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穿越薩里郡的松樹林,隆隆地朝著南安普頓行進著。這時,瑪格麗特·奧森福德的姐姐伊麗莎白宣佈了一件令人震驚的事。
奧森福德一家正坐在泛美航空「飛剪號」乘客專備包廂裡。瑪格麗特獨自站在包廂盡頭,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她的心情正在死灰般絕望和逐漸升騰的興奮激動之間胡亂搖擺著。就要棄祖國於危難之際的她悲憤交加。可是想到自己就要一路飛到美利堅去了,她又激動不已。
姐姐伊麗莎白滿臉愁容地離開其他家人朝她走了過來。她躊躇了一下,然後說:「我是愛你的,瑪格麗特。」
瑪格麗特很感動。因為她們都已長大,瞭解到了那些滿世界互相爭鬥的「主義」們,所以竟各自堅持了不同甚至是完全對立的觀點,還為此疏離了姐妹情分。但她一直都很懷念和姐姐親密無間的日子,和姐姐漸行漸遠也讓她心有慼慼焉。要是她們能重新成為閨蜜就太好了。她說:「我也愛你。」然後緊緊地抱住了伊麗莎白。
過了一會兒,伊麗莎白說:「我不去美國了。」
瑪格麗特意外地倒吸一口氣。「怎麼可能不去?」
「我就直接跟父親母親說明我不去了。我二十一歲了,他們不能強迫我。」
瑪格麗特也不知她這話對不對,但是她還是先不在這個問題上糾結了,她還有太多其他疑問。「你要去哪兒?」
「去德國。」
「可是伊麗莎白!」瑪格麗特嚇壞了,「你會沒命的!」
伊麗莎白一副不屑一顧的樣子。「你要明白,不是隻有社會主義分子才敢為信仰而死。」
「但是為納粹!」
「不光為了法西斯主義,」伊麗莎白說道,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還為了那些要被黑鬼和混血雜種淹沒掉的血統純正的白人們。為了全人類。」
瑪格麗特聽著一陣噁心。失去姐姐已經夠糟糕了——但是把她輸給了那麼邪惡的思想?!不過瑪格麗特現在不想再重新演練一回無味的政治辯論,她更擔心姐姐的安危。她說:「那你靠什麼維生?」
「我自己有錢。」
瑪格麗特想起來,她們倆到了二十一歲都可以從爺爺那繼承到一筆錢。錢不多,但是足夠對付日子。
她又想到了別的事。「可你的行李已經登記託運到紐約了啊。」
「那箱子裡都是些舊抹布。我還另外打了幾包行李,週一就寄出去了。」
瑪格麗特震驚了。伊麗莎白竟然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一切都安排好了。現在一回想,一比較,自己的出逃計劃真是太沖動、太欠考慮了。我在那裡黯然神傷拒絕進食的時候,伊麗莎白已經訂好了票還提前把行李寄了。是,伊麗莎白到了二十一歲分界線那邊,瑪格麗特還在這邊,但這遠不是她謀劃精細、執行利落的原因。政治上愚昧錯誤的姐姐竟能如此地三思後行,這讓瑪格麗特著實慚愧得很。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會想念伊麗莎白的。雖然她們已經不是好朋友了,但她一直都在身邊。雖然兩個人總是拌嘴總是嘲笑彼此的想法,但是這些爭吵她依然會懷念。況且傷心失落時候她們還是會支援彼此的。伊麗莎白時常會有劇烈的陣痛,每回發作瑪格麗特都會為她掖被子,給她端去熱可可和《畫報》雜誌。伊安去世時伊麗莎白也深感遺憾,雖然她不贊成他的思想,但還是給了瑪格麗特不少安慰。瑪格麗特不住地落淚。「我會想死你的。」
「別興師動眾的,」伊麗莎白不安地說,「我還不想讓他們知道呢。」
瑪格麗特把持住自己。「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他們?」
