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雷維斯這個人可是現今罕見具有騎士精神的人。」
法水靜靜地說,並且狐疑地盯著伸子。
「不過您還是快點吐實吧。伸子小姐,那紙牌到底是誰寫的?」
「我……我不知道。」
伸子求助般望向法水,這時她汗流得愈來愈多,舌頭也嚴重打結,話都說不清楚了。熊城看到兇手伸子如此窘迫,忍不住得意地笑了。但是法水依然保持冷靜態度,看著伸子的額頭,緊盯著她太陽穴上不停跳動的繩索狀血管。接著他用手指擦去對方額頭的汗滴時,眉毛瞬時一挑。
「不妙,快給她服用解毒劑!」
在這個狀況下他說出讓眾人完全沒料想到的話。他急聲催促著因這突如其來的翻轉而頓失方寸,顯得狼狽不堪的熊城等人,倉皇將伸子送走。
「看那流汗的樣子,應該是毛果芸香鹼中毒吧。」
法水鬆開交抱的雙臂,看著檢察官。不過他臉上卻漸露恐懼。
「那女人並不會知道我們已經發現地精紙牌,當然不會為了自殺而服毒。我看她應該是遭人下毒,而且目的並非殺害,一定是想讓她以迷濛狀態面對我們,招來第三次不幸。支倉,假如不知道這是三段論法的前提,就無法斷定某件事不具邏輯。所以伸子和毛果芸香鹼就是其中的前提。那麼兇手勢必具備穿牆入地的方法,來聽取我們談話內容。這真是太可怕了。我們剛剛在這房裡的對話,已經悉數傳入浮士德博士的耳中了!」
事實上這樁事件的兇手或許真的具有迫使假象成為現實的奇妙力量。熊城深吸了一口氣,顯得已經受不了。
「但是我認為應該感謝今天的伸子。其實剛剛我的部下在搜尋伸子房間時,她正在克里瓦夫的房中喝茶。而跟她一起喝茶的都是與殺人動機那五芒星圓脫不了關係的人。你看,首先是旗太郎,接著是雷維斯、賽雷那……聽說就連頭上纏著繃帶的克里瓦夫,當時也坐在床上。」
熊城這番話應該說動了在場所有人吧。因為這麼一來就明確地限縮了兇手範圍,似乎可以將過去的混亂局面統整起來。這時檢察官臨時起意,提出一項建議。
「不過我倒認為這是唯一的機會。我們要查清楚兇手取得毛果芸香鹼的途徑。如果兇手是津多子,藥品很有可能是透過押鍾博士取得。但如果是其他人,藥品來源除了宅邸內的藥物室不太可能有其他地方。法水,我雖然不是霍布斯,但如果再調查一次藥物室,或許可以瞭解兇手的戰鬥狀態。」
在檢察官的提議下,再次開始調查藥物室。不過雖然在這裡找到了毛果芸香鹼的藥瓶,看起來卻不像被動過。所以別說減量了,瓶身表面也還積著厚厚一層塵埃,好像從來沒有使用過,而且還放在藥品櫃內深處。法水臉上本來有些失望,但是他突然丟下香菸,大聲叫道。
「支倉,都是你的簽名太耀眼,讓我一時忽略了細節。其實毛果芸香鹼不見得在藥物室裡才找得到,畢竟它的成分原本來自毛果芸香的葉子。走吧,我們去溫室看看,或許可以探聽到最近出入溫室的人物……」
法水所說的溫室位於後院菜園後方,與動物小屋和鳥禽籠舍並列。門一開啟,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暖氣撲面襲來,其中夾雜著各種熟透的花粉香味,一種刺激五感,無以名狀的媚香填滿整個鼻腔。入口有兩棵看似史前植物的羊齒蕨,穿過那大片垂葉來到入口處的泥土地,前方濃密交疊的樹冠,是熱帶植物特有飽含樹液的深綠色樹葉,葉隙之間偶爾點綴著胭脂或藤紫色斑點。不久,燈光下終於出現有點類似長鬃蓼、形狀陌生的樹葉,那就是法水所說的毛果芸香。而調查結果確實不出法水所料,莖上有六處最近葉子被摘掉的痕跡。法水眉頭緊皺,臉上漸漸浮現擔憂神色。
「支倉,六減一等於五,而這個五具有毒殺效果。依剛剛伸子的症狀看來,並不需要用到六片葉子。其實只要有一片葉子,就足以令她發汗、口齒不清。所以兇手現在手上還有五片葉子。——剩下的葉子,似乎能看到兇手的戰鬥狀態。」
