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莫巍在福因斯上了「飛剪號」,這讓戴安娜·拉弗斯火冒三丈。她一是為他如此窮追不捨感到羞愧難當,二是害怕這種情況會變成眾人的笑柄。更重要的是,她並不想要他給的這個改變主意的機會。她已經做了決定了,莫巍卻拒絕接受這個結果。這也莫名地讓決絕的她有了一絲動搖。現在他不依不饒地讓她重新考慮,她又得一遍又一遍地做決定了。他終於成功地把她飛行的樂趣毀得一乾二淨。這樣浪漫的旅程一輩子只有一次,本應該只有她和她心愛的人。南安普頓起飛時那種自由欣喜一去不復返。這樣的飛行,這樣的奢華,這樣美好的同伴還有美食都再不能讓她快樂起來。因為害怕會被碰巧路過的莫巍逮個正著,她不敢碰馬克一下、不敢親他的臉頰、不敢牽他的手。雖然她不知道莫巍在哪坐,但總感覺他隨時都會出現。
馬克也被弄得意志消沉。戴安娜在福因斯選擇馬克的時候,他心花怒放,對未來充滿了憧憬。他跟平時的馬克一樣,不停地跟她介紹起加州,逗她笑,一有機會就親她。然後他愕然地看著他的情敵走進了機艙。他現在像個放了氣的氣球,在她身邊安靜地坐著,悶悶不樂地翻看著雜誌,一個字也不念出聲。她能理解他沮喪的心。她已經對同他私奔的事改過一回主意了,怎麼可能讓他相信她不會再次變卦呢?
天氣也攪局似的變得狂躁起來,飛機就像碾上農田的汽車一樣來回顛簸著。時不時有暈機的乘客穿過她的套間向廁所奔去。聽人講天氣會變得更差。戴安娜現在倒有些慶幸自己之前晚餐因為心情不好沒吃多少東西了。
她真希望自己知道莫巍在哪坐。或許知道他在哪之後,她就不會再覺得他會隨時現身了。她決定去一趟女廁所,在路上找找他。
她坐的是四號套間,匆匆地把三號掃了一眼,又瞅了瞅再前面的一間,沒看到莫巍。她又朝機尾走去。飛機晃來晃去,一有能抓的地方她就牢牢拉住。她走過五號套間,還是沒看到他。這是最後一間大套間了。右舷側的女士化妝間將六號套間佔去了大半,只留下左舷的兩個位置。座位上坐了兩個商人。戴安娜心想,這兩個位子可不怎麼樣:花了那麼多錢,一路上卻得坐在女廁所外面,竟然還有人願意!六號套間再往後就只有蜜月套間了。那麼莫巍肯定在最前面——一號二號套間裡——不然就是在主休息室裡打牌。
她進了化妝間。梳妝鏡前有兩個矮凳,其中一個上面坐了位戴安娜還沒寒暄過的女士。戴安娜關門時飛機又陷了一下,差點沒讓她失去平衡。她一個趔趄,跌到了那個空凳子上。
「你還好吧?」那女人說。
「還好,謝謝你。我討厭飛機這樣。」
「我也是。有人說待會兒會更厲害,前面有個大風暴。」
湍流漸漸緩和下來,戴安娜開啟化妝包,梳起了頭髮。
「你是拉弗斯夫人,對嗎?」女人說。
「是。叫我戴安娜就行。」
「我是南茜·林漢。」女人表情尷尬,有些猶豫的樣子。她又說:「我在福因斯登的機。我從利物浦趕來的,和你的……和拉弗斯先生一起。」
「噢!」戴安娜的臉頰緋紅,「我還不知道他有同伴呢。」
「他幫了我一個大忙。我當時要趕飛機,人卻在利物浦,根本不可能及時趕到南安普頓,於是就乾脆坐車到郊區的機場,求他載了我一程。」
「我很替你高興,」戴安娜說,「不過我真是無地自容。」
「我不覺得‘你’有什麼無地自容的。有死心塌地愛著你的男人多好啊,我一個也沒有。」
