定還留有他們平靜時按下的指印。熊城,請你小心打破這些水壺。」
對照著壺底的姓名一一打破之後,最後只剩下兩個。「克勞德·戴克斯比」……他們打破了這個壺,但是卻跟留在那韋爾斯猶太人身上的不一樣。接下來是降矢木算哲……熊城拿著木槌輕敲,壺身出現龜裂痕跡。當壺身裂成兩半的下一個瞬間,三人彷彿陷入一場噩夢中。剛好在壺口下方,出現了明顯與雷維斯咽喉上一模一樣的拇指痕。檢察官和熊城受到這個衝擊連說話的力氣都使不上。過了好一會兒,熊城才像大夢初醒般,慌忙撣落菸灰。
「法水,這下子問題清楚了。沒什麼好猶豫的,馬上去挖掘算哲的墓窖吧。」
「不,我還是要維護正統原則。」
法水的聲音裡飽含著異樣的熱情。
「如果要被那些疑心暗鬼迷惑,相信算哲還活著,那你大可去舉行什麼降靈法會,但我還是要找到那沒有徽紋的石頭,和這活生生的殺人鬼搏鬥。」
接著,他一一檢查暖爐砌石上刻的徽紋,在右邊的砌石中發現疑似的物件。法水試著按下那塊石頭,沒想到那個部分竟然順著手指的方向往下凹陷。同時,同一層的砌石也無聲地開始後退,不久,該處的地板出現了一個四方形的黑洞。是條密道——這條充滿戴克斯比殘酷詛咒意念的黑暗密道,沿著牆邊,穿過樓層的間隙,到底會通往何處?排鍾室?禮拜堂?還是殯室?或者會分散為四通八達的岔路……
二、伸子呀,命運之星在你胸口
腳邊出現一道小階梯,望進去是一片如漆般的暗黑。長年沒有接觸外部的陰溼空氣,伴隨著宛如屍溫的暖空氣和一種無以名狀的黴臭,汩汩流出——這是名副其實的鬼氣。法水等三人馬上開啟手電筒,微微側身走下樓梯。下面鋪著大小約半張榻榻米的木板,剛剛因為光線昏暗沒看見,下來之後才發現地上有幾道拖鞋印。而其中有一道相當新,筆直延伸到樓梯上,那偏小的形狀可能因為躡手躡腳地走,前後連一點特徵都沒有留下。所以完全無法判斷腳印到底是從樓梯走下來,還是來自後方密道。這時候,拿著燈光照亮四周的熊城輕聲叫著。原來他右手上方掛著一幅神情淒厲的魔王巴里(出現在印度毗溼奴化身傳說克爾斯納古籍中的惡魔之名)木雕面具,左眼眼珠呈棒狀突出了約五分長。按下那突出眼珠後,換成另一邊的右眼突出,由上面照射下來的光線也變得更窄——因為砌石恢復到原來位置。接著法水測量完拖鞋痕跡和步伐間隔後,走進前方長方形的黑暗。其實這幅情景就好比從前羅馬皇帝圖拉真時代,執政官總督普里尼烏斯帶著兩位女管家探訪聖加里斯都地下聖廊。
密道天花板上堆積多年的灰塵,猶如鐘乳石般垂下,每次呼吸都會引起細塵飛散,惹得咽喉發癢。即使沒有這些灰塵,也因為這裡面缺乏新鮮空氣,令人感覺窒息,要是在這裡使用火把,大概無法點亮,會馬上生煙熄滅吧。再加上宅邸內的聲音在這個空間裡形成異樣的轟響,讓人時而覺得遇見岔路,或者彷彿聽見人聲而心驚。不過拖鞋的痕跡還沒有中斷,依然引導著他們前進。踩著宛如雪地的柔軟堆塵,腳下直觸地面的冰涼感觸直接傳到腦門。這趟隧道之旅大約持續了二十分鐘。密道忽右忽左,有時還會出現坡道,極盡蜿蜒曲折,讓人幾乎記不住完整路徑,最後往左一彎,進入一條死路。在這裡又有一副魔王巴里的面具。啊,這堵石牆的後面,會通往黑死館的哪裡?法水倒嚥了一口唾液,按下面具的單邊眼睛。右邊的門稍微擦過熊城的肩膀,應聲開啟,前方依舊是一片黑暗。不過似乎感受到一股輕柔的風,讓人覺得這應該是個寬敞的空間。
