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罪罰

夜行歌 紫微流年 第1頁,共2頁

番外-罪罰

展卷閱讀密報的佳人漫不經心的瀏覽,讀到結尾,唇畔漾起了微諷的笑。

霜鏡忽然有些發寒。「殺人不過頭點地,小姐何必做到這個地步。」

清冷的眸子瞥過一眼。「很殘忍?這只不過是個試驗。」

霜鏡無法苟同,卻礙於身份不便反駁。

「我想看看逼死緋欽的那些仁義道德是否會被徹底奉行,平常俱是道貌岸然,生死臨頭才看得出真假,還真當他們堅信這些迂腐道理寧死不改,原來一切盡是虛偽。」輕淡的話語冷而無情。「既然如此,他們還有什麼資格活下去。」

霜鏡不懂,又彷彿明白了些許,最終選擇了沉默。

「從今天起你叫藏鋒,姓什麼隨便你。」

清清冷冷的聲音很好聽,但沒什麼感情,就像娘一樣。

娘即使在哄他的時候也總是淡淡,與數位姨娘們柔膩得發甜的聲音截然相反,或許正因為這樣,爹不喜歡她。

連帶著看他的眼神也變得厭惡冷漠,視而不見的從身邊走過,他直直的盯著,微一疏神,被騎在身上毆打的兩個混蛋重重的拎著頭撞向地面,淌出的鮮血糊住了眼睛,再看不清遠去的背影。

他的幾個弟弟比他小不了多少。

幾乎自有記憶以來身上就不曾斷過傷口,娘起初還會抱著他落淚,後來漸漸沒了表情,每日替他上藥已成了慣例。

母親不斷的咳嗽,一天比一天衰弱。

父親派來的丫環總是分毫不差的端上藥碗,多數被母親潑進了一盆茂盛的蘭花,他看著那盆蘭花一點點枯萎,葉片焦黑。

宅子裡所有人望著這間院落的眼光皆是嫌惡中帶著戒惕,彷彿住在裡面是可憎的怪物,私下的議論惡毒而輕鄙,他已聽得毫無感覺。

「娘,什麼叫魔女之子。」不懂事的時候他曾這樣問。

母親沒回答,絞著花樣的剪刀忽然錯了手,生生的剪下一大塊連皮帶肉的指甲。

血,染紅了半幅素帛。

他想不通怎麼會失手到這種境地,但自此再未問過。

爹踏進過孃的房間一次,原因是他打了二孃的兒子,後來他再也沒還過手。

他不想看見母親折斷了手臂,半個月不能下床。

娘從來不曾抱怨,冰冷的眼睛永遠漾著三分嘲諷,就像毒死守門護衛的時候,牽起他輕聲道。「這樣的人,娘以前一根指頭就能捏死他。」

「為什麼現在不行。」

娘低頭對他笑了笑。「娘犯了一個愚蠢的錯。」

逃亡,躲避,追殺。

他知道那些人從何而來,父親想讓他們死,他也很想讓那一大家子人死,可是娘病得越來越重,看著他的眼光越來越牽掛。

孃的時間不多了。

他聽見大夫私下和娘說的話。

終於到某一日,娘辛苦的逃到了揚州,把他交給了另一個人,一個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女孩,從此他有了另一個名字。

「你要去報仇?」漆黑的眼眸抬起來,在他身上打了個轉,看不出贊同抑是反對。

「我通過了試練,師父說功夫可以了。」

女子支頤思量了一會,微微一笑。

「碧隼。」

「在。」

「告訴他地方。」

「他去了?」俊朗的面孔挨近雲鬢,取下了手中的書卷。

「你明知他一過試煉,定會開口。」女子軟軟的倚進懷裡。

「他等了十年,早就不耐煩了。」男子低笑,「我可沒理由再拖。」

清眸斜睇了一眼。「反正總要了結,此時去了也好。」

「若真下手……」男子輕嘆了聲。「揹著弒父之名,到時候在武林中立身可不容易。」

「我賭他不會動手。」儘管授藝非她,性情卻是看在眼中,自有這樣的篤定。

「如此肯定?」心底贊同,故意淺笑調侃。「不怕藏峰年少衝動?」

「這孩子不同。」

一步步踏入記憶中的城鎮。

越來越多的影像喚起了情緒,心頭激盪的殺意越來越盛,險些按捺不住,無數次幻想過復仇的一刻,如今已觸手可及。

入目舊宅的一刻,忽然愣住了。

高大威嚴的門牆殘破不堪,傾頹了半壁,殘損的門板擋不往視線,展露出院內蔓然延伸的野草,朱漆剝落的簷柱。

踏入破敗的宅砥,齊膝高的荒草中躥出一隻野兔,毫無顧忌的看人,抖了抖長耳蹦入屋內,他著魔般的跟了進去。

一間間屋宇空無一人,殘舊而零落的物件散亂,彷彿經歷過一場浩劫。某些地方還有陳年褪色的血漬,他想殺的人,一個也沒有。

當年和母親被禁的院落同樣蛛網密佈,他站了許久,終於走出來,門外一張熟悉的臉對他微笑。

「墨叔叔。」一股被欺騙的恙怒迅速躥起。

墨鷂輕鬆的聳聳肩。「六年前主上下令毀了方家,替你娘報仇。」

「我要殺的人早就死了!」彷彿蓄力已久的一拳落到了空處,說不出的難受。

「放心,那個人主上替你留下了。」墨鷂望了他一眼,神秘一笑。「我告訴你地方,怎樣做隨你。」

他會怎麼辦,當然是毫不猶豫的了結多年夙仇。

可……那……真的是他要殺的人?

卑躬屈膝的諂笑,逢迎往來的每一位食客,頭髮花白的中年男子彎腰點頭,恭順的擦著桌子,一跛一拐的收拾碗碟,看不出半點武者的痕跡,記憶中高壯強悍的人……少年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主上滅了方家,殺了所有欺負過你們母子的妾室,又按天山上的規矩,給你的兄弟一人一把劍,只說勝者才有資格活下去。」

他默默的聽下去。

「然後他們就自相殘殺了,主上也有點意外。」墨鷂的神色說不上遺憾還是諷刺。「聽說方老太爺是當場氣死的。」

自命不凡的正派大族,本以為能更有骨氣一點,竟然在危機臨頭的一刻為求活命,拔劍砍向同胞手足。

「主上吩咐若寧死不肯動手,尚有可取之處,放一條生路由之去。」墨鷂搖了搖頭。「誰知道他們自己砍死了對方,根本不用別人動手。」

起先是怯懦恐懼,後來一劍劍拼下來紅了眼,哪管對方是什麼人,是否流著同樣的血,皆成了殺之而後快的物件。

「最後廢了他的武功,燒了家產,流落街頭行乞數年,被面攤的掌櫃收留做了雜役,變成此刻的樣子。」墨鷂拍了拍少年的肩。「接下來就是你的事,不用急,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