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死者的時鐘

「你說什麼?你知道剛才自己在說什麼嗎?」

淳子的眼神明顯有些異樣——是不是因為過度激動導致暫時性精神失常才胡言亂語。

「我當然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刑警先生剛才說明的案件經過,大致上都對,只有說到姐姐的那部分,大錯特錯。」

「我說錯了?」

「是的,你完全說錯了。」淳子用哭泣般的聲調說著,似乎不能忍受這樣的錯誤判斷。「說什麼姐姐為了我去殺染谷先生,我非常感激你的說法。哈哈哈……」淳子突然笑起來。她一邊大笑,眼淚卻簌簌地流下來。

「你到底想說些什麼?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談?」吉敷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不,我沒問題。」淳子的語氣開始變得像女學生一樣溫順。「刑警先生有什麼問題就問吧。」

「那好,你當姐姐的替身這件事,染谷是用什麼藉口說服你的呢?當你在隼號列車上發現姐姐的旅行袋時,你又有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

「那時候你還不知道染谷殺了你姐姐吧?」

「已經知道了。」

「你知道?」

「是的。」

「明知道染谷殺了你姐姐,但你還是願意幫助染谷?」

「沒錯。」

「為什麼?」

「因為我討厭姐姐。」

「但是……稍後你也應該明白,姐姐完全是為了你才對染谷痛下……」

「不,你搞錯了。」

「我錯在什麼地方?」

「姐姐是不允許染谷跟我這種農家女發生關係的。」

「什麼?你說什麼?我想是你誤會你姐姐了吧?」

「刑警先生是不會明白這種事的。不,男人都不明白。你有把握說你完全瞭解我們姐妹間的事情嗎?」

吉敷氣餒了,只有沉默以對。

「在我上小學之前,姐姐離開今川老家時,你能想象她對我們說些什麼嗎?」吉敷繼續沉默,等著淳子說下去。「她指著爸爸和我,罵我們都是畜生。」

吉敷大為驚訝。

「我憎恨姐姐,而且越來越恨,這樣的情感沒人能夠理解。我立志長大後也要去東京,要做個比姐姐成功的女人。」

在吉敷耳邊,吹得雪花亂舞的日本海風又一次呼嘯起來。「那麼……」

「至於染谷先生,當我知道他是姐姐的前男友時,我就主動接近他。新宿‘愛其雅’的佐佐木也是一樣。反正姐姐的興趣是什麼,我也跟著做什麼。公寓也一樣。我看到姐姐住在成城的公寓大廈,我就決心要搬到更豪華的大廈去。」