法水將手電筒高高朝斜前方空間照射。但是光線只是空虛地劃過黑暗中,什麼都沒照到。他又上前一步,照向正上方,那裡出現了三張醜陋苦澀的男人臉孔,於是法水明白了一切。聖保羅、殉教者聖依納爵,以及哥多華的老教父霍修斯……他數著牆上的雕像柱,數到第三根後,顫抖地瘋狂大叫。
「是墓窖!我們終於來到算哲的墓窖了!」
法水驚歎的同時,熊城往前跨了一兩步,用圓形燈光橫向掃過前方。光線中確實有幾具石棺忽隱忽現,這裡確實是算哲的墓窖沒錯。三人的呼吸變得急促。雷維斯對法水說過的「地精呀,勤奮工作吧」的解釋,現在從幻想走入了現實,而且那道拖鞋痕跡也筆直地朝向中央那座特別巨大的算哲之棺臺延續。棺蓋上躺著用輕鐵製成的守護神聖喬治,還被略略抬高。此時三人心裡都認為,唯有算哲這個棺臺沒有腳架,又是用大理石堆成,棺內應該不會有浮士德博士的身影,而是一條通往地下的新密道。
但是抬起棺蓋照進圓形光線時,三人都忍不住感到一股戰慄,往後退了一步。棺裡竟躺著一具形狀詭異的骸骨。理應平躺的膝蓋彎曲高抬,雙手扶在空中,手指彎曲,看來像在抓取什麼東西一樣。而且在三人往後跳時,那具骸骨應聲一響,更詭異的是肋骨一端也掉下一兩根,就像灰一樣頓時湮滅。不過左邊肋骨可以看到創傷痕跡,這具骸骨很明顯是算哲的屍骸沒錯。
「算哲果然已經死了。那個指印到底是誰的?」
檢察官回頭看著熊城,低聲說道。不過這時候法水眼中閃過一道妖異的光,他將眼貼近算哲肋骨,動也不動。其實出乎意外地,這胸骨上竟然刻有縱向的奇異文字。
pater!homosum!
「父呀!我也是人子——」
法水當場譯出這句拉丁文,不過奇怪的發現還沒有結束。在這刻文邊緣處處有閃爍的金色微粒,另外,在骸骨缺落的齒縫間,竟插著看似小鳥的骸骨。法水沾起那微粒,端詳了很久。
「這大概是浮士德博士的儀禮吧。但是熊城,這些字是用攝影感光板刻的。父呀!我也是人子——還有塞在牙齒中那疑似小鳥的骨骸,一定是妨礙預防早期埋葬裝置啟動的山雀屍體。這不是很可怕嗎?這就表示,算哲曾經在棺材中復活,但是當時兇手卻塞進山雀的雛鳥,阻止電鈴發出聲響。」
空間中只有法水的聲音陰森迴響,但檢察官和熊城都專注於眼前這戰慄的景象,沒把法水的話聽進耳裡。這屍體很明顯地呈現出在棺材中掙扎的樣子,就結論來說,確實是被活埋。而且對浮士德博士來說,看算哲在棺中復活後瘋狂地拉動求救繩索,卻遲遲無人前來,最後終於筋疲力盡,奮力抓著頭頂的棺蓋,這情景一定帶給他殘虐的快感吧。而兇手冷酷的意志,表現在山雀屍體和「父呀!我也是人子」這句話中,難怪久我鎮子要哀嘆這是道德最頹廢的形式。這樁可怕悲劇早在黑死館殺人事件這段殘酷悲哀流血歷史之前就已經發生,眼前又有這具骸骨形狀來佐證,在這悲劇中確實有股強烈的力量,讓人胸口沉重。接著眾人開始調查拖鞋痕跡,鞋印延伸到墓窟上到樓梯盡頭後門口,也就是延續到墓地的靈柩臺前。不過來到這裡才終於知道前後經過,兇手從丹恩伯格夫人房間進入密道,然後開啟靈柩臺的蓋子,來到後院的地面。除此之外,還可以看到幾個被塵埃掩埋的腳印,顯然那個密室裡確實有過異樣的潛入者。調查結束後,三人倉皇闔上棺蓋,逃離這充斥逼人鬼氣的地方。離開的路上法水綜合整理了幾項發現,並且將這些發現的關聯串起來。