「啊!這傢伙實在太可怕了!」
熊城神經質地眨著眼,聲音裡帶著些微顫抖。
「我從沒想過會有這麼陰險的毒物用法。如果不是那位冷血無比的浮士德博士,誰能想出如此殘忍又慘烈的轉嫁手段呢?」
檢察官轉身看著旁邊,詢問引導一行人進來的園藝師。
「最近有誰出入過這間溫室?」
「不,沒有,這一個月沒有任何人來過……」
老人睜著雙眼,結結巴巴地答道。但檢察官對他的答案並不滿意。法水繼續冰冷地逼問。
「我看你還是老實說吧。客廳那球花石斛的配色,應該不是出自你的手藝吧。」
這個專業提問即刻展現了驚人效果。老園藝師就像弓弦一樣,被法水一撩撥馬上忍不住開口。
「請您體諒我身為傭人的立場。」
他先流露出無助的眼眸懇求憐憫,然後怯生生地說出了兩個人名。
「第一次是發生那樁可怕事件的當天下午,旗太郎先生難得過來。接著是昨天,賽雷那夫人她……她向來喜歡嘉德麗雅蘭。但是您所說毛果芸香的葉子,我之前從來沒注意過。」
毛果芸香矮樹的樹枝上開著兩朵花。現在最沒有嫌疑的旗太郎和賽雷那夫人也有可能披上浮士德博士的黑道袍,因此那鮮血淋漓的行列中還得再多加這兩人。在事件的第二天,又陸續出現許多極盡奇妙詭異的謎團,可謂整起事件中紛亂的高峰糾葛的極限。而且現在所有相關人員都有嫌疑,看來要解決此案簡直遙遙無期,只是突然受到兇手複雜的頭腦玩弄。
兩天後正好是黑死館一年一度公開演奏會的日子,而檢察官和熊城很期待法水這兩天來的思考結果,三人再次聚首開會。地點選在地方法院的古老的舊邸,時間是下午三點多。不過這天法水看起來格外有份悽愴的活力。他泛紅的臉上帶著激亢的顫動,彷彿心中已經有了某種結論。法水輕舔了舔嘴唇後開口。
「我打算一一列舉每個現象來分類說明。首先是這個鞋印……」他拿起桌上的兩個石膏模型。
「我想不需要多費唇舌說明這些東西了,較小的這個是純橡膠制的園藝鞋。這原是易介常用的鞋,鞋印從園藝倉庫出發,來回於發現攝影感光板碎片之處。觀察他的步行路線,可以發現他的步幅跟腳的大小相比之下顯得很短,而且整體腳印形成曲折的閃電狀。另外,這腳型本身也包含超乎我們想象的疑問。你們想想,這鞋子是適合易介這種侏儒穿的鞋,每一個鞋印的腳寬都不一樣。另外,跟中央部分比較,會發現腳尖在整體平衡感上看來稍微偏小。還有,這些鞋印很明顯地將重心放在腳後跟,後腳跟部分留有格外使力的痕跡。另一個套靴足跡從本館右邊出入口開始,呈弓形沿著中央凸窗走,一樣來回於攝影感光板碎片之間。不過與鞋的形狀相比,這個人的步距顯然稍小,行進路線也很整齊,但問題就出在這鞋印上。腳尖和腳跟兩端明顯凹陷,而且朝內側內翻,愈往中央愈淺。當然,鞋底夾帶著攝影感光板碎片,這已經可以明顯地推知這兩道鞋印的目的何在。從時間上來說,那天晚上的雨勢在十一點半以後停止,而且其中有一處是套鞋踩在園藝鞋上的痕跡,可見兩人是一前一後到達當場。但是儘管提出這麼多疑點,我們依然無須倉皇。我想向來講究務實的熊城可能已經發現,如果要以現場採證的角度來解釋這兩個腳印模型,身材魁梧的雷維斯套鞋,看來是由身材比他更高壯的巨人來穿,而穿著這雙侏儒園藝鞋的人,應該是個比易介更加瘦小的小人國居民或豆左衛門。當然,這根本不符合人體結構的原理,根本不可能存在於世界上。這肯定是想隱瞞自己腳印的奸策,其中還藏著複雜的詭計。我想首先該確定的是,易介是否真的是當天晚上在那個時間前往後院的兩人之一。」
異常熾熱的氣氛中,法水的解析神經陣陣抽動。他接著又給鞋印問題畫上縱橫刀痕。
