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活著的千鶴子

久未通訊。我是九條千鶴子。你覺得驚訝嗎?其實,我沒死,我活得好好的。

我完全明白你的計劃和你所做的一切。我從一開始就在注意你的行為了。你自以為做得十全十美,但實際上,按照完美的計劃行事,並取得完全勝利的,是我而不是你。

為什麼說我是勝利者呢?且讓我說明理由。的確,到目前為止,事情完全按你所想的進行,警方的注意力也沒有轉移到你的身上。但你要知道,這一切是以我的死亡為前提。如果我今天還活著,把你的所作所為原原本本告訴警方的話,情況又如何?你平靜的生活是不是即將不保呢?

你只做錯了一件事情:就是沒有確認我是否真的死了。關於這個詭計,遠非刑警想得那麼簡單,而是一個天大的陰謀。但對我來說,事情雖然做得完美,卻有個不滿意的地方。我冒了那麼大的風險,卻得不到哪怕是一點點金錢上的利益。不過我還保留了一個牟利手段,那就是你。老實說,我也有我的打算。如果我把真相告訴警方,那就一分錢也得不到,而你家財萬貫。你既是有錢太太,又是謀殺丈夫和一個老太太的兇手。如果說你只要付一千萬日圓就可以買到未來的安穩生活,應該是物超所值吧。

我對金錢的要求僅此一次,當然信不信由你,但我不是說謊的女人。

你不是很想了解藍色列車中發生的事情真相嗎?現隨信附上四月一日星期天隼號的藍色列車的車票,請務必親自搭車體驗。由於時間倉促,不能買到單人寢臺車票。我因私人理由將在名古屋站上車。當隼號列車從名古屋開出後,請你移步到最前面的一號單人寢臺車廂,我會在一號車廂的走廊等你。實際上,置身隼號列車上,所謂身臨其境,就比較容易說明我的工作了。你只要支付一千萬日圓的觀賞費,我就演一齣再現真相的獨幕劇給你看。那麼,四月一日在隼號列車一號車廂見。到時我將說出一切。請向你的寶貝兒子問好。

勿忘攜帶觀賞費!

九條千鶴子

又及:我只有一個人。若你不是一個人來,我什麼話都不會說。而且,你和我只是觀眾和演員的關係,我們不做任何商量。還有一點請注意:如果我有什麼三長兩短,記錄事件詳情的書面資料就會自動寄給警方。

信封上有郵戳,蓋的是名古屋印章,莫非那女人在名古屋?

第二天是兒子畢業旅行的出發日。今天已經是三十一日了,我根本沒時間考慮該不該按千鶴子的指示去搭隼號列車。要是不搭車的話,我又有什麼辦法對付她?無可奈何之下,只有去銀行取出現金一千萬圓。到了第二天,兒子去旅行了。這天下午,我將一千萬圓紙鈔分放在四個信封裡,又將這四個信封放入手提袋底部,然後叫計程車直奔東京車站。

對我來說,這還是第一次搭乘隼號藍色列車。以前搭乘列車旅行都是搭新幹線列車。事實上我很少坐火車,我的人生基本上和旅行無緣。列車駛出東京車站,通過橫濱和靜岡後,我逐漸坐立不安。下一站就是名古屋。我開始後悔搭上這班車。懊悔自己在沒有弄清楚那女人用意的情況下就輕率地上了車。現在想起來,我一開始便利用那女人,導致了她被殺,然後又殺死她的母親,那女人的用意顯然是報仇。也許我就要死在這隼號藍色列車上了。我必須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只是我死後,兒子一個人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站起身來,慢慢地走向一號車廂。我想在列車到達名古屋前先作一番調查。一號車廂非常安靜,所有包廂的門都關著,通道上也沒有人影。我不覺得有任何異常。我想還是先回二號車廂吧,畢竟我不清楚那女人特地要我搭乘藍色列車的用意。如果只是要拿錢,什麼地方都可以。要對我說明真相,也不一定非在藍色列車上不可啊。而且,還指定搭同一班隼號列車,那女人究竟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呢?好在對方也是個單身女人,我不認為在她背後還有男人或什麼組織給她當靠山。如果這樣的話,我倒願意接受她的挑戰。不過,我有兒子這個負擔,這是我最大的弱點。如果有人對英男下手,我只能束手就擒。