一、關於「父呀!我也是人子」的觀察——
這已經是無論如何都很難否定的示意標誌。但是由於算哲對自己論點勝利的瘋狂執著,他不僅讓四位外國人歸化入籍,還寫下那封不合常理的遺囑,甚至繪製預言圖,焚燒魔法典,企圖暗示犯罪方法,以攪亂警方調查,這到底對三人中的哪一個人造成衝擊?這個決定無疑還是個疑問。但是所謂「父呀!我也是人子」這句話,很明顯指的是旗太郎或賽雷那夫人,難道是旗太郎為了荒謬的遺產問題而報復?或者是賽雷那夫人出於某種動機發現了算哲的企圖——這就暗示了看似法水瘋狂幻影的另外半張預言圖確實存在——假如是這樣,或許是夫人傲然的絕對世界中產生了這驚世的衝動行為。而其意志雖然顯現在「父呀!我也是人子」這句話中,但假如這是偽造的,那麼這狂文的作者一定是押鍾津多子。
二、押鍾津多子的犯罪現象——
目前已經明白的是,神意審判會時出現在凸窗處的人影,和第一道從園藝倉庫走來撿起攝影感光板的鞋印,還有藥物室的闖入者——以上這三個人跟殺害算哲,那一夜闖入丹恩伯格夫人房間的為同一個人物。這麼一來,問題就集結于丹恩伯格夫人事件上,此時押鍾津多子夫人帶著無法否認的疑點以及強烈動機翩然登場。當然,除非有確切結論,否則這些推測也只是空虛之中的小小突起。
他們再次回到之前的房間,在椅子上坐定後,法水憮然摸著下巴,再次語出驚人。
「其實在算哲的屍骸中包含著兩項狂暴的意志。他第一次死於戴克斯比的詛咒,後來又復活,但是卻被浮士德博士阻止。也就是說,這是雙重殺人。」
「什麼,雙重殺人?!」
熊城驚訝地反問,法水三度翻轉「大樓梯後面」的解釋,終於揭開最後的終點。
「難道不是嗎?熊城,知名的蘭吉(法國知名的暗號解讀專家)曾說過,暗號最後的重點在於音節整理,所以我在‘沒有徽紋的石頭’上嘗試進行音節整理,把s和s、re和le、st和st去掉。結果變成cone(松果)這個字。但這個松果剛好是床鋪天棚的頂飾,這又是一種令人發毛的玩笑。」
接著法水走進帷幔內,在床墊上堆桌子、椅子。最後把五斗櫃也放上去時,檢察官和熊城都倒吸了一口氣。因為那松果形狀的頂飾開了口,從裡面溢位白色粉末。法水此時開口道出讓黑死館過去蒙上一層暗影的三樁離奇命案。
「這就是黑暗的神秘,也就是黑死館的惡靈。以修辭學方式來說明,也可說是賣弄中世紀異端的把戲。但是隻要觀察裝置的內容,還有過去三樁離奇命案都發生在兩人同床時,就不難推想。也就是說,兩人以上的重量是一個基準,達到這個重量後松果頂飾就會開啟,掉出粉末。過去在瑪麗和安妮王朝時代裡面放的是春藥,可是這張床等於是桃花心木製成的貞操帶,因為這種粉末應該是罕見有毒植物的番木鱉鹼(注)。一旦接觸到鼻腔黏膜就會產生強烈幻覺,所以首先在明治二十九年發生了傳次郎事件,接著在三十五年發生筆子事件,這兩樁他殺命案之後,最後是算哲抱著人偶死亡。所以所謂的戴克斯比的詛咒,其實是《死神之舞》中記載的‘與耆那教徒共同躺在地獄底層’的本體。」
(注)後來法水錶示很驚訝,因為番木鱉鹼已經是傳說中的東西,而且它只出現在巴提什(十六世紀克尼格斯布呂克藥學家)的著作中,到了近世只有一位曾經獎勵栽培印度大麻的德屬東非公司傳道醫師費雪曾在一八九五年提過。他只提出了一份報告指出,當地土人很珍視馬錢子(矢毒的原生植物)寄生在印度大麻上生出的果實,會將其用在咒術上,這很可能就是番木鱉鹼。黑死館藥物室裡的空瓶,或許就是算哲準備拿來裝戴克斯比贈送的番木鱉鹼吧。
