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飛剪號奇航 肯·福萊特 第2頁,共2頁

是時候深化一下自己跟瑪格麗特·奧森福德之間的友誼了。她這會兒正舉著玻璃杯喝香檳,來回翻看著雜誌。像她這麼大、這種社會層次的女孩,他少說勾搭過幾十個了。他立馬進入狀態:「你住倫敦嗎?」

「我們在伊頓廣場那邊是有所宅子,但是平日裡基本都在鄉下,」她說,「我們家在波克郡,父親在蘇格蘭那邊也有個狩獵小屋。」她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想早點說完早沒事,說得也太一五一十了點。

「你打獵嗎?」哈利問。這個是個聊天必問的問題:大部分有錢人都打獵,而且一說起打獵就滔滔不絕。

「不怎麼打,」她說,「我們射擊多一些。」

「你還會開槍?」他驚訝了,這可不是什麼淑女的嗜好。

「只要他們讓我開。」

「我敢說追求你的人肯定很多。」

她把臉轉向他,低聲質問道:「你為什麼一直問我這些白痴的問題?」

哈利被打倒了。他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他跟幾十個女孩問過同樣的問題,沒人反應像她這樣。「我的問題很白痴嗎?」他說。

「你根本不在乎我家住哪,也不在乎我打不打獵。」

「可是上層社會的人不都聊這些的嗎?」

「你又不是上層社會的人。」她直截了當。

「好傢伙!」他用起了自己本來的口音,「你可真是不繞彎子啊!」

她笑了,然後說:「這句話還好點兒。」

「我可不能一直換口音,不然就把自己搞暈了。」

「好吧。你要是保證不再提那些智障的小話題,我就暫且忍忍你的美國腔。」

「那就多謝了,小可愛。」他換回哈利·範東坡模式答謝道。拿下她可不容易啊,他想。她是個有自己思想的女孩,沒錯,但這樣的女孩也更有意思。

「你裝得很不錯,」她說,「我根本看不出來你是裝的。我猜這是你modusoperandi的一部分吧。」

別人一說拉丁語他就沒招兒了。他一點兒也不知道那話是什麼意思,只能硬著頭皮回道:「我想是的。」他得換個話題了。真不知道什麼話能說到她心裡。很顯然,他不能像勾搭其他姑娘一樣跟她調情。或許她是那種神神叨叨的型別,喜歡降神通靈什麼的。「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他問。

這引來了又一個犀利的回答。「你把我當什麼了?」她反問道,「還有,你為什麼要換話題?」

若是換作別的女孩,他一笑了之就能得過且過。可這個瑪格麗特不知怎麼的,就是能抓著他把柄。「因為我不會拉丁語。」他厲聲怨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說什麼‘莫多安迪’的,我聽不懂。」

一時間,她又氣惱又摸不清頭腦。接著她的表情釋然了。她重複了剛剛的片語:「是mondusoperandi。」

「我經常換學校,沒一所久得能讓我學會那些東西的。」他說。

這話在她身上效用驚人。她羞紅了臉,說:「真是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

形勢反轉得太意外了。像瑪格麗特這種上流社會的人,大多都會認為自己有責任逼著對方聽聽自己受過如此這般的教育。瑪格麗特跟絕大多數那種人相比禮貌太多了。他微微一笑,說:「沒關係。」

她下面的話又嚇了他一跳:「我明白你的感受,因為我也沒受過什麼正規教育。」

「不會吧,你們家那麼有錢?」他覺得不可思議。

她點點頭。「告訴你吧,我們從來沒上過學。」

哈利震驚了。連倫敦體面點的工薪階級都覺得不送小孩上學是很丟人的事,其程度不亞於被警察帶走或者被法警拎上法庭。很多孩子因為鞋子破了要去補不得不請一天假,就這都會讓小孩母親覺得抬不起頭。「但小孩子必須送學校上學的啊——這是法律規定!」哈利說。

「我們有所謂的家庭教師教。我就是因為這才沒上成大學的——我中小學的學歷都沒,」她神色哀傷地說,「我覺得我肯定會很喜歡大學的。」

「真是難以置信。我以為有錢人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呢。」

「有我這樣的父親就不行。」

「那,那個孩子怎麼辦?」哈利的頭往珀西的方點了一下。

「啊,他肯定是去伊頓公學了,」她苦澀地說,「男孩怎麼能一樣。」

哈利想了想。「那是不是說,」他換了個話題,「你和你父親在其他事情上也有分歧?比如說,政治?」

「當然有分歧了,」她激動地說,「我是一名社會主義者。」

哈利心想,這說不定就是開啟她心房的鑰匙。「我原來是一名共產黨員。」他說。這是真話,他十六歲入的黨,三週以後又離開了。他要先看看她的反應再決定到底跟她透多少底兒。

她立馬就生龍活虎。「你為什麼退黨?」

真相是他實在受不了那些無聊的政治會議,但實話他可不能說。他搪塞道:「這很難解釋清楚。」

他本該算到這種話她是不會買賬的。「你為什麼離開自己肯定知道啊。」她焦急地說。

「我覺得那裡實在太像週末聖經學習班了。」

這話把她逗樂了。「我太知道那什麼感覺了。」

「不管怎麼說,我覺得自己在將工人階級所創造價值還給工人階級這項事業上,貢獻比共產黨員還多。」

「此話怎講?」

「唔,我把錢從高檔住宅弄出來,然後送到巴特西貧民區去。」

「你是說,你只劫富?」

「劫貧沒必要啊,他們又沒錢。」

她又笑了。「但你肯定沒有像羅賓漢一樣,拿你的不義之財去‘濟貧’,是不是?」

他想了想要怎麼回答她。說自己既「劫富」又「濟貧」她能信嗎?她很聰明沒錯,不過她還很單純——不行,照他判斷,她沒那麼單純。「我不是慈善機構,」他無奈地聳了聳肩,「但是我有時會幫住別人的。」