「在最後一秒鐘。在此之前你可要正常些,沒問題吧?」
「好吧,」她強咧了一個燦爛的微笑,「我要和往常一樣,讓你沒好果子吃。」
「噢,瑪格麗特!」伊麗莎白離落淚不遠了,她哽咽著說,「跟他們聊天去吧,我控制控制情緒。」
瑪格麗特緊握了一下姐姐的手,轉身回到座位。
母親正在翻《時尚》雜誌,偶爾給父親念上幾段,完全不理會他的不感興趣。「‘時下流行穿蕾絲’,」她念道,然後又加了一句,「我沒發現啊,你覺得呢?」沒有回答,但她沒有一絲一毫氣餒的樣子,「‘白是首選的靚麗色彩。’好吧,我不喜歡白色。白色襯得我臉黃。」
父親臉上一副自以為是的表情,真讓人受不了。瑪格麗特知道,他正為自己成功彰顯父母權威粉碎她的叛逆計劃而揚揚自得。但他還不知道,他的大女兒已經放好一顆定時炸彈了。
伊麗莎白能撐得過這一劫嗎?告訴瑪格麗特是一回事,跟父親攤牌則是另外一回事。伊麗莎白的膽量可能會在最後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瑪格麗特自己也打算過與父親當面對質,可最後還是做了縮頭烏龜。
就算伊麗莎白能挺住,跟父親把話說完,逃跑能否成功依然不是定數。她是二十一歲了,是有自己的錢了,可父親固執得要命,為了萬事遂他意可以毫不手軟。如若想起什麼可以阻止伊麗莎白的手段他鐵定會做的,這點瑪格麗特可以確定。從原則上講,他或許不介意她加入法西斯陣營,但他一旦知道她膽敢拒絕執行他為這個家所制訂的計劃,肯定會大發雷霆。
瑪格麗特像這樣跟父親吵已經很多次了。上次她未經他批准就去學車,讓他勃然大怒;還有一回,她去聽飽受爭議的節育先鋒瑪莉·斯托普斯的演講讓他發現了,他火冒三丈。她那幾回佔上風完全是因為那些事都是揹著他做的。她可從未在正面交鋒中打過勝仗。十六歲時,她想和凱瑟琳表姐還有幾個朋友一起去野營,全程還有牧師和牧師愛人照看,可他就是不同意,反對的理由是男孩女孩通行了。他們針對要不要上學這件事上爭執得最為激烈。她低聲下氣地懇求過、撕心裂肺地哭喊過,他卻一直鐵石心腸毫不動搖。「女孩子家上哪門子學,」他那時說,「長大都嫁給別人了。」
但他總不能一直這麼欺負自己的孩子,永遠這麼頤指氣使下去吧?
瑪格麗特坐不住了。她站起來沿著過道走著,看看有什麼事好做。其他「飛剪號」乘客和她想法無二,都是一半興奮一半消沉。他們在滑鐵盧火車站上車,等車時相談甚歡。他們在滑鐵盧檢查過包裹:母親的汽船專用大箱子弄得滿城風雨,超重了好幾倍,可泛美航空工作人員的話到母親這裡完全是左耳進右耳出,最後箱子還是過關了。一位身穿制服的小夥子接過他們的票,把他們領到了特別包廂。不一會兒,倫敦城被拋在了身後,乘客們也安靜了下來,彷彿在跟也許再也見不到的祖國默默告別。
乘客中一位聞名全球的美國影星引起了一陣低聲騷動。她叫白璐璐。珀西現在正坐在她旁邊和她聊天,彷彿打小就認識她一樣。瑪格麗特也想和她說話,可惜她厚不起那個臉皮,還是珀西膽子大。
白璐璐真人比熒幕上看著老些。雖然她演的都是初入世事的少女和新婚少婦,瑪格麗特還是覺得她快四十了。不過不管怎樣,她人很漂亮。瑪格麗特看著嬌小活潑的她,不禁聯想起小麻雀或是小鷦鷯之類的小鳥。
瑪格麗特朝她微笑。白璐璐說:「你弟弟一直在給我解悶呢。」
「但願他還算有禮貌。」瑪格麗特回道。
「啊,當然了。他一直在跟我講你們的外婆,露秋·費賓。」璐璐的聲音變得哀痛,好像說的是什麼悲情女主角似的,「她生前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瑪格麗特頓覺尷尬。珀西就這麼跟陌生人扯謊,真夠搗蛋的。他到底跟這個可憐的女人說了什麼?不安的她勉強撐出笑臉——一門從母親那裡學到的技巧——然後繼續往前走。