「不過一旦瞭解真相,就會驚訝地發現那只是極邪惡的玩笑。其實穿上雷維斯套鞋的人,是身材還不及他一半大的矮小人物。而穿著那斯威夫特(《格列佛遊記》作者)般園藝鞋的,縱然不如雷維斯高大,但身材至少跟常人差不多。因此我推測,穿著套鞋的可能是易介。熊城,那男人一定是先穿上拱廊盔甲的鞠靴後,再勉強穿上雷維斯的套鞋。」
「精彩!易介一定是丹恩伯格夫人事件的共犯,他的目的就在不經意地提供加毒的香橙。那本來就是極其明顯的組合動作。但是過去都受到你迂迴曲折的神經妨礙。」
熊城高傲放言,看到自己的論點終於和法水一致顯得很是得意。但是法水隨即發笑。
「開玩笑。浮士德博士怎麼會需要那種小惡魔呢。這當然是惡鬼的陰險戰術。假設這個家族裡有一號冷酷殘忍的人物,這個人不但是黑死館中人人忌憚的物件,也確實殺了易介。不過當天晚上易介陪在丹恩伯格夫人身邊照顧她,這一點帶來了無可避免的成見。假如易介受到那個人物巧妙的誘導,前往攝影感光板碎片散落處,而且在隔天遇害,他依然會被視為共犯。如此一來,推測主嫌時自然不會懷疑到那個人物,而會將注意力放在與易介較親近的人當中。再說到園藝鞋,原本已經消失的克里瓦夫夫人此時再次浮上臺面。啊,說到克里瓦夫夫人,問題就在於她那高加索猶太人的腳。熊城,你聽過巴賓斯基痛點嗎?那是像克里瓦夫夫人這種初期脊髓癆症患者常見的症狀,出現在後腳跟的痛點,而且加以重壓就會痛到無法走路……」
但是再想到武器室的慘劇,法水這番話聽來根本瘋狂至極。熊城驚訝地瞪大了雙眼,檢察官搶先開口。
「當然那可能是偶發性的,但是除非我們的肝臟沒有問題。那雙園藝鞋的重心確實在腳跟沒錯。不過法水,請你把問題從童話轉移到其他方向吧。」
「話雖如此,那位浮士德博士可是發現了連阿貝魯斯《犯罪形態學》都沒有的新手法。如果把那雙園藝鞋反穿,又會怎麼樣呢?」
法水回以諷刺的微笑。
「正因為那是純橡膠長靴,才有這個可能,但這個方法可不是隻將腳尖塞進鞋跟處就行。也就是說,他並沒有把腳尖全部放在後腳跟處,而是略為提高,用腳尖用力推著鞋跟部分走,這麼一來,腳跟下方的鞋皮自然會對摺,好像抵到支撐物一樣。所以施加在鞋跟上的力量不會直接落於腳尖,有幾分會施加在其下方,確實呈現出小腳人穿大鞋的跡象。而且那痕跡就像鬆弛彈簧一樣不規則地伸縮,所以施加的力道每次都不同,因此每個鞋印都會出現少許差異。結果變成右腳穿左鞋、左腳穿右鞋,路線的去程變成回程,回程變成去程,完全逆轉。這個證據就是他在掉落攝影感光板碎片處轉身時還有跨越枯草地時,不妨仔細研究這兩個時候究竟哪隻腳才是慣用腳,這樣就能明確計算出其差數。支倉,這麼一來就可以明白克里瓦夫夫人無論如何都得采用這種詭計的意義了。她的目的不只是留下偽裝足跡,最大的用意在於保護自己最大的弱點,腳跟,讓人無法循著腳印追查到自己。我的結論是,她這番行動的秘密,就在於攝影感光板碎片。」
熊城拿下嘴裡叼的煙,驚訝地盯著法水。但他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但浮士德博士的本來面目除了武器室內的克里瓦夫夫人應該不可能有別人了。如果無法證明這一點,就請你停止這種消遣遊戲。」
聽到熊城這麼說,法水拿起扣押的火箭弩,將弭(弓的末端)用力敲打桌面,沒想到弦裡散出了白色粉末。法水瞥了一眼啞然無語的兩人,開始說明。
「兇手並沒有欺騙我們。這些燃燒過的苧麻(ramie)粉末不是別的,就是所謂的‘火精呀,猛烈燃燒吧’,將苧麻浸在釷和鈰溶液中,就能當瓦斯燈的外罩發光材料,纖維雖然強韌,卻很容易因些微熱度產生變化。其實兇手把用這種纖維編成的繩子組合成圓弧形藏在弓弦裡。這就像小孩子經常在無意識下把玩時的力學問題,弓這種東西,如果讓弦收縮後瞬間鬆弛,跟一般拉滿弦後發射具有同樣效果。也就是說,兇手先使用比原本弓弦短,且長短不同的兩條苧麻,讓其他弓弦縮短為與此最短苧麻纖維一樣。從外觀上看來,只要編得牢固,看起來絕對不會有任何疑點,然後兇手還從那扇窗戶引來了某個東西。」