這是什麼心態呀?吉敷心想。「染谷是你姐姐介紹你認識的嗎?」

「是的。姐姐雖然把我介紹給了染谷,但她滿懷自信地認為,染谷不會對農家女感興趣。但我……」

「於是你努力接近染谷?」

淳子點點頭。「不過,不管怎麼努力,在漂亮的程度上我始終比不上姐姐,但我也有姐姐沒有的魅力。」

那是當然的,吉敷心想。但他沒有說出口。

「姐姐是個非常自負的女人,在她眼裡我只是個農家女。」

「嗯。」

「我早就覺得姐姐不是我和爸爸這樣的鄉下人,她是另外一種人。」

吉敷突然想起在北海道見過的千鶴子生母的臉,然後又想起在今川見到的淳子生母的臉。淳子的說話不無道理。「但是,就憑這些,千鶴子就該被殺嗎……」

「不僅這些,我對那女人還有其他的個人恩怨。至於染谷先生嘛,待我還算不錯。」

「怎麼不錯?」

「染谷先生這個人很會說謊,他常說要買東西給你,但事後又找藉口推託。但是他不會對我來這一套。」

「是嗎?那我要問你一個問題,既然染谷對你不錯,為什麼你還要殺死染谷呢?」

「你又搞錯了。染谷先生不是我殺的。」

「哦?那兇手是誰?」

「是他自己跌倒,刀子插進胸口而死的。」

「什麼?難道染谷也想殺你嗎?」

「是的,不過讓他起了殺人念頭的也是我。所以,這應該不在染谷先生的計劃之內。自從出了姐姐的事情之後,染谷先生一直隨身帶著防身用的刀子。」

「那他為什麼要殺你呢?」

「因為我拒絕把隼號列車的車票還給他。我為了保護自己,就一直留著那張車票。這麼做也許沒什麼意義,但多少可以當做證據吧。那天在熊本站下車,我沒有從收票口出站。」

「染谷把你叫去,就是要你交出車票嗎?」

「沒錯,但被我拒絕了。我還嘲笑他,叫他別威脅我。」

「結果他就勃然大怒了?」

「是的,他竟然拿出刀子,說不給車票就殺了我。我害怕了,於是趕緊逃跑。他在後面追趕。因為天黑的關係,他被石頭絆倒,刀子就正好刺中自己的胸膛。」

「哦,原來是這樣。」

「他躺在地上不斷喘氣,而且一直喊著要我把車票還給他。我十分害怕,就把車票塞進他的衣服口袋裡,然後一走了之……」

「原來如此,我全明白了。」吉敷也嘆了一口氣。自己的推理基本上沒錯,只是在最後有了偏差。中村和今村又問了兩三個問題。疲累的吉敷默默地聽著。小山好像對他說了什麼。

「哦,你說什麼?」吉敷抬起頭,反問小山。

「我問你,我是否可以把淳子帶走?我想做筆錄。」

「啊,當然可以啦。」

淳子向吉敷、中村、今村鞠躬致意後,跟著小山出去了。吉敷因為案件終於解決而放下心頭的一塊大石,但伴隨而來的卻是虛脫感。

「對於身為單身漢的你來說……」中村一邊坐在淳子剛剛坐過的椅子上,一邊說道,「這恐怕是留著苦澀餘味的一個案子吧。」

吉敷噗哧一笑,說道:「何以見得呢?我本來就不認為所有的女人都是天使啊。」接著吉敷又問道:「今日幾號了?」

「三月五日,星期一。」中村答道。

「開始查案時是一月二十日,一晃一個半月就過去了。」

這時不知為何,吉敷腦海中突然浮現在富川見過面的壇上良江,耳畔響起她說的話:「殺人者一定會有報應。那孩子一定會報仇,她從小就是這樣的。」

事態的發展確實被良江不幸言中。吉敷想把這件事告訴中村,但覺得解釋起來太麻煩,乾脆轉頭談論別的話題。

「還弄得到藍色列車單人寢臺的車票嗎?」吉敷不勝懷念地說道,「要知道我只坐了兩站,在名古屋就匆匆下車回東京了,實在可惜呀。」

中村聽完開懷大笑說:「只要你刑警的身份不變,想坐單人寢臺旅行的夢想就永遠不會實現啊。」

聽中村這麼一說,吉敷倒真的開始覺得可惜了。而且,因為提早下車,也失去了回故鄉——尾道——的機會。說到這兒,吉敷突然想到九條千鶴子也不可能再坐第二次藍色列車到名古屋了,心裡不禁對她產生一絲憐憫之情。

5

案件圓滿解決,設定在成城警署內的搜查本部便宣佈解散。吉敷和中村又回到櫻田門一課,繼續新的工作。事後吉敷與成城警署的今村通過電話。聽今村說,新橋的染谷醫院已經從上一代染谷院長的母校醫科大學請來了年輕的新院長。染谷的兒子還是初中生,暫時不能接手醫院的工作。

不過,案件結束後只過了十天,也就是三月十六日那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打電話給吉敷。他就是札幌的牛越。破案後吉敷曾和牛越通過電話,向他簡單說明了破案經過,並對他的協助再次表示感謝。吉敷以為有關這件案子的事情,終於告一段落了。

「是吉敷先生嗎?我是牛越呀。」北海道的刑警照例用悠閒的語調說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富川的壇上良江?就是那個不太可愛的老女人。」