「太神奇了。」她說。她的雙眼閃爍著好奇的光芒。神采奕奕的她顯得特別迷人。「我知道有你這樣的人,但是能親眼看到,還能和你說話,這感覺實在太神奇了。」

哈利心裡喊著:可別太過了,姑娘。對他過分狂熱的女人總是讓他很緊張——這樣的女人一旦發現他也是人類,就會覺得自己有理由義憤填膺火冒三丈。「我其實沒那麼特別的,」他的靦腆發自內心,「我只不過是來自一個你從沒見過的世界罷了。」

她用眼神告訴他,她覺得他就是特別的。

跟她說的太多,是時候換個話題了。他難為情地說:「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對不起。」她趕忙回道。她想了一下,然後問他:「你為什麼要去美國?」

「我要遠離瑞貝卡·毛琳。」

她大笑。「別,說正經的。」

「她逮著東西就跟小獵犬似的,」他心想,「一點兒不鬆口。」她這種人他根本駕馭不了,太危險了。「我離開,因為我不想蹲大牢。」他說。

「那你到那邊之後怎麼辦?」

「我想我可能會報名參加加拿大空軍,我想學開飛機。」

「肯定很有意思。」

「那你呢?你們為什麼去美國?」

「我們是要逃去美國。」她厭惡地說道。

「什麼意思?」

「我父親是法西斯主義者你知道的吧?」

哈利點了點頭。「我在報紙上讀到過。」

「他覺得納粹好得不得了,不想和他們打仗。而且他要是再不走,政府會把他抓起來的。」

「所以你們是要到美國生活了?」

「我母親的孃家是康涅狄格州的。」

「那你們要在那兒待多久?」

「我父母肯定是要在那邊住到戰爭結束了。他們說不定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你不想去?」

「當然不想了,」她激動地說,「我想留下參加戰鬥。法西斯罪大惡極,這場戰爭極其重要,我要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她開始跟他講西班牙內戰的事情,但是哈利並沒用心聽。他被自己的一個想法嚇了一跳,嚇得心跳加速,嚇得自己要費勁去保持一個正常的表情。

「戰爭爆發的時候,往國外逃命的人肯定不會忘了帶上值錢的東西。」

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兵打過來的時候,農民會趕著牲口逃命。受不了納粹迫害的猶太人,流亡時會把金幣縫到外套裡。1917年後,拉維尼亞公主這樣的沙俄貴族不也是一手握著法貝熱彩蛋,一手卷著所有財產跑到歐洲的嗎?

奧森福德勳爵肯定也想過自己可能再也回不來。再說,政府為了防止上層社會把錢轉向國外進行了匯兌管制。奧森福德一家知道,現在留下的東西以後可能都見不到。他們肯定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上了。

把大筆財富放行李箱裡是有點冒險,沒錯。但是有風險更小的選擇嗎?郵寄、快遞,還是留下?留下來的財產可能會被政府報復性地徵收一空,也可能會被打過來的軍隊洗劫得一乾二淨,甚至還可能會在戰後被革命地「解放」。

不會的。奧森福德們肯定把珠寶一起帶來了。

特別是帶上了「德里套裝」。

「德里套裝」乃是奧森福德夫人著名古董珠寶收藏中最核心的一件。這是一套項鍊、耳墜和手鍊組合,全部由金鑲紅寶石和鑽石打造。紅寶石是緬甸最寶貴的那種,石型碩大:十八世紀時羅伯特·克萊夫將軍把它從印度帶回國,還請皇冠珠寶公司做了鑲工。

據說,「德里套裝」價值二十五萬英鎊——一個人一輩子都花不完的錢。

幾乎可以肯定,它就在這架飛機上。

職業大盜是不會在船上飛機上偷東西的,嫌疑人名單太短了。更重要的是,哈利現在扮的是美國佬,拿的是假護照,棄保脫逃不說,對面坐的還是個警察。哈利要是敢動那套裝一指頭,那才真是不想活了。光是想想這風險有多大就夠他打激靈的了。

但話又說回來,現在要是不動手以後就沒機會了。忽然間,他彷彿變成了一個溺水的人,而那些寶貝就是空氣。

東西到手以後,他肯定賣不了二十五萬,但就算能拿到十分之一——兩萬五千英鎊,那也有十幾萬美元了。

不管換成哪種貨幣,他這輩子都吃穿不愁了。

他一想到能有那麼多錢,口水都流出來了——其實單單是珠寶本身就能讓他欲罷不能。哈利見過照片。項鍊的寶石大小漸進搭配得當,晶瑩的鑽石鑲在紅寶石周圍,彷彿嬰兒臉蛋上的淚珠。耳墜和手鍊幾個小件的鑲嵌比例也同樣是完美無缺。這一整套如果都戴到美人的脖子、耳朵和手腕上,絕對會光彩照人。

哈利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這麼接近如此傑作了。永遠。

他必須偷過來。

風險高得駭人——但是彼時的他,一直都很走運。

「我覺得你沒在聽我說話。」瑪格麗特說。

哈利這才意識到自己走神了。他咧嘴一笑,說:「抱歉,你剛說的事讓我浮想聯翩。」

「我知道,」她說,「你臉上都寫著呢,你在想一個你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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