英男——想到他我就全身發冷。兒子此時此刻應該已經在鹿兒島了吧。莫非……這就是那女人指定我搭乘今天這趟車的理由嗎?今天是兒子畢業旅行的日子啊。那女人不會對旅途中的兒子玩什麼花樣吧?她不是說因為私人理由要在名古屋站上車,難道這理由是……列車的速度迅速減慢,看來就要到站了。窗外掠過高樓大廈和霓虹燈。名古屋終於到了。

那女人一月十八日應該在這裡下車的。我的推測是,她在這裡下車後馬上搭乘新幹線折返東京。可是這個推測錯了。現在,那女人反過來在名古屋搭乘隼號藍色列車,這意味著什麼呢?真是個強悍的女人!她一定是為了向我證明什麼吧。

隼號藍色列車駛入月臺。我將手提袋放在膝蓋上,用手緊緊抓住,緊緊盯著夜色中的名古屋站月臺。當緩緩前進的列車停下來的時候,那女人應該會登上一號車廂吧。

我的臉貼著玻璃窗,凝視著月臺。我相信不會看漏任何異常的情況,但看不到有人快步向一號車廂走來。列車完全停止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沒有人!月臺上任何地方都沒有九條千鶴子的身影。難道這是個圈套?我全身變得僵硬。我按照指示死心眼兒地來到這裡,實在是愚不可及。我見到好幾個乘客登上隼號列車,但其中沒有像是九條千鶴子模樣的女人。

列車慢慢起動了,通過月臺,名古屋消失在黑暗的後方。我想,自己是否看漏了什麼東西呢?不,應該不會看漏吧。不久當窗外變得一片漆黑時,我又擔心自己一定看漏了什麼東西。當然,那女人也有可能改變了預定的計劃。如果那樣的話,千鶴子就不會搭乘這班列車了。對!沒錯,我想。如果是這樣的話,眼前就沒有危險了。

此時在我心中出現了稍稍的安全感。然後,這安全感順著我緊繃的神經向全身擴散。

於是我以意外輕鬆的心情站起身,決定去一號車廂作個確認。我緩慢地在通道上向前走,開啟二號車廂門,可以見到照例是靜悄悄的一號車廂的部分走廊。繼續向前走,願神保佑我吧。經過車廂連線處,當我推開一號車廂門的時候,頓時明白自己實在太天真了。少許的安全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高度的緊張感。我緊緊握住裝有一千萬日圓現鈔的手提袋,停下腳步。向前望去,在毫無人氣的走廊盡頭,站著九條千鶴子。好像時光倒流,九條千鶴子還是穿著灰色的短外套、灰色的褲子和灰色的毛衣,跟相機雜誌上的照片一模一樣。

可以看到她的側臉。她戴著太陽眼鏡,斜靠在板壁上,猶如人偶一樣,一動也不動。我踩著地毯,慢慢向她靠近,雙膝微微發抖。走廊上沒有人影,雖然我逐漸靠近,那女人仍舊沒有任何動靜。差不多隻剩兩米距離了,我喊道:「你是九條千鶴子小姐嗎?」

那女人依然一動也不動。

「我照你的意思把錢送來了。你不會對我兒子下手吧?」

人偶般的女人終於慢慢轉過身來,臉上露出令人討厭的微笑。我想起在小出老人家見到的那張照片。就在這一瞬間,我旁邊的包廂門開啟了,裡面走出一個高大的男人,向我亮出黑色的警察證件。我不由地驚撥出聲,然後縮起脖子閉上眼睛。我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等我睜開眼睛,千鶴子慢慢摘下太陽眼鏡。