戴安娜看著鏡子裡的她。與其說她美麗,不如說她有魅力。她五官端正,頭髮烏黑,身著利落的西裝和灰色真絲襯衫。她有股幹練而自信的氣質。戴安娜心想:莫巍可不就會搭你一程麼,你就是他的菜。「他對你禮貌嗎?」她問。
「不太禮貌。」她說時帶著悲傷的微笑。
「不好意思啦,談吐不是他的強項。」她拿出口紅。
「我就是很感激他載我過來。」南茜用紙巾輕輕擤了下鼻子。戴安娜留意到她手上戴了婚戒。「他有點莽撞,」南茜繼續道,「不過我還是覺得他是好人。剛才晚餐我和他一起吃的,他很搞笑,而且真的很帥。」
「他是好人,」話不自覺地鑽出了戴安娜的口,「但他傲慢得跟皇帝老子似的,而且沒有一點耐心。我讓他抓狂,那是因為我猶豫了,改主意了,因為我的心思不一定會表達出來。」
南茜用梳子捋了捋頭髮。她的頭髮烏黑濃密。戴安娜懷疑這是不是為了蓋住白頭髮染的。南茜說:「他為了追你回去,好像跑多遠都情願。」
「那隻不過是他的驕傲罷了,」戴安娜說,「那是因為我是被另一個男人搶走的。莫巍很要強,我要是離開他去姐姐家住,他才不會在乎呢。」
南茜笑了。「聽上去他是追不回你了。」
「絕對不可能。」戴安娜忽然不再想跟南茜·林漢說話了。她看她不順眼。她收好化妝品和梳子,站了起來,用微笑掩蓋住她的不悅。「看我能不能回到座位去。」
「祝你好運!」
她出化妝間時正遇上拎著隨身行李箱進去的白璐璐和拉維尼亞公主。戴安娜回到套間,乘務員戴維正將他們兩個的座位變成床鋪。戴安娜很想看看這普通的沙發長椅是如何變成兩張床的。她坐下觀察起來。
他先拿走所有靠墊,將扶手從長孔中抽掉,又夠向座椅背上的牆,從上面拉出兩個吊鏈一併到齊胸的高度,上面有鉤子。他彎腰解開座椅下的紮帶,抬出了一個平整的框架,然後將其懸在吊鉤上,上鋪床板就這麼形成了。框架外側的邊被插到了側牆的孔中。戴安娜正要想這樣子不結實,卻見戴維拾起兩根看起來很結實的支柱,連到了上下床板架上,床柱也有了。現在整個結構顯得結實多了。
他將下鋪的坐墊放回原位,靠背墊子則被他變作了上鋪的褥子。他從座椅下拿出蒼藍色床單和毯子,輕車熟路地把床鋪好了。
床鋪看起來很舒適,但這開放性有點嚇人。好在戴維拉出了一條帶鉤子的藍色簾子,然後掛到了天花板的裝飾板條上。戴安娜原來還以為那東西就只是裝飾而已。他將簾子的按扣扣到床架上,嚴絲合縫。他還留了個形如帳篷入口的三角狀的開口,方便睡覺的人爬進去。最後,他展開一架步梯,放到了方便上鋪人上下的位置。
他轉向馬克和戴安娜,臉上一副表演魔術大獲成功的表情。「您準備好了叫我就行,我好來做您這邊的。」他說。
「不知道這樣會不會很悶?」戴安娜問他。
「每個鋪位上方都安了通風機,」他答,「您稍抬下頭就可以看到您的那個。」戴安娜抬頭看到了一扇格子窗,上面有開關合頁。「您還會有單獨的窗戶、電燈、衣掛和架子。如果您有什麼其他需要,按這個按鈕叫我就行。」
就在他忙上忙下的時候,左舷側的弗蘭克·戈登和光頭奧利司·菲爾德已經拎起隨身旅行袋結伴去了男衛生間。現在戴維開始給那邊搭鋪位。那邊的佈局和這邊的不大一樣。走廊並不在飛機的中央,而是更靠近左舷,是以那邊就只有一對頭腳相連的鋪位,不像這邊是橫著的兩對。
拉維尼亞公主穿著一條藍色蕾絲邊的及地海軍藍睡衣回來了,頭上還戴了搭配好的睡帽。她的臉是一張莊嚴又冷峻的面具:很明顯,在公共場合穿睡衣是件讓她無比難受的事情。她驚恐地看了看床鋪。「我會得幽閉空間恐懼症死掉的。」她呻吟道。沒有人在意。她脫下真絲拖鞋,爬進下鋪,一句晚安也沒說就關上簾子,還把它扣得嚴嚴實實。