「可是,如果是火精,那彩虹……」
檢察官滿心困惑地大叫。
「嗯,說到火精……以前勒布朗曾經利用過讓陽光照射水瓶的技巧,不過他的手法已經在裡登哈斯的《關於偶發性犯罪》中敘述過。而此時代替水瓶的就是窗戶上的窗玻璃泡。玻璃泡位於上下窗中內側窗戶的上方,集中於此處的陽光,會再次集中在外側窗框的造型裝飾,知道哪個部位嗎?就是那貼錫的杯形內。從這裡到弓弦近處可以形成焦點,當然,這也會在牆壁石面上產生熱度,如此一來,就算弦看起來沒有異樣,容易產生變化的苧麻組織會先受到破壞。兇手在其中運用了絕佳技巧。那就是他運用兩根不同長度的苧麻,並將其編成圓弧形,使交叉點位於弓弦最下端,也就是靠近將弭附近。如此一來,起初焦點落在交叉點稍下方,比弓弦稍短的苧麻會先斷裂。這樣便會讓弓弦稍微鬆弛,這時的反作用力會搓捻縫隙脫離釘子,箭弩也離開牆壁,形成一定的角度。在這之後隨著陽光的移動,焦點漸漸往上移,這次輪到另一條將弓弦拉到相同長度的苧麻斷裂。這時箭矢應聲發射,弓弩因反作用力掉落地上。當然,碰撞到地板時握柄也變成發射位置,不過這本來就不是靠握柄發射,另外,苧麻變質的粉末也不會從弓弦中漏出。啊,克里瓦夫夫人——那位高加索柯卡薩斯猶太人的確仿效了《格林家殺人事件》中的埃達之智啊。但是我猜她原本的目標應該是射中那高背椅吧,結果卻碰巧產生了那高吊半空的特技馬戲。」
這完全是法水的一場精彩獨角戲。不過其中還有一項疑點,檢察官馬上點出來。
「你這番推理令人折服,而且也能確實印證在現實中。不過光是這樣,對克里瓦夫夫人的刑法意義還是不夠充分。最重要的問題在於雙重反射所需的窗戶位置,也就是克里瓦夫夫人或伸子其中一位的道德情感上。」
「那麼,讓伸子在演奏時出現幽靈般高八度琴音的……支倉,其實在那段時間,有人從鐵梯爬上鐘樓前往尖塔,而且途中還在黃道十二宮的圓花窗上動了手腳,塞住了有玻璃琴效果的縫隙。」
法水板起臉,再度語出驚人。啊啊,這黑死館事件最大疑點的高八度音之謎,終於要解開了嗎?法水繼續說。
「但是說到方法,也只是一種影射般的觀察。鐘樓上方有一個圓孔,其上是個巨大圓筒,其左右兩端是黃道十二宮的圓花窗。只要將圓筒理論套用到風琴的圓管上就行了。因為如果封住圓管敞開的兩端中的其中一端,就能發出高一個音階的聲音。但是在那之前,兇手也出現在鐘樓的迴廊上。他貼上風精的紙片,偷偷關上三扇門中間那扇。支倉,你聽說過瑞利男爵‘這世界上存在著生物無法棲息的音響世界’這句話嗎?」
「什麼?生物無法棲息的音響世界?!」
檢察官目瞪口呆地大叫。
「對。那真是一種悽慘至極的景象。我說的就是排鍾特有的鳴音世界。」
法水以迫人的陰森聲音說道。
「這麼一來,問題自然就出在為什麼得關上中間那扇門。那扇門剛好位於橢圓牆壁,具備音響學上的凹面鏡功能。也就是和所謂死點正好相反,可將排鍾特有的鳴聲集中於一點。換句話說,那一面牆就是以位於鍵盤前的伸子耳朵為焦點。而且說到對伸子昏倒以及旋轉椅起疑的原因,除了劇烈的鳴音之外,還跟伸子的內耳有關。其實我剛剛的陳述就已經充分地說明了這一點。」
「開什麼玩笑!那女人說過,記得自己往右邊倒下。可是當時伸子的姿勢卻有往左方旋轉的痕跡。」
熊城不禁反駁,法水自顧自點起煙,給對方一個微笑。
