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一年前他把眼鏡摔壞了。」老頭兒說,「我差點兒笑出聲來。真把我樂壞了。」

「是嗎?我現在到哪兒才找得到他?」

這次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了我一會兒。

「啊,你是問管樓的頭頭兒啊!他回家了。他不回家上哪兒去?」

「可不是。多半回家了。也許看電影去了,可是他家住什麼地方?他叫什麼名字?」

「你找他有事兒?」

「有點兒事。」我的手在褲袋裡攥得緊緊的,竭力控制自己不對他大喊大叫。「我要跟他打聽這座樓的一個租戶家在什麼地方。這個人家裡的地址在電話簿上查不著。我是說這個人不在辦公間的時候住在哪兒。家在哪兒。」我把手從褲子口袋裡拿出來,在空中比畫著,慢慢地寫了「家」這個字。

老頭兒說:「哪位租戶?」這次他回答得直截了當,把我嚇了一跳。

「莫寧斯塔爾先生。」

「他沒回家。還在辦公間。」

「你敢肯定嗎?」

「當然肯定。我一般不太注意誰進誰出。可是這個人跟我一樣是個老頭兒,所以我有印象。他還沒有下樓。」

我走進電梯,告訴他我上八樓。

他費了半天勁兒才把門關好,老電梯吱吱呀呀地升上去。他不再看我了。電梯停了以後,我走出去,他既沒跟我說話也沒看我。他還是彎腰躬背地坐在墊著粗麻布墊子的木凳上。就是在我轉過樓道轉角的時候,他的身子也沒動。他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過道里只有盡頭兩扇玻璃門裡面亮著燈。我在莫寧斯塔爾的辦公間門外站住,點著一支菸。我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屋子裡沒有任何動靜。我推開那扇寫著「請進」兩個字的玻璃門,走進那間擺著打字機的小辦公間。通往裡間屋子的木頭門開著一個縫。我走到門前敲了兩下,叫了聲「莫寧斯塔爾先生」。

沒有人回答,寂靜無聲,連呼吸聲也聽不到。我覺得我後脖頸子上的汗毛開始豎起來了。我繞過木頭門,探頭往裡一看。天花板上的頂燈正亮堂堂地照著天平的玻璃罩,照著皮面寫字檯四周一圈打蠟的木框,照著整個硬木寫字檯,照著一隻方頭黑皮鞋和露在皮鞋上面的棉紗襪子。

但是這隻鞋擺在地板上的角度不對頭——鞋尖向上翹著,指著天花板的一角,腿的上半截擱在大保險櫃的側面。我邁步走進屋子,像是走在汙泥裡。

他的身體蜷曲著,仰面朝天躺著。孤孤零零,一口活氣兒也沒有了。

保險櫃的鐵門開著,一串鑰匙掛在第二道鎖的鎖孔上。一隻金屬抽屜拉開一半,抽屜裡沒有什麼東西。那裡面原來可能裝著錢。

屋子裡其他傢俱、擺設好像都沒變樣。

老人的衣服口袋被掏到外面。我沒有動他,只是彎下腰,用一隻手的手背在他的紫紅色的面頰上貼了貼,好像在摸一隻青蛙的肚皮。他的前額上有一個傷口,血就是從那裡流出來的。這次我沒有聞到火藥味。從他皮膚的顏色看,他是因為心臟停止跳動死去的,可能出於震駭、恐懼。但即使由於心臟停跳猝死,這仍然是一樁謀殺案。

我讓燈繼續亮著,擦乾淨我在門把手上留下的指痕,走了出去。我從防火門走到下面六樓。我一邊走一邊毫無意識地讀著過道里玻璃門上標著的姓名:h.r.蒂格爾,牙科實驗室;l.普利德威尼,會計師;達爾頓與李斯,打字服務;e.j.布拉斯柯維茨博士,博士的姓名下面有一行小字:按摩醫師。

電梯慢騰騰地爬上來,開電梯的老人沒有看我。他的臉同我的腦子一樣,一片迷茫。

我從街角的急救站打了個報警電話,我沒有告訴對方我的姓名。


作者「雷蒙德·錢德勒」的其他小說

湖底女人》《找麻煩是我的職業》《謀殺的簡約之道》《小妹妹》《重播》《長眠不醒》《再見,吾愛》《再見,寶貝》《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