過了一會兒白璐璐也來了。她穿了一套薄如蟬翼的粉色紗衣,風韻一覽無餘。福因斯之後的一路上,她對馬克和戴安娜一直禮貌拘謹。這會兒她好像忘掉了之前的不愉快,在他們的長椅邊上坐下說:「我剛聽說了一件這兩位旅友的事兒,你們絕對猜不到!」她拇指指向菲爾德和戈登的位置。
馬克緊張地看了眼戴安娜,然後說:「你聽到什麼了,璐璐。」
「菲爾德先生是聯邦調查局的!」
戴安娜心想,這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聯邦調查局的特工不就是個警察嗎。
璐璐繼續道:「更勁爆的是,弗蘭科·戈登是個犯人!」
馬克不太相信。「你聽誰說的?」
「化妝間裡的人都在說。」
「那也不代表這是真的啊,璐璐。」
「我就知道你不會信!」她說,「那個小孩兒不小心聽到了菲爾德和機長的爭執。機長因為聯邦調查局沒有事先提醒他有危險犯人上了他的飛機,都快氣瘋了。他們當時還動了真格,菲爾德先生的槍還讓機組人員奪走了。」
戴安娜現在回想一下,菲爾德是有些像戈登的監護人。「他們說弗蘭科犯的是什麼事了嗎?」
「他是黑幫的,槍殺了一個男的,強姦了一個女孩,還放火燒了間夜店。」
戴安娜很難接受。自己竟然找那個男人搭過訕!他舉止算不上優雅是事實,但他人很英俊,穿著也很體面,跟她搭話時也很規矩。你要說他是博取人信任的詐騙犯、逃稅犯,說他涉嫌非法賭博,她都還能相信;要說他蓄意謀殺了誰,她是決計不相信的。璐璐本來就容易激動,別人說什麼她都信。
馬克說:「有點難以置信。」
「算了,」璐璐揮揮手錶示不屑,「你們這些人一點冒險意識都沒有。」她又起身說:「我要上床了。他開始強姦誰的時候記得叫我起來。」她爬上小步梯鑽進上鋪,拉上了簾子,然後又伸出頭來對戴安娜說:「親愛的,我明白你為什麼在愛爾蘭給我眼色看。我想了想,我覺得那是我自找的,我太黏馬克了。我知道,我太遲鈍啦。只要你願意不計前嫌,我就立馬把之前的不高興忘得一乾二淨。晚安咯。」
這差不多就是道歉了吧。戴安娜可不會鐵心拒絕掉。「晚安,璐璐。」她說。
璐璐合上簾子。
馬克說:「我和她一樣有錯。寶貝,真對不起。」
作為回應,戴安娜吻上了他。
突然間,她又能在他身邊輕鬆自在了。她整個身體都放鬆下來,摔回到座位上,給他的吻卻依然進行著。她知道自己的右邊的乳房正抵著他的胸膛。再和他的親密接觸的感覺真好。他的舌尖觸到她的嘴唇,她微微張開讓他進入。他的呼吸變得急促。有點太過了,戴安娜想。她睜開眼——看到了莫巍。
他正穿過套間向前走,說不定都沒留意到她,只是隨意扭頭看了後面一眼而已,然後呆住。他步子只邁了一半,驚愕得臉色煞白。
戴安娜太瞭解他了,她知道他是怎麼想的。雖然她已經告訴他她愛馬克,但固執如他根本沒接受這個事實。於是眼前她親吻別人的一幕就成了毫無準備的當頭一棒。
他眉心一落,雙眉憤怒緊鎖。那一瞬間,戴安娜以為他要打架了。結果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了下去。
馬克說:「怎麼了?」他沒看到莫巍——他一直忙著跟戴安娜接吻。
她決定不讓他知道。「會有人看到的。」她喃喃道。
他不情願地撤開身。