「但是熊城哪,在赫加爾(德國犯罪精神病理學者,巴登國家醫院的醫學研究員)病例集裡,曾經有過一項報告,有個在方形空間中碰撞的歇斯底里病患,表示自己往相反方向衝撞。而事實也確是如此,發作時身體接收到的感覺,會出現在身體相反那一側。但這裡面的問題不只這一點。另一個問題是發作時聽覺偏向某一邊耳朵的症狀。以伸子的例子來說就是右耳,所以房門被鎖住那一瞬間產生的那劇烈鳴音——讓她幾乎無法意識到那是聲音,超越器官忍受限度襲來,在內耳形成如同燃燒般的熱衝擊。也就是人為引起迷路震盪症,結果當然導致了全身喪失平衡。根據赫姆霍茲‘熱與右耳會傳向左邊’這項定律,全身會立即扭轉。她在旋轉到達極限的椅子上直接向左邊倒下。不過了解這一點之後,並無法藉此指出兇手,只是證明了伸子的無辜。這僅僅釐清了伸子倒下的最後原因,兇手的真面目依然藏在排鍾室的疑問裡。而室內的問題釐清後,接著輪到走廊和鐵梯的問題了。可是既然伸子不是兇手,武器室內的一切狀況就都指向克里瓦夫夫人——這也是必然結果吧。」
當所有分析都漸漸集中於一點,檢察官和熊城頓時被丟進了迷惑的漩渦中。這段時間熊城默默抽著煙,努力想讓自己冷靜,過了好一會兒才語帶哀傷地開口。
「可是法水,不管怎麼樣都很難推翻克里瓦夫夫人的不在場證明。除非像梅森的《箭屋》裡一樣發現密道,否則終究無法解決這樁事件。」
「那麼,熊城。」
法水滿意地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寫著戴克斯比奇妙文字的紙片。熊城和檢察官兩人猜想到可能有某種異常事態發生,臉上都浮現出怯懦的表情。法水靜靜地開口。
「老實說,我本來認為戴克斯比的暗號,已經在‘大樓梯後’這一奇文中展現了其告白和詛咒的意志。不過考慮到他故意忽視文法、不使用冠詞這些特色,又讓我感覺彷彿碰觸到暗號的可怕香氣。熊城啊,從一個暗號中又出現新的暗號,這種我們稱為母子暗號,這兩段文字剛好就是這種型別。我看多說無益,直接說明解讀方法吧。這些暗號原本看來是完全無關的兩段奇妙文字,但是如果只列出第一段中每個字的字首字母,相連起來就變成暗號了。而其解讀關鍵就藏在另一段有如創世紀內容的文字裡。但是我一開始的觀察方向也並不正確。這些文字總共有十四個字母,連線起來是‘qlikjyikkkjubi’。如果把兩個字母合為一組,就成為七個單字,另外,這串文字中有兩個連線在ik後的部分,所以應該暗示著e或s等常用字。不過,我想單靠一個單字應該沒什麼意義,很快就放棄了這個想法。
接著我試著將全句分為兩到三個小節。終於順利成功解讀。你看,這中央是不是有並排三個k的部分?如果在第二個和第三個之間分割,就可以自然地將其區分為兩小節。你知道嗎熊城,連續三個相同字母並排絕對沒有道理,而且由重複字母開頭的單字可說是少之又少。拆解後的結果……」
法水在戴克斯比留下的奇妙文字上,每句一一編號如下。
耶和華神為陰陽人。1首先自我交配,生下雙胞胎。2先出生的是女性,命名為夏娃,接著出生的是男性,命名為亞當。3亞當面向太陽時,肚臍上方順應陽光的方向,在背後形成陰影,但肚臍以下卻逆向太陽,在身體前方投下陰影。4神看到這種不可思議的情形非常驚訝,相當畏懼亞當,認同他為子,不過將與常人無異的夏娃視為奴婢。5接下來耶和華又與夏娃交配,使其懷孕生下女兒後死亡。6神讓這女兒降臨人間,成為人類之母。7