「當然記得啦。」吉敷回答道。

「那個老女人說要見東京的刑警先生,瞭解女兒被殺的經過。我已經對她大致說明,但她不能接受。」

「是嗎?跟她見面是沒問題,可是最近我走不開啊。」吉敷旁邊,另外兩臺電話響個不停。

「不,不,她說要自己上東京去找刑警先生。我說東京的刑警都是大忙人,想盡力阻止她,不過這個老女人的脾氣很倔,看樣子非上東京找你不可了。」

「哈哈,原來如此。但她知道來這裡的路嗎?」

「那倒不成問題。總之那婆婆非上東京不可了,實在很抱歉。」牛越的語調充滿歉意,好像那老女人是他家的人。

「那也沒辦法了。」吉敷說道,「要是她來的話,我會請她喝茶吃飯,把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對不起啊,百忙之中還要讓你招待那個頑固的老女人……」

「那她什麼時候到東京呢?」

「明天或後天吧。」

「搭飛機嗎?」

「不,大概是坐火車吧。」

「我會通知接待處留意這件事的。」

「打擾你了,不好意思。」牛越在電話中反覆表示著歉意。

壇上良江第二天早上就來到了警視廳。她穿著一件清爽的淺茶色外套,化了淡妝。吉敷突然想起,春天真的來了。到咖啡館後,良江還是沒有笑容,她似乎天生沒有笑這個功能。

「上次碰到你時,你對這件案子完全不感興趣,這次又是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吉敷說道。

良江默不做聲。

吉敷突然想知道這女人到底多大年紀了。「壇上女士是哪一年出生的呢?」看不出她是大正年間還是昭和年間生的。

「二年。」

「昭和二年?那今年五十七歲了?」吉敷還想說點什麼,但還是把話吞了回去。與在北海道見面時相比,她明顯老了很多。

「五十六。」良江硬邦邦地說。

「肚子餓了嗎?」吉敷親切地問道。

「不。」良江說道,「還是談正事吧。是染谷辰郎殺死千鶴子的嗎?」聽她的語氣,好像對染谷辰郎這個名字很熟悉似的。可能是從牛越那裡聽到的吧。

於是吉敷從頭開始,一五一十地說明了案件的詳情。因為事情已經解決,所以沒什麼好隱瞞的了。而且這個叫壇上良江的女人是被害人的生母,她有知道真相的權利。吉敷講話時良江一言不發,眼睛也不看吉敷,只是盯著咖啡館的天花板。不過她非常認真地聽著。等到吉敷講完,她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什麼話也沒說。吉敷覺得有點掃興。

她沒有提出任何問題,只是一直保持沉默。吉敷心想,既然如此,又何必遠道跑來東京呢。從牛越那邊一樣可以知道這個案子的訊息啊。儘管吉敷這一陣子很忙,但他還是特地放下手頭的工作來招待壇上良江。吉敷正想開口下逐客令時,良江把手伸進手提袋裡摸出一本東京市分割槽地圖集。地圖集還很新,看起來是剛買的。

「千鶴子是在哪裡被殺的?」良江問道。

吉敷翻開大田區那一頁。千鶴子遇害的地點嚴格來說並不確定,但應該離發現染谷屍體的地方不遠。吉敷用手指著多摩川河岸一帶。

「染谷也是死在這裡嗎?」良江冷漠地說道。

吉敷點點頭。

她拿回地圖集,眯起滿是皺紋的眼睛,細細打量著地圖。然後她再把地圖集遞給吉敷,問他染谷家是不是離這裡不遠。吉敷說沒錯,就在這一帶,又用手指了大概的位置。

壇上良江嘆了口氣,然後把地圖集放回手提袋,迅速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想了解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嗎?」吉敷問道。

良江一邊嘀咕一邊點頭。

「你是要去河邊供花嗎?」吉敷再問背對著他的良江。

她點點頭,喃喃說了聲「多謝」。

吉敷著實吃了一驚。

吉敷默默地送她走出玄關。推開玻璃門,她弓著背,從吉敷身邊穿過,消失在陽光燦爛的東京熙熙攘攘的街頭。

五天後,換成中村來找吉敷了。「阿竹,聽說北海道的老女人來過了?」

吉敷幾乎忘了這件事。「嗯,那是好幾天以前的事了。」吉敷答道。

「是牛越君跟你說的嗎?」吉敷一邊關上抽屜,一邊問道。但中村沒有回答。吉敷抬頭一看,只見中村臉色凝重。

「怎麼啦?發生什麼事了嗎?」吉敷再次問到。

「嗯,那個老女人好像沒有回富川家裡。」

吉敷迅速轉向中村,表情驚訝。「什麼?她還沒回家嗎?」

「至少現在為止還沒有。」

「她失蹤了?」

「現在還不能確定,先找找吧。你跟她見面時,有沒有預感她可能失蹤?」

吉敷回憶那天見面的情況,但根本不記得她有不再回家的蛛絲馬跡。「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呀。」