珀西向來淘氣,但最近好像越來越大膽了。他個子越來越高,聲音也日漸低沉,他的玩笑也越開越冒險。他仍然畏懼父親,只敢在瑪格麗特支援他的時候挑戰父親的權威;但她知道,珀西總有一天會明目張膽地反抗父親。到時候父親怎麼應對呢?他對付男孩時還能像對付女孩一樣專橫嗎?瑪格麗特覺得會不太一樣。
過道盡頭出現了一個瑪格麗特似曾相識的神秘身影。一位高個子男人眼神如炬,神色緊張。他用瘦削得像死神的身骨撐著破爛的厚粗布西裝,在這群養尊處優的體面人之間額外惹眼。他的頭髮短得要命,跟個囚犯似的。他看起來很焦急。
她看著他,遇上了他的目光,想起來了。雖然他們從未謀面,但她在報紙上見過他的照片。他是卡爾·哈德曼,德國社會主義者,也是位科學家。瑪格麗特決定要像弟弟一樣放開膽子,坐到他對面介紹起自己。作為希特勒的老對手,哈德曼在瑪格麗特這樣的年輕人心目中已成了勇敢的大英雄。他一年前銷聲匿跡,所有人都在為那最壞的可能性而擔心不已。瑪格麗特猜他已經逃離德國。他看上去就跟去過鬼門關似的。
「全世界都在奇怪您怎麼了。」瑪格麗特對他說。
他用口音濃重但語法正確的英語答道:「我被軟禁了,不過他們允許我繼續科研工作。」
「然後呢?」
「我逃出來了。」他簡單地答道。他介紹了身邊的男人。「你知道我的朋友加彭男爵嗎?」
瑪格麗特聽說過他。菲利普·加彭是名法國銀行家,他把自己的巨大資產花在支援「猶太復國主義」之類的猶太運動上,弄得英國政府很不高興。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周遊世界,說服各國收留慘遭納粹迫害的猶太難民。他矮墩墩的,留著利落的鬍子,身穿時尚黑色西裝、鴿子灰馬甲和銀色領帶。瑪格麗特猜哈德曼的票八成是他買的。她和他握了手,又把注意力轉到哈德曼身上。
「報紙上並沒報道說您逃出來了。」她說。
加彭男爵說:「我們安全離開歐洲之前要儘量低調。」
瑪格麗特心想,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怎麼聽上去像是納粹還在追捕他一樣。「您到美國打算幹什麼呢?」她問。
「我要到普林斯頓大學的物理系工作,」哈德曼回答道,滿臉的辛酸,「我不想離開我的祖國。但如果我留下,我的成果可能會淪落成納粹勝利的幫兇。」
瑪格麗特一點都不瞭解他的科研工作——就知道他是科學家。他的政治立場才是她的興趣所在。「您的勇敢鼓舞了那麼多人。」她說。她想起了伊安。哈德曼被允許演講之後,伊安翻譯過他的講稿。
聽到她稱讚,他似乎有些不安。「真希望我當時能堅持下去,」他說,「我很後悔當時放棄了。」
加彭男爵打斷道:「你並沒有放棄,卡爾。不要自責,你能做的都做了。」看得出,他知道加彭是對的。
哈德曼點了點頭。瑪格麗特看得出來,他理智上認同加彭,但良心上又覺得自己讓祖國失望了。她本想要說點安慰人的話,但卻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她左右為難之際,泛美航空服務員走來說:「我們已經在下一節車廂為您備好了午餐。請您就座用餐。」
瑪格麗特起身說:「能認識您真是太榮幸了。真希望還能再和您多聊聊。」
「肯定會有機會的,」哈德曼頭一次露出了笑容,「我們要一起飛三千英里呢。」
她轉身來到餐車車廂和家人坐在一起。母親和父親坐桌子一邊,其他三個孩子則擠在另一邊,珀西夾在瑪格麗特和伊麗莎白中間。瑪格麗特看了看旁邊的伊麗莎白。那顆炸彈準備什麼時候引爆呢?