「我先像這樣把文章分為七個小節。試圖從各個小節中找出潛藏在裡面的解謎提示。而第一節,我將這一句解釋成創造人類的意思。也就是一切物種的起源——舉例來說就像甲乙丙的甲、abc的a。接下來是第二節——這可以說是最重要的地方。文中提到‘生下雙胞胎’。說到雙胞胎,很容易想象到tt、ff或aa等文字上的解釋。但是雙胞胎在這裡卻具有相當表象的意義,指的其實是雙胞胎在母體內的形狀。熊城,我想應該沒有人不知道雙胞胎在母親的子宮裡是什麼樣子吧?其中一定有一個胎兒顛倒,頭對上另一人的腳,剛好像撲克牌上的人物一樣頭尾相對。這時我們再試試將p和d相對擺置。這不正是英文字母中清楚的雙胞胎形狀嗎?再加上第一小節的解釋,p或d中有一者必定居於英文字母a的位置。但光是這樣,也只是製造出另一套暗號而已,其實q和p也一樣,那麼答案會變得像楔形文字或波斯文字一樣。」
他在此換了口氣,皺著眉喝光剩下冷掉的紅茶,接著一口氣繼續說。
「不過完成這個部分到第三節以後,才能夠區分出d和p。最先生下的是女孩,接下來是男孩——所以頭朝下的d是夏娃,p當然就是亞當了。再來,將第五節的‘子’和第七節的‘母’各解釋為子音和母音。也就是說把d套用於開頭為母音的文字,p套用於開頭為子音的文字,這裡後面又要以第四節和第六節來再次修正。
(作者注:下一行開始的暗號說明,可能有人覺得太過煩瑣,為了方便識別,屬於暗號的英文字母將以哥特體呈現。還請知悉)
對了,在第四節出現了肚臍一詞,這可以解釋為‘整體的中心’。也就是把p當作子音的第一個字母b,使bcdf……相當於pqrs,那麼相當於代替n的b,從開頭的p數來到最後的n為止,不論從頭尾哪一邊數來都剛好位於正中間——這就是肚臍代表的意義。這麼一來,在第四節前半所提到的‘肚臍上方在背後形成陰影’,從b到n,也就是從p到b,可依然保持原狀。可是緊接著的後半段卻起了變化。肚臍下方的影子與陽光反向,投影於前方,這處文字的解釋,正暗示著影子,也就是要顛倒字母順序。因此,如果直接這樣進行前半的排列,在n之後符合的是p、在b之後符合的是c。但如果順序顛倒,讓相對於最後z的n變成p。因此,相對於pqrs的cdfg,成了nmlk,從尾部顛倒,符合順序。所以結果子音暗號的排列應該如下。
bcdfghjklmnpqrstvwxyz
pqrstvwxyzbnmlkjhgfde
接著在第六節中夏娃懷孕生下女兒這一句,也有其含義。因為這暗示著d之後的時代,也就是暗示著abcd依序念來,d之後的e。再加上第七節的解釋,e等於第一個母音a,所以把aeiou置換為eioua,就是母音的暗號。這麼一來,這個暗號的全文就成為crestlessstone。解讀到此終於結束。」
「什麼!crestlessstone?」
檢察官忍不住失聲大叫。
「沒錯,沒有徽紋的石頭。你觀察丹恩伯格夫人遇害的房間時,沒注意到那壁爐是以雕了徽紋的石頭砌成的嗎?」
法水說著,將掏出一半的香菸又放回煙盒。那個瞬間,彷彿一切都靜止了。
黑死館事件的迴圈論終於被攻破一角,在這環狀鎖鏈中,法水的手緊抓住浮士德博士的心臟——啊,終於要落幕了。
剛好六點鐘,戶外不知不覺中飄起濛濛煙雨。這天夜裡是黑死館一年一度的公開演奏會,依照慣例,會邀來約二十位音樂界人士。會場照常設於禮拜堂,為了這天晚上特地臨時裝上的大型水晶吊燈燦然吊掛於天花板上,所以之前在晃動的微暗燈影中迴響著讀經和風琴聲的幽玄氣氛,在這天晚上也蕩然無蹤。
但是那扇形的穹頂下依然留存著中世風貌。每位樂手都戴著假髮,還穿上亮眼的硃色服裝。法水一行人抵達時,第二首曲目已經開始演奏,那是由克里瓦夫夫人作曲的降b調豎琴和絃樂三重奏,剛好要進入第二樂章。豎琴由伸子彈奏,她的技術比起其他三人——即克里瓦夫夫人、賽雷那夫人和旗太郎略遜幾分,硬要說也可以算是美中不足的瑕疵,但聽者根本沒有多餘心力去挑剔這一點。因為只要稍看一眼眼前這些令人眼花繚亂,宛如妖豔幻影的色彩和聲音,就會被奪走所有感覺。塔列朗式假髮,仿施韋青根風格的宮廷樂師服裝。這一幕色彩鮮明濃烈,彷彿跟昔日喬治一世在泰晤士河上的音樂盛宴一樣,也就是韓德爾的《水上音樂》首演之夜,宛如一場火熱燃燒的幻境,有一股在眩惑之中追求平靜懷想的力量。