「她來幹什麼?」

「是來聽我說明案件的始末。然後向我打聽她女兒被殺的地點,說要去案發現場供花。」

「哦!」中村漫不經心地回答道,臉上露出憂慮之色。

又過了兩天,三月二十四日,星期六。牛越在電話裡說壇上良江還是沒有回到富川。

不知不覺間,氣氛又變得凝重起來。每當同事接聽電話時大聲喊著「身份不明?橫死屍體?在哪裡?」時,總會讓吉敷心驚肉跳。

但是,等待了許多天,不管是活人還是屍體,壇上良江都沒有出現在吉敷面前。

在吉敷的內心裡,懷疑的陰影逐漸擴充套件。壇上良江——九條千鶴子的生母——出乎意料地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然後又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究竟來東京做什麼呢?如果說她想了解案情細節,有牛越跟她說明就應該足夠了,再說也可以打電話來問啊。

至於去現場供花一事,吉敷也再次深入思考過。被害者的母親去現場供花雖然是司空見慣的事,但她來東京只是為了做這件事嗎?吉敷的腦海中又浮現出良江向自己打聽地點時的樣子,那句「多謝」的回答聲也同時在耳中迴旋。

吉敷特地擠出一點時間去多摩川現場轉了一圈。由於離良江來訪已經一個星期了,供奉的花束早已不見了。此時正好有二十個左右的學生在這裡跑步。吉敷拿出警察證件把他們攔下,問他們是不是每天都來這裡跑步。他們說是的。又問他們上週六和本週一有沒有來跑步,回答一樣是肯定的。但是問他們有沒有在這一帶看到花束,所有人都搖頭。如此說來,良江並沒有來這裡供花。

吉敷回到警署後,影印了發現染谷屍體地點的地圖,去見拘留中的淳子。淳子盯著這張地圖,然後輕輕搖頭說這跟染谷先生絆倒後被刀子刺中的地點不大一樣。吉敷聽了大吃一驚。

「你確定嗎?」在吉敷追問之下,淳子似乎不太自信。但稍作考慮之後,她堅持說道:「圖中的地點離河堤太近。那時候染谷說這裡耳目太多,說話不方便,所以就把我遠遠帶到河邊。」

「這麼說來,你們是在河邊開始爭吵?」

「對。」

雖然必須注意淳子可能為了逃避責任而說謊,但這時在吉敷腦海裡浮現出的卻是染谷身上被河水浸溼的運動服。屍體所在位置離河水很遠,如果說染谷是在河灘上與人追逐纏鬥,之後被殺死在河堤附近,那兇手非得是個彪形大漢不可。

「染谷是在河邊絆倒的嗎?」

「不,不是在河邊。」

「那是在水裡了?」

「我逃跑的時候,正好經過一段河水。」

吉敷陷入沉思,然後在繼續聆聽淳子的證詞時,卻聽到更驚人的事實——她似乎看到染谷自己拔掉插在胸口的刀子。當她轉身逃跑時,染谷拿著刀子在後面追趕,但沒多久就被東西絆倒摔在地上。她回頭觀望,只見刀子插在倒臥在地的染谷胸口上。那時淳子驚恐萬分,雖然不記得現場的詳細狀況,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當她回到染谷身邊,把車票放進他的運動裝口袋時,發現刀子已經從胸口拔出,抓在他的右手上了。

吉敷大為震驚。如果淳子說的是真的,不就表示染谷把剛從胸口拔出的刀子再度刺回自己的胸口嗎?世上有這麼奇怪的事嗎?

吉敷決定重新審查這個案子,重新審查兇器、染谷的屍體位置、花束,以及壇上良江的失蹤等與案件有關的線索。

同時對染谷辰郎的過去,也必須徹底清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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