服務員過來倒水,父親跟她點了一瓶霍克白葡萄酒。伊麗莎白靜靜地望著窗外。瑪格麗特提心吊膽地等著。母親嗅到了緊張的氣息,說:「你們兩姐妹怎麼了?」
瑪格麗特一言不發,伊麗莎白則說道:「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們說。」
服務員端著奶油蘑菇湯走了過來。上菜時伊麗莎白暫停了剛才的話。母親又跟他點了份沙拉。
他走之後母親問道:「親愛的,什麼事兒?」
瑪格麗特屏住了呼吸。
伊麗莎白說:「我已經決定,不去美國了。」
「你瞎說什麼?」父親暴躁地問,「你當然得去——我們都已經上路了!」
「不,我是不會和你們一起飛的。」伊麗莎白鎮定地堅持道。瑪格麗特仔細打量著她。伊麗莎白的嗓音平淡,但那張長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臉在緊張之下變得煞白。瑪格麗特打心底裡同情她。
母親說:「別冒傻氣了,伊麗莎白,你父親都給你買好票了。」
珀西說:「我們要是退票說不定還能拿回來點錢。」
「沒你說話的份兒,這倒霉孩子。」父親說。
伊麗莎白說:「你們要是敢強迫我,我可以拒絕登機。到時候我就張牙舞爪、哭天喊地,你看人家航空公司會不會讓你把我拖上去!」
瑪格麗特暗自感嘆,伊麗莎白可真聰明啊。她抓到了父親的弱點。他既不能強拉她上飛機,又因為當局正要把他當法西斯主義分子抓起來沒法留在倫敦處理此事。
但父親還沒認輸。他現在意識到她是認真的了。他放下勺子,毫不留情地苛問道:「你以為你留下來能幹什麼大事兒?也打算跟你那白痴妹妹一樣去參軍不成?」
瑪格麗特聽見父親說自己弱智,怒火噌地起來了。但她管住了自己的舌頭,沒有說一個字。她要瞧姐姐怎麼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伊麗莎白說:「我要去德國。」
父親一下子被驚得無話可說。
母親說道:「親愛的,你自己不覺得嗎,這是不是太過分了?」
珀西像模像樣地學起了父親說話的樣子。「這就是准許女孩子議政的下場,」他自以為是地說,「這都得怪瑪莉·斯托普斯——」
「閉嘴,珀西。」瑪格麗特戳他的肋骨。
服務員收走動都沒動的湯,他們在一旁一言不發。瑪格麗特心想:她做到了,她竟然真的有那個膽子攤牌。她能得逞嗎?
瑪格麗特看得出父親的倉皇失措。他可以輕易地嘲諷瑪格麗特留下對抗法西斯的想法,但是嘲笑伊麗莎白可沒那麼容易,因為她是站在他那邊的。
可是小小的道德彷徨向來不會讓他頭疼很久。服務員一走開他就說:「我堅決禁止你這麼做。」他語氣帶著總結性,好像這麼一說討論就結束了一樣。
瑪格麗特看了看伊麗莎白。她要怎麼回答呢?他根本不和他理論。
伊麗莎白出人意料地柔聲說道:「父親大人,恐怕您禁止不了了。女兒已經二十一歲,我可以做我喜歡做的事了。」
「只要你還靠我養就不行。」他說。
「那我可能就不得不在沒您支援的情況下做這件事了,」她說,「我自己也有一些微薄的收入。」
父親迅速地喝了幾口霍克酒,說:「我是不會允許你那麼做的,就這麼定了。」
這話可真沒底氣。瑪格麗特開始覺得伊麗莎白可能真的要得逞了。她不知道自己是該為伊麗莎白即將勝利開心,還是為自己姐姐將要加入納粹陣營而難過。
又來了一道太平洋油鰈,只有珀西吃了。伊麗莎白臉色慘白,但是嘴角透著股決然。瑪格麗特雖然對她的使命不恥,但卻不禁佩服姐姐的剛毅。
珀西說:「你要不來美國那還上火車幹嗎?」
「我訂了從南安普頓出發的船票。」
「你是找不到從這個國家到德國去的船的。」父親得意地說。
瑪格麗特一驚。確實找不到啊。難道伊麗莎白失策了?她的計劃要功虧一簣了?
伊麗莎白不慌不忙。「我的船是去里斯本的,」她平靜地說道,「我已經把錢匯到那邊的銀行,也訂好了那邊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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