「啊,我找錯人了!」我大聲叫道,「你不是千鶴子。」

「你說得對,她叫淳子,是千鶴子的妹妹。」高大的男人說道。我想起他是曾經來過我家、名叫吉敷的年輕刑警。

「我們要逮捕你。」刑警對我說,「警方懷疑你謀殺壇上良江。我們在你家庭院已挖出遺體。」

待我恍然大悟,背後已站著多名像是刑警的男人。

4

幾天後,我在審訊室問刑警:「那麼,千鶴子不可能活著,她早就死了吧?」

「沒錯。」吉敷答道。

「這麼說來,那封信是你寫的?」

「你看寫得怎麼樣?」

「那張照片呢?熊本站月臺千鶴子回眸一笑的照片是怎麼回事?」

「那可花了我們好大的力氣。」吉敷說道,「接到你的電話後,小出先生馬上打電話告訴我有位女士想到他家觀賞在隼號列車上替千鶴子拍的照片,我馬上想到這位女士就是你。要知道你親自去小出先生家看照片,給我帶來很大的麻煩。因為那封信已經寄出,應該很快就會送到你家。所以照片就會露出千鶴子已死的馬腳,這麼一來,我就前功盡棄了。所以我們請印刷公司協助,在最短時間內製作合成照片。最近,製版掃描機在印刷廠得到廣泛的應用,配合電腦就能簡單地製作合成照片。因為你打電話給小出先生後立刻就去他家,所以合成照片晚了點才送到。」

「淳子小姐與警方配合得很好啊。」

「那是一課課長的工作。」

「為什麼要利用淳子引我到車上?就為了在列車上逮捕我嗎?」

「是為了要在你家庭院裡挖掘。」

「噢,那天我兒子去旅行,你們用調虎離山計把我引開,真是高明。」

「因為我們希望埋屍的時間不要太久。」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算起?」

「從壇上良江失蹤那天算起。她來東京是為了跟我見面。她說想去多摩川看看女兒被殺的地方,為此還買了東京地圖集。有目擊者說曾見到她在多摩川河堤一帶徘徊,但是此後就消失不見了,也就是說在你的住所附近失蹤的。但是,要把壇上良江的失蹤跟你聯絡起來很困難。你是被九條淳子殺死的男人的妻子,這樣的人沒有動機殺壇上良江。倒是良江或許有殺人的動機。但假如壇上良江死了,那就不能不考慮這事情跟你的關係了,除非她是自殺。所以我重新審查那個案子,結果發現不少疑點。首先根據淳子的證詞,她看到因為不小心將刀子刺進自己胸膛的染谷辰郎自己拔出了刀子,但事後我們發現刀子深深地插在屍體的胸口上。」

「再說,屍體的所在位置也跟淳子指證的地點不同。我們發現屍體時,屍體位於離淳子指證地點較遠的河堤上。分析這些事實,我們認為只因為不慎跌倒而被刀子刺傷胸部,不可能插得那麼深,以致傷及心臟。要做到這種程度,除非有另一人的介入。所以又引伸出另一個疑問,那就是千鶴子殺染谷的真正理由是什麼?按照她妹妹的說法,她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而動了殺機,作為男人的我,當初同意淳子的看法。但後來細細想來又有點懷疑,女人會只憑這樣的理由就蓄意殺人嗎?」

