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叫我今天晚上就到你那兒去?」我一邊問一邊回憶在哪兒聽到過這個女人的聲音。
「我——」電話咔嗒一聲斷了。我坐在那兒拿著話筒,皺著眉頭看了看布里茲。他的面容非常平靜,對我接到的電話一點兒不感興趣。
「有個姑娘說她遇見麻煩了。」我說,「電話線斷了。」我按著電話機的啟動鍵,等著鈴聲再次響起來。兩個警察一語不發,一動不動地坐著。他們過於沉默,過於安靜了。
鈴聲又響起來,我放開啟動鍵說:「你是找布里茲警長吧?」
「是的。」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好像有些驚奇。
「好吧,繼續演戲吧!」我說,從椅子上站起來走進廚房。我聽見布里茲只說了兩三句話,就把話筒掛上了。
我從廚房的櫥櫃裡拿出一瓶「四朵玫瑰」威士忌和三隻玻璃杯,從冰箱裡拿出冰塊和一瓶果汁啤酒。我調變了三杯冰威士忌蘇打,放在一個托盤上,拿回客廳裡。我把托盤放在布里茲坐的沙發前面的一張矮几上。我拿起兩杯酒,一杯遞給斯潘格勒,一杯拿回到我坐的椅子旁邊。
斯潘格勒拿著我給他的酒,不知道該不該喝。他用大拇指和另一個手指掐著下嘴唇,目光轉向布里茲,看布里茲是什麼態度。
布里茲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後來他長出了一口氣,把矮几上的酒端起來,嚐了一口,又嘆了一口氣。他側過臉來,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當一個人想酒想得要命的時候,你遞給他一杯,還調得非常可口,他只要喝上一口,就會像看到一個陽光燦爛、非常幸福的世界一樣。布里茲現在臉上的表情正像這樣一個喝到酒的人。
「我看你的腦子真快,馬洛先生。」他說。他把身體整個靠在沙發上,徹底放鬆下來。「我看咱們現在可以談談正題了。」
「不能按你這種方式談。」我說。
「什麼?」他皺起眉頭來。斯潘格勒在椅子上向前探著身子,聚精會神地聽我們對話。
「在街上找個不三不四的女人,讓她給我打電話信口胡說一套,然後你們就可以說,有人說她聽到過我的聲音,過去在什麼地方。」
「打電話的那個女人叫格拉蒂斯·克蘭。」
「她告訴我了。我從來不認識這個人。」
「好吧。」布里茲說,「好吧。」他伸出一隻長滿雀斑的手來。「從現在起,咱們不再玩弄花招了。我們希望你也規規矩矩的。」
「希望我什麼?」
「希望你也別再耍小聰明。比如說,還藏著掖著點兒什麼不說。」
「我為什麼不能藏著點兒什麼不告訴你們,如果我願意這樣做的話?」我問,「我又不從你們那兒領薪水。」
「你又來了,馬洛。別跟我們來硬的。」
「我這人不硬,也不會動硬的。我很瞭解警察。你還是把想說的快點兒說出來吧,別再玩剛才叫人打電話給我那種花招了吧!」
「我們去辦一件謀殺案。」布里茲說,「我們得儘快把它弄清楚。屍體是你發現的。他被謀害以前,你同他談過話。他約你到他公寓去一趟。他給了你他的房門鑰匙。你說你並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找你。我們認為,你如果好好想一想也許會想起來的。」
「換言之,我最初跟你們說的是謊話。」我說。
布里茲顯得非常勞累似的笑了笑。「你幹這個行當已經很久了,你知道一碰到誰被謀殺了,有牽連的人總想把自己擇清了,免不了不說實話。」
「問題在於,什麼時候你們才認為我開始不說瞎話了?」
「當你說的話有道理的時候,我們就會滿意了。」
