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我給了他一張五元的票子。那上面果然印著林肯總統的肖像。

他把這張鈔票折了兩下,塞到衣袋最裡頭。「你真是太好了。」他說,「我希望你別把我當做一個多麼愛佔便宜的人。」

我搖了搖頭,順著樓道往前走,一邊讀著門上的姓名:e.j.布拉斯柯維茨博士,按摩醫師;達爾頓與李斯,打字服務;l.普利德威龍,會計師。後面有四扇門沒有寫姓名。再以後是摩斯郵遞公司。又是兩扇沒有姓名的門。最後我看到了:h.r.蒂格爾,牙科實驗室。這間屋子同兩層樓上莫寧斯塔爾的辦公間位置差不多,只不過屋子的格局不一樣。蒂格爾只有一扇門,同下一扇門中間隔著一段牆。

門柄扭不開。我敲了兩下,沒有人回答。我又用力敲了幾下,仍然沒有回應。我又走回到電梯間。電梯還在六樓停著。波普·格蘭蒂看著我走過來,好像從來沒看見過我似的。

「知不知道h.r.蒂格爾是怎樣一個人?」我問。

他想了一下。「粗壯,歲數已經不小,衣服邋邋遢遢,黑指甲縫,跟我一樣。對了,我今天沒看見他來。」

「你說,管房子的能不能讓我進他的屋子看看?」

「那個人心眼多。最好別碰這個釘子。」

他慢慢地轉過頭去,回頭看了一眼電梯一側的板壁。就在他的頭上面,掛著一個大鐵環,鐵環上繫著一把鑰匙——這幢樓房的萬能鑰匙。格蘭蒂的腦袋又轉回來。他站起身說:「我得到廁所去一趟。」

他離開了電梯。等到廁所的門關上以後,我從板壁上取下那把鑰匙,走回到蒂格爾的實驗室。我把門鎖開啟,走了進去。

外間屋子沒有窗戶,佈置極其簡單。看來房主人在這方面能怎麼省錢就怎麼省錢。兩把椅子,一盞廉價的落地燈,一張桌面滿是劃痕的木頭桌子,上面擺著幾本舊畫報。門在我身後關上以後,屋子立刻變得漆黑,只有從磨砂玻璃門外透進來的一點兒過道上的燈光。我拉開落地燈上的拉鏈開關,走到把裡面一間屋子隔開的一扇門前頭,這上面寫著h.r.蒂格爾的名字和私人辦公室的字樣。這扇門沒有上鎖。

這是一間方方正正的屋子。兩扇窗戶都沒掛窗簾,窗欞上積滿灰塵。一把轉椅,兩把塗漆的直背木椅,一張平頂辦公桌,桌上只擺著吸墨紙架、鋼筆架和一個圓形玻璃菸缸,缸裡積滿菸灰,辦公桌抽屜裡有些廢紙、幾個曲別針、橡皮筋、鉛筆頭、四枚沒有用過的兩分面值郵票、幾張印著字頭的信紙、信封和賬單。

另外,屋子裡還有一個字紙簍,我花了十分鐘把紙簍裡的廢物一一檢查了一遍。最後我覺得我已經弄清楚h.r.蒂格爾是幹什麼的了。他是個牙科技師,替這個城市中一些生意清淡的牙科醫生幹一些零碎活兒。想象得出,他的主顧都是在哪家商店的二樓上開個簡易診所、沒有能力與資金自己製作假牙的醫生。他們到蒂格爾這個作坊來,價錢既便宜,還能賒賬。

我沒有白搜尋,還是找到一件東西——蒂格爾的住址。他住在託伯爾曼大街一三五四b號。這是我在一張交煤氣費的收據上發現的。

我伸直腰,把垃圾和碎紙裝回字紙簍去。我走到標明「實驗室」的屋門前邊。這扇門裝著耶魯牌新門鎖,我的萬能鑰匙打不開。我只好不進去了。我關上外屋的落地燈,走出蒂格爾的屋子。

電梯已經到樓下去了。我按了電鈕把它叫上來。我斜著身子走進去,沒有叫波普·格蘭蒂看到我手中的鑰匙。我把鑰匙偷偷掛在他的頭上。鑰匙圈丁零地響了一下,格蘭蒂臉上露出了笑容。

「他已經走了。」我說,「多半是昨天晚上就遠走高飛了,帶走了不少東西。他的辦公桌已經空了。」

波普·格蘭蒂點了點頭。「拿走了兩隻手提箱。要不然我也不太注意。平常他總是提一隻手提箱。我猜想他是去給人送貨。」

「送什麼貨?」我這只是隨便問問,沒話找話。

「給人送那些安上一點兒也不合適的假牙唄!」波普·格蘭蒂說。「給我這種窮鬼鑲的牙。」

「你不會注意這些的。」我說。這時電梯已經停在樓下,電梯門正在吱吱呀呀地開著。「要是五十英尺以外有一隻小蜂鳥,你是不會注意它眼睛是什麼顏色的。」

他笑了。「這個人幹了什麼事了?」

「我這就到他住的地方去看看。」我說,「我估計他已經溜之大吉啦。」

「我倒願意跟他換換位置。」波普·格蘭蒂說。「哪怕他一到舊金山就被抓起來呢,我也願意跟他調換個位置。」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長眠不醒》《重播》《再見,吾愛》《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