解釋完這些,覆蓋著黑死館的過往暗影已經完全消失。但檢察官在亢奮之中依然難掩些許失望。
「你說得沒錯,但是我們對眼前的案情還是一無所知。另外,你要怎麼解釋這個矛盾?從房門到房中這段路,地毯下因水留有人偶的腳印。但是一進入密道,那卻變成人類的腳印。」
「支倉,這是加減計算問題。我一開始就不相信有人偶存在,根本不覺得需要提及這一點,但唯有這件事不能以偶然的巧合來解釋。因為比較密道的拖鞋痕跡和人偶腳印,發現其步寬和腳型的全長相等,另外,拖鞋痕跡和人偶的步寬也符合。熊城,這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問題。」
接著,法水在暖爐前把手放在紅色爐火前,接著說。
「說到那人偶腳印,原本是我測量地毯下的水滴擴散痕跡而推算出的。其上下兩端最明顯——換句話說,也就是以水滴量最多的部分作為基準。這就可以重現我所謂加減法的詭計。其實道理很簡單,那就是在拖鞋底下墊著另一雙上下相反的拖鞋,而且這雙拖鞋正好與腳上穿著的拖鞋左右相反。開門後先讓拖鞋飽含水分,然後用力以腳跟踩下後方的前端包覆處。這麼一來腳跟會在包覆處中央施加呈圓形的小面積力道,被壓出的水剛好呈現朝上的括號形狀()。接著再以腳尖踩在前端包覆處上,這時會形成馬蹄形的痕跡,靠近兩端處會比中央濺出更多的水,呈現朝下的括號形狀()。就這樣讓如此形成的上下不同括號形狀水痕左右交替前進。也就是說,兇手事先量好了大小約常人三倍的人偶腳印形狀,然後讓前進的步寬符合這腳印,這麼一來夾在兩括號中間的形狀也會看似人偶腳印形狀。因此,拖鞋全長就等於搖擺前進的人偶步寬,完全逆轉了腳印痕跡的陰陽正反。」
詭譎奇妙的技巧終於揭穿,既然沒有了人偶,那麼屍光與割痕這兩者其中之一,勢必就是兇手闖進這房間的目的了。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分——不過打算在這晚破案的法水依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不久,檢察官發出嘆息般的聲音。
「法水啊,這樁事件的一切好像都是以浮士德的咒文為基準,一連串連續的同義語。火和火、水和水、風和風……不過只有那攝影感光板,我還是無法瞭解它代表的意義。」
「喔?同義語。所以你想要把這出悲劇跟特殊意圖聯結在一起?」
法水輕聲說著,語氣裡有些諷刺,不過話說到一半又乍然中斷。
「啊!沒錯!支倉!同義語——攝影感光板。啊啊!我好像知道那割痕是怎麼來的了!」
他突然大叫一聲就如疾風般衝了出去。但沒過多久就帶著亢奮的神情回來,手上握著昨天開封的遺囑。接著他將上方左右並列的一個徽紋,與割痕的照片疊合,透著燈光檢視,這時檢察官和熊城兩人也不禁驚歎,因為這兩者竟然分毫不差完全相符。法水大口灌下傭人送來的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