法水一行人坐在最後一排,在一片安詳氣氛中,等待演奏會結束。不過不只是他們,或許其他人也一樣,大家都相信在如此燦爛輝煌的水晶吊燈下,即使是浮士德博士,應該也找不到可乘之機。但是沒過多久,豎琴的清亮滑音如夢中泡影般消失了,當旗太郎的第一小提琴拉出主旋律時,發生了料想不到的事。聽眾間突然湧起一陣激烈騷動,舞臺上開始出現詭異的變化。
水晶吊燈突然熄滅,色彩、亮光、聲音,同時沒入黑暗中。在此同時,舞臺上不知是誰發出了奇怪的呻吟聲,緊接著是摔倒在地上的一聲轟然巨響,似是絃樂器摔落在地,琴絃和琴身發出驚人音量,滾落階梯。這聲音在黑暗中顫動了一陣子,等到聲音完全靜止後,再也沒有其他聲息,整個禮拜堂內都包圍在難以言喻的陰氣和沉默之中。
呻吟和墜地的聲響——四位樂手中一定有一人倒地。法水按捺著悸動,凝神靜聽,發現這房間的近處有種類似潺潺流水的輕微聲響。就在此時,一根火柴的亮光從階梯往觀眾席走下,從臺上一角劃破黑暗。接著,幾乎就在一瞬間,開始流動著令人血液凍結的窒息空氣。不過,那亮光像妖怪般搖曳晃動,不斷在地板上摸索時,只有法水的視線尖銳地落在光線上方的舞臺上。他發現黑暗裡有個描繪出人影,久久不放的幻象。
無論犧牲者是誰,下手的一定是歐莉加·克里瓦夫夫人。而且那諷刺冷笑的怪物,正在俯瞰著眼前的法水,同時自在從容地演出一場悲劇。這次所有的矛盾衝突也會像針袋一樣被包覆,第四度重複那畏懼和讚賞的心情吧。但是擲彈距離已逐漸接近,法水已經迫近到可以聽見對方心跳,聞到那宛如樹皮般中性體味的範圍。就在這時——即將熄滅的火光彎垂如弓形,火柴棒離開了手指。同時,黑暗中響起一聲淒厲尖叫,法水還來不及意識到這是伸子的聲音,他的眼睛馬上牢牢盯著地上的某一點。
看!——那裡有一片硫黃般的淡淡亮光。從那下方有幾顆火球迅速縮小,出現後又霎時消失。但是一看到這個,法水的所有表情瞬間僵硬。除了出現在他眼前的驚人世界——觀眾席的高背椅、交錯在頭頂上的扇形穹頂,都像暴風雨中的森林一樣開始搖晃,一切的一切都沉沉墜入他腳邊那片無底黑暗深淵中。那迅速消失的光線,是從歪斜的假髮縫隙間出現,掉落在白布之上,而那無疑正是證明著武器室慘劇的繃帶。啊!歐莉加·克里瓦夫夫人。法水再度敗北。倒在地上的不是別人,正是被他推定為兇手的克里瓦夫夫人。
sidneypatrickgrauman,一八七九─一九五○年,美國影業大亨,曾經提高電影院建造標準,獲奧斯卡終身成就獎。
kexholms,一六三四至一七二一年為瑞典的一縣,地居要塞,現稱普里奧焦爾斯克,屬俄羅斯。
全名為「discorsisopralaprimadecadititolivio」。
「ognimotoattendealsuomantenimento」,達文西所提出的永動機理論。
gretchen,《浮士德》故事中與浮士德相戀的女孩。
乳香之學名為boswelliathurifera,並非boswellia與turifera兩個不同名稱的並列關係。
鎖骨上方二~三公分處,給予電流刺激會促使手臂肌肉收縮。名稱源自德國神經學家威廉·厄爾布(wilhelmheinricherb,一八四○─一九二一年)。
georgfriedrichbernhardriemann,一八二六─一八六六年,德國數學家。
ravenna,義大利北部城市。
odoacer,亦作odovacar,四三五─四九三年,義大利首位日耳曼蠻族國王(四七六─四九三年在位)。
hydekrug,現稱希盧泰,立陶宛西部城市。