「為此我徹底清查了染谷辰郎的過去。他是新潟縣村上市人,原來姓樋口。樋口辰郎就是簽署九條千鶴子雙胞胎妹妹死亡證明書的樋口醫生的兒子。我又去他就讀的醫科大學調查,知道他在正木教授的推薦下成為染谷家的養子。你的家族,一代接一代地經營新橋的醫院,但到你這一代,偏偏沒有男丁,只生下你這個獨生女兒。所以染谷家不得不考慮收年輕的醫生做養子。但令尊是個愛挑剔的人,擇婿條件很是嚴苛,以致於你年過三十還名花無主。樋口辰郎父母雙亡,又沒有兄弟姐妹,對染谷家來說是沒有後顧之憂的理想人選。知道了以上事實,我就比較容易瞭解壇上良江這個人了。辰郎與有夫之婦良江有染,良江為此而被九條逐出家門,但是辰郎不顧良江而去,到染谷家做了入贅女婿。辰郎曾多次去九條家出診,當時良江既年輕又漂亮,辰郎貪圖她的美色而勾搭上她。今川的當地人對這個話題雖然噤若寒蟬,但暗地裡還是流傳著九條的前妻與村上的年輕醫生通姦的流言。事實上,千鶴子的父親就輕蔑地稱樋口辰郎是樋口醫生的放蕩兒子。不知不覺間,流言就變成良江與辰郎私奔的小道訊息了。事實上,良江的確有意與樋口辰郎共結連理,而樋口辰郎在到染谷家提親之前,恐怕也有此意。通過這點讓我明白了千鶴子殺染谷的動機,也明白了良江襲擊你的動機。當然,對於你的行為也就完全可以理解。自從令尊去世後,辰郎反其道而行之,不務正業,沉迷於吃喝玩樂。夫妻關係越來越淡漠,你開始感受到他準備與你離婚。身為贅婿,染谷醫院也幾乎被他據為己有。為了力挽狂瀾,你終於下了除掉他的決心。」

「現在看來,這起事件具有雙重結構,案情很是複雜的。事件表面上看起來是解決了,其實這只是按你的意圖巧妙運作的結果。我也因為疏忽而沒有發現整個事件的主謀是你。不,假如沒有壇上良江的失蹤,恐怕我到現在也不知道你是主謀。良江因為女兒被害而襲擊你是有理由的,但我們沒聽到你遇襲受傷或是死亡的訊息,倒是良江就此失蹤了,這就不能不懷疑是你殺死了良江。但是,你沒有駕照,兒子也不可能有。不難想象,屍體一定藏在你家某處或埋在庭院裡。因為時間拖得越久,就越難處理,為此我想出了這個調虎離山之計。畢竟我們手上沒有你殺人的證據,何況屍體又埋在你家裡,不想辦法把你支開,我們就破不了案。」

「這麼說來,你們倒是很有自信能在我家挖出證據嘛。」我語帶諷刺地說道。

「如果有自信,我就會申請搜查令採取正面行動了。我要考慮經過你的處理屍體已經不在你家的可能性。如果搜查失敗,後續的事就麻煩了,更何況還要顧及警方的威信。」

「所以你準備偷偷挖掘?」

「對,萬一挖不到屍體,就恢復原狀。」

「特別選擇我兒子去畢業旅行的日子?」

「是的。但我想你也會贊成我們這麼做。」吉敷這話倒說得不錯。

「為什麼要等到列車開出名古屋站後才見面?」

「因為要在你家庭院裡開挖。我想列車開到橫濱或靜岡時挖掘工作可能還沒完成,所以決定等列車開出名古屋站後才見面。幸好八點半時同事打電話來名古屋車站,說已經發現屍體。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和一課課長不用寫檢討報告了。」

「我輸給你了。」我說道,這是出自肺腑之言。我輸給了這看來跟我兒子一樣年輕的刑警。此外,我也輸給了壇上良江執著的信念。

「我還是第一次碰到你這種有頭腦的刑警。平常你都是用這種欺騙手法來破案的嗎?」

「不,這還是第一次。因為你太難對付了,才不得不出此下策……噢,還有另一個理由。」說到這裡,吉敷將頭側向一邊,臉上露出調皮的微笑,然後轉過頭,對我說,「因為那天正好是四月一日愚人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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