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1頁,共2頁

骨制的紅白兩色棋子已經列好陣,準備一場廝殺。每次開局前,一顆顆棋子看上去都那麼精神抖擻、躍躍欲試而又有些惶恐迷惑。這時,是晚上十點,我已經回到我住的公寓裡。我嘴裡叼著菸斗,手臂旁邊放著一杯酒,腦子裡什麼也不想,除了那兩具被謀殺的屍體和那枚布拉舍金幣明明裝在我的口袋裡而默多克太太卻偏偏說已經歸還給她——這是一樁疑案。

我開啟一本萊比錫出版的軟皮封面棋譜,選擇了用皇后將軍——招數兇狠的一盤棋,先走了一步小卒。就在這時候,門鈴響了起來。

我從桌子後邊走出來,從橡木寫字檯上拿起點三八口徑的柯爾特,走到門後邊。我把槍垂下,放到右腿邊。

「誰呀?」

「布里茲。」

我先回到寫字檯邊,放下槍,再走回去把門開啟。門口站著布里茲,像任何時候一樣高大、懶散,只不過這次樣子更加疲倦。跟他一起來的還有那個名叫斯潘格勒的年輕警官。

他們好像不經心地逼著我往後退,一直退回屋裡。斯潘格勒走在最後,隨手關上門。年輕警官的眼睛在我屋裡前後左右掃了一遍,而布里茲那更老練、更嚴厲的目光卻緊緊盯著我的臉。他盯了我很長時間,最後繞到我身後,走到一隻作躺椅用的長沙發前面。

「到各處看看去。」他從嘴角吩咐斯潘格勒說。

斯潘格勒從門口走過來,先到這間屋子後邊看了看我吃飯的小餐室,又轉身走到客廳。浴室的門吱呀呀地響了一下,他繼續檢視別的角落。

布里茲摘下帽子,擦了擦頭髮已經脫落的腦頂。遠處傳來開門關門的聲音。那是我的廁所。斯潘格勒走回來。

「沒有。」他說。

布里茲點了點頭,在沙發上坐下。他把巴拿馬草帽放在身旁。

斯潘格勒看見我放在寫字檯上的手槍,對我說:「我看看可以嗎?」

我說:「你們兩個人真是無事生非。」

斯潘格勒拿起我的槍,把槍筒放在鼻子前頭聞了聞。他把彈夾取出來,把槍膛裡的一顆子彈倒出來,壓到彈夾裡。他把彈夾放在桌上,把槍拿起來對著燈光,叫亮光從槍口一直射進槍膛。他眯縫著一隻眼睛使勁往裡看。

「就有一點兒灰塵。」他說,「挺乾淨的。」

「你希望在槍膛裡看到什麼?」我說,「紅寶石?」

他沒有理我,對布里茲說:「我看這隻槍在過去的二十四小時沒有發射過子彈。我敢保證。」

布里茲點了點頭,咬著嘴唇,仔細看我臉上有什麼表情。斯潘格勒還原槍裡的部件,把槍放在一邊,自己找張椅子坐下。他把一支紙菸放進嘴裡,點著,非常滿意地吐著菸圈。

「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子彈不是從點三八口徑的長筒槍裡射出來的。這種槍的子彈能夠擊穿牆壁,不會卡在死者的腦骨裡。」

「你們這兩個傢伙在說什麼?」我問。

布里茲說:「說我們工作的事,謀殺。你也坐下。別那麼緊張,我剛才以為你這屋子裡有人說話。也許是旁邊一間屋子。」

「也許。」

「你總是把手槍撂在桌子上嗎?」

「不在桌子上就在枕頭底下。」我說,「要麼就挎在胳膊底下。也許在書桌抽屜裡。也有些時候,我隨手一擱,自己也想不起放在哪兒了。我的回答對你有幫助嗎?」

「我們上這兒來可沒想跟你玩兒硬的,馬洛。」

「太好了。」我說,「你們也就是在我屋子裡來回走走,不管我同意還是不同意,翻翻我的東西。你們要是想來硬的的話,還要做什麼——把我打倒在地上,踢我的臉?」

「別胡說了。」他對我笑了笑。我也回敬給他一個笑臉。我們三個人都笑了。然後布里茲說:「能用一下你的電話嗎?」

我指了指我的電話。他撥了一個號,跟一個叫莫里森的人說:「我是布里茲,我現在的電話是——」他看著寫在電話機機座上的電話號碼,念給對方聽。「——什麼時候都成。這個號碼是一個姓馬洛的人的。當然了,五分鐘到十分鐘,可以。」

他掛上電話,回到長沙發上。

「我想,你猜不到我們為什麼找你吧。」

「我一直在恭候著你們光臨呢。」我說。

「謀殺案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事,馬洛。」

「誰說是鬧著玩兒?」

「你的態度不是有點兒鬧著玩兒嗎?」

「我沒有意識到。」

他看了斯潘格勒一眼,聳了聳肩膀,接著他又看了看地板。他慢慢抬起眼睛來,把目光轉到我身上,好像眼皮非常沉重。我這時候正坐在棋桌前頭。

「你常下棋嗎?」他看著那些棋子問我道。

「下得不多。偶爾擺一盤,為了想事情。」

「下棋不是兩個人的事嗎?」

「我是按照記錄下來的國際象棋棋譜走的,這些記錄有不少已經印成書了。關於棋藝、棋譜,書多得很。這個玩兒法偶然也能幫我解決一些難題——嘿,咱們說下棋幹什麼?要不要喝點兒什麼?」

「現在先不喝。」布里茲說,「我跟蘭德爾談過你了。你這個人他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在辦海濱發生的一件什麼案子的時候。」布里茲移動了一下地毯上的雙腳,好像感覺很累似的。他的一張蒼老的臉上面滿布皺紋,因為過度疲勞變得灰白。「蘭德爾說你是不會殺人的。他說你這人不錯,頭腦清醒。」

「太感謝他了。」我說。

「他說你會煮咖啡,早上愛睡懶覺。另外你還愛說俏皮話,說起來沒完。你說的話我們應該相信,假如我們能找到五個獨立的見證人證實的話。」

「他這就是胡說八道了。」我說。

布里茲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彷彿我剛才說的話正是他想叫我說的似的。布里茲這人不愛笑,但他對人也不兇。他只不過是個踏踏實實幹工作的大個子警察。斯潘格勒把頭靠在椅背上,半閉著眼睛,望著一縷煙從紙菸頭上升起來。

「蘭德爾說我們對你得提防著點兒。他說你並不像自己認為的那樣精明。你是個總碰到麻煩的人。這種人比精明人更叫人頭痛。這是他的話,你知道。我看你這人還不錯。我喜歡把什麼事都擺到桌面上。所以我才把這些話告訴你。」

我說我很感謝他。

電話鈴響起來。我看了看布里茲,可是他沒有去接的意思。我就把話筒拿過來,放在耳邊。我聽到一個姑娘的聲音,有一點兒耳熟,但是我記不起來是誰了。

「是菲利普·馬洛先生嗎?」

「是的。」

「馬洛先生,我遇到麻煩事了,非常非常麻煩的事。我一定得見你。什麼時候我們能見面?」

我說:「你是說今天晚上?你是誰?」

「我叫格拉蒂斯·克蘭。我住在朗帕爾特的諾曼底旅館。你什麼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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