「marienbadelegy」,歌德晚年為其愛慕的少女瑪麗安所寫的詩。
mignon,歌德在其長篇散文體教養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wilhelmmeisterslehrjahre)中所創的謎樣少女角色,象徵人類對浪漫的憧憬。
原文為「mybloodyjudgeforbademytonguetospeak」,此處譯文依照原作者書中點注來譯,但本句原文意思應為「殘忍的法官不許我開口」。
ostrovberinga,科曼多爾群島中面積最大的島嶼,現屬俄羅斯。
「terapeoflucrece」。
francisgalton,一八二二─一九一一年,英國人類學家、統計學家。
「inquiriesintohumanfacultyanditsdevelopment」。
ondesmartenot,亦稱「馬特諾電子琴」或「馬特諾琴」,二十世紀初發明的一種電子鍵盤樂器。
mauricepolydoremariebernardmaeterlinck,一八六二─一九四九年,比利時詩人、劇作家,一九一一年獲諾貝爾文學獎。
梅特林的話劇作品「pelléasandmélisande」中之角色。
pilocarpine,又譯為匹魯卡品。眼科臨床多作為縮瞳劑。
tomashobbs,一五八八─一六七九年,英國政治哲學家。曾在其代表著作《利維坦》(leviathan)中提及人類的自然狀態即是戰鬥狀態(stateofwar)。
jonathanswif,一六六七─一七四五年,英國作家。
刺激足底時會出現神經反射現象,用以觀察新生兒神經系統和診斷成人脊髓及腦部疾病。名稱源自發現者josephjulesfrançoisfélixbabinski,一八五七─一九三二年,法國波蘭裔神經學家。
maurice-marie-emileleblanc,一八六四─一九四一年,法國小說作家。成名作為怪盜亞森·羅賓系列。下文所提陽光照射水瓶的技巧應指《八大奇案》(leshuitcoupsdel'horloge)中《玻璃瓶的秘密》(lacarafed'eau)一篇中的機關。
《格林家殺人事件》故事中的么女。
johnwilliamstrutt、3rdbaronrayleigh,一八四二─一九一九年,英國物理學家。
ernstludwigalfredhegar,一八三○─一九一四年,德國醫生。
labyrinthineconcussion。
hermannludwigferdinandvonhelmholtz,一八二一─一八九四年,德國物理學家,於一八四七年提出了「能量不滅」的定律。下文之定律不詳。
alfrededwardwoodleymason,一八六五─一九四八年,英國小說家。
「tehouseofthearrow」。
charlesmauricedetalleyrand-périgord,一七五四─一八三八年,法國主教、政治家和外交家。
schwetzingen,德國西北巴登-符騰堡州萊茵-內卡縣的一個小鎮。
georgeiofgreatbritain,一六六○─一七二七年,英國國王、德意志漢諾威選帝侯。英國漢諾威王室首位國王。
georgefriderichandel,一六八五─一七五九年,德國作曲家,後歸化英國。
韓德爾於一七一七年夏天,為喬治一世在泰晤士河上舉行的宴會編寫了三組《水上音樂》(watermusi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