她先是鬆了口氣,接著又開始生氣。莫巍沒權利滿世界追她,沒權利在她和馬克親吻的每一次對她皺眉。婚姻不是奴役,她已經離開他了,這個現實他必須接受。馬克點了支菸。戴安娜覺得自己得找莫巍對峙。她要告訴他,讓他不要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裡了。
她站起身。「我要去休息室看看,」她說,「你留在這邊吸菸吧。」她沒等他回答就離開了。
她已經知道莫巍不在後面,所以選擇向前走。外面的渦流已經小了很多,足夠她不扶東西行走。莫巍不在三號套間。主休息室裡都是做好鏖戰準備的牌友們。他們吞雲吐霧,已經繫好安全帶,一瓶瓶威士忌也擺上了桌。她又來到二號套間。奧森福德佔了套間的一邊。大科學家卡爾·哈德曼遭奧森福德勳爵辱罵莫巍·拉弗斯打抱不平的事蹟在機上已是人盡皆知。莫巍是有道理的:這點她從不否認。
她又來到廚房。胖乘務員尼崎正在用可怕的速度清洗著盤子,他的同事則在大後面鋪床。男廁所的門就在廚房對面。廁所後面有一個通向駕駛艙的樓梯,再前面的機頭位置則是一號套間。她以為莫巍的位置肯定在那兒,結果裡面坐的全是替班下來的機組人員。
她從樓梯上到駕駛艙,發現這裡和客艙一樣奢華,不過裡面的工作人員忙得要命。其中一個對她說道:「夫人,我們很樂意在別的時間帶您參觀,可是這會兒天氣不佳,我們恐怕得要求您待在座位上繫好安全帶了。」
那莫巍肯定是在男廁所了,她一邊想一邊下了樓。她還是沒找到他坐在哪。
她走下樓梯時撞見了馬克。心虛的她搶先問道:「你在幹嗎?」
「我在想你在幹嗎。」他話裡帶了些不悅。
「我就是到處看看。」
「看看莫巍在哪?」他質問道。
「馬克,你為什麼生我的氣?」
「因為你偷溜出來就是為了找他。」
尼崎打斷了他們。「各位,請回到您各自的座位好嗎?飛機這會兒飛得很穩,但是穩不了多久。」
他們開始往回走。戴安娜覺得自己傻極了。她跟蹤了莫巍,馬克跟蹤了她。真是可笑。
他們坐了下來。倆人還沒來得及繼續剛才的交談,奧利司·菲爾德和弗蘭克·戈登進來了。弗蘭克身穿黃色真絲睡袍,睡袍背上有一條龍。菲爾德穿的羊絨睡衣則又髒又舊。弗蘭克脫下睡袍,露出了一身白色滾邊的紅色睡衣褲。他脫下絨氈室內拖鞋,爬到上鋪裡。
接下來的一幕把戴安娜嚇住了。菲爾德從他那棕色睡袍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副銀色的手銬,低聲對弗蘭克說了些什麼。弗蘭克的回答她聽不清,但她聽得出他是在抗議。可菲爾德拒不讓步,最後弗蘭克還是送出了一個手腕。菲爾德將手銬的一環扣了上去,又把另一環扣到了床架上。他把弗蘭科的簾子拉上,扣緊按扣。
那麼傳說是真的了:弗蘭克就是個犯人。
馬克說:「哈,該死。」
戴安娜竊竊私語道:「我還是不相信他殺過人。」
「但願不是!」馬克說,「早知道我們就花五十美元坐不定期貨船的普通艙了,那也比這安全!」
「我覺得他不應該給他銬起來,那孩子被拴到床上還怎麼睡啊。連個身都沒法翻!」
「你心腸太軟了,」馬克給了她一個擁抱,「那個男的很可能是強姦犯,你卻因為他有可能睡不著覺替他難受。」
作者「肯·福萊特」的其他小說
《燃燒的密碼》《永恆火焰》《聖殿春秋》《巨人的隕落》《無盡世界》《暗夜與黎明》《世界的凜冬》《突然亡命天涯》《寒鴉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