我看了看斯潘格勒。他一直向前探著身子,好像準備隨時要跳起來似的。我想不出他有什麼理由要跳,我想他只不過是非常興奮。我又轉過目光看著布里茲。他可一點兒也沒露出興奮的樣子。他像牆上的洞穴似的那麼深沉,莫測高深。他的粗大手指正捏著一支雪茄煙,另一隻手用一把小刀在切割裹住雪茄的玻璃紙。我看著他把玻璃紙割開,用刀子修了修雪茄煙的菸頭,再把刀子收起來。我又看著他劃了一根火柴,聚精會神把煙點著。像我第一次看見他點菸那樣,讓雪茄在火柴冒出的火焰上轉了轉。直到他吸了一口,認為煙已經完全點好,才甩了甩手裡的長柄火柴叫它熄掉,放在矮几的玻璃面上,同那塊揉皺的玻璃紙並排放在一起。我猜想他不管什麼時候點雪茄,總要經過這一程式,一個細節也不改變。他就是這麼一個人,這種人是危險的。他不如一個機警敏感的人那麼危險,但比起容易激動的斯潘格勒來,布里茲要危險得多。
「我是今天第一次見到菲利普斯的,過去從沒見過他。」我說,「他說他在文圖拉見到過我。這話不算數,因為我不記得這件事了。我已經告訴你們,我是怎樣跟他會面的。他在跟蹤我,於是我乾脆迎上前去。他要找我談話,把鑰匙給了我。我來到他住的公寓。因為我敲門以後沒有人開門,我就用他的鑰匙開啟房門,自己走進去了。他跟我說過我可以自己進去,我發現他叫人打死了。後來報了警。在發生了一系列同我毫不相關的事情以後,在亨奇的枕頭底下發現了一把槍。有人用它發射過子彈,這些事我都告訴你們了。我說的都是真話。」
布里茲說:「你發現屍體以後到樓下面去找公寓經理,一個叫帕斯摩爾的人。你叫他跟你一起上樓,卻沒有告訴他你發現了死人。你還給了帕斯摩爾一張假名片,跟他胡謅了一通珠寶的事。」
我點了點頭。「跟帕斯摩爾這種人打交道,又是在那種地方,我覺得應該留個心眼兒。我對菲利普斯感興趣。我琢磨著,要是帕斯摩爾不知道菲利普斯已經叫人謀害,說不定他會洩露出一點兒訊息來。但要是叫他知道警察很快就要闖進這幢房子,他就什麼也不會告訴我了。我就是留了這麼一點兒心眼兒。」
布里茲從他的杯子裡喝了一小口酒,又吸了一小口煙,開口說:「我想弄清楚的只有一件事。你告訴我們的每一個細節都可能千真萬確,但是你還有可能沒跟我們說實話。我不知道你明白不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什麼?」我問,其實我已經知道他的意思了。
他拍打著膝蓋,面色平靜地端詳著我。他臉上的表情既無敵意,也無懷疑。這只是一個平和穩重的人在盡心做自己的工作。
「我要你明白這個。你在替人辦事,我們不知道辦什麼事。菲利普斯在扮演一個私人偵探的角色。他也接了一個差事。他在跟蹤你,如果你不說,我們怎麼知道你替人辦的事和他替人辦的事有沒有重合的地方呢?如果你們兩人的事相互聯絡著,我們就不能不把它調查清楚了。我說得對不對?」
「這是看問題的一個角度。」我說,「但這不是看問題的唯一角度,更不是我的角度。」
「你別忘記這是一樁謀殺案,馬洛。」
「我沒忘記。但是你也別忘記我在這個城市混事兒混了很久,至少十五年了。謀殺的事我見多了。有的案子破了,有的破不了,有的本該能破卻成了懸案。也有極少數案件,兩三件案子吧,雖然解決了卻是錯案。有人受了賄把真相隱瞞下來。但是這種事不會不洩露出來或者受到強烈懷疑的。至少人們會在背後議論。這類事雖然不多,但確實發生過。就拿卡塞蒂案件說吧。我想你也會記得……」
布里茲看了看手錶,說:「我累了。咱們還是忘掉卡塞蒂案件,接著談這件菲利普斯的案子吧。」
我搖了搖頭。「我是想說明一個問題,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咱們看看卡塞蒂案件就清楚了。卡塞蒂是個很有錢的人,一個百萬富翁。他有個兒子,已經成年了。一天晚上,他找人把警察請到他家裡。小卡塞蒂仰面倒在地上,滿臉是血,太陽穴上有一個槍眼兒。他的秘書死在旁邊的浴室裡,腦袋頂住浴室通往客廳的另一扇門,左手捏著一支已經著完了的紙菸,一個菸蒂。他捏著煙的手指肉皮都燒焦了。右手邊扔著一把手槍。這人也是頭部中彈,但不是槍口緊挨著肉皮被打死的,死前這人酗過酒。警察來的時候,人已經死了四個小時了。家庭醫生在三個小時以前就來了。布里茲,你對這個案子有什麼看法?」
布里茲嘆了口氣。「酗酒過度,先是殺人,後是自殺。秘書因為發酒瘋,把小卡塞蒂打死了。這是我在報紙上讀到的。你是要我這麼說嗎?」
「你在報上是這麼讀到的。」我說,「可這不是實際情況。更重要的是,你也知道這不是實情,地方檢察官也知道。可是地方檢察官下面的預審員幾個小時以後就被調走,不再審理這個案子了。沒有進行屍檢。城裡的每個記者,警察局兇殺組的每一個警察都知道是小卡塞蒂殺的人。小卡塞蒂喝醉了,撒起酒瘋來。秘書想勸住他,根本管不住。後來秘書逃到隔壁房間,還是被卡塞蒂追上打死了。卡塞蒂是槍口緊挨著皮膚打死的,秘書的不是。秘書是個左撇子,被槍打死的時候左手還拿著紙菸。即使不是左撇子,一個人要是用槍殺人也不會先把紙菸換到左手裡。誰也不會一邊隨隨便便地拿著根菸一邊開槍。槍戰片裡的槍手可能這樣,闊人的秘書卻不會這樣。在他們把警察找來的四個小時裡頭,這家人同家庭醫生都在幹什麼呢?他們把什麼都安排好了,最後的調查只不過是走個過場。為什麼不看看秘書的手上留沒留下火藥遺痕?因為他們不想叫人知道真實情況。卡塞蒂是個有權勢的人。這也是樁謀殺案,不是嗎?」
「反正這兩個人都死了。」布里茲說,「誰把誰開槍打死了有什麼關係?」
「你就沒有想想卡塞蒂秘書的家人嗎?」我問,「他可能有母親,或者有妹妹,或者有妻子,也許三者都有。他們都有自尊心,都有信仰,都對死者有很深的感情。可是現在這個叫人殺害了的人卻變成酗酒的精神病人了,只因為他的僱主的父親是個大富翁。你想過這些嗎?」
布里茲慢吞吞地拿起酒杯,把酒一口一口慢慢喝光,再慢慢把杯子底朝上地扣在矮几的玻璃面上。斯潘格勒身體僵直地坐在椅子上,瞪著眼,嘴唇半啟,彷彿在微笑,可是那笑容已經僵在臉上了。
布里茲說:「把你的要點說清楚。」
我說:「除非你們當警察的不出賣靈魂,你們就收買不了我的靈魂。除非你們在任何時間、任何條件下都可以信賴,永遠尋求真實,把每個細節都清清楚楚地調查清楚——除非你們能做到這一點,我就不會違揹我的良心行事。我需要盡一切力量保護我的僱主。我需要得到保證,你們不會傷害他,正如你們不讓事實真相受到歪曲一樣。要是不這樣,你們就把我拖到哪個能叫我開口講話的人那兒去吧!」
布里茲說:「聽你說的這些話,你倒像挺有良心的。」
「讓良心見鬼吧。」我說,「咱們還是再喝一杯吧。喝過酒以後你們可以同我談談那個給我打電話的姑娘是怎麼回事。」
布里茲笑了笑:「那個女的住在菲利普斯隔壁。有一天晚上她聽見一個男人跟菲利普斯在門口說話。這個女人白天在什麼地方當引座員。我們想她可能聽到過你說話的聲音。這件事就讓它過去呢。」
「她聽到了什麼樣的聲音?」
「很粗野。她說她不喜歡這個聲音。」
「所以你們才想到我了,是不是?」我說。
我拿起三隻空酒杯,走進廚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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