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高窗 雷蒙德·錢德勒 第2頁,共2頁

瓦耶尼的皮膚變成曬乾的海藻顏色。他用腳後跟把身體向後一轉,憋著氣惡狠狠地說,「跟我來吧。」

他走過長滿爬蔓薔薇的棚架下面的一條磚甬道,穿過甬道一頭的一扇白門。門那邊是一個帶圍牆的花園,花壇裡種著各種時令花草。此外這裡還有一個網球場,一塊碧綠的草坪和一個砌著瓷磚的小遊泳池。池裡的水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水波。游泳池的另一邊有一塊鋪著石板的空地,擺著藍色和白色的花園傢俱:塑膠面矮桌,鋪著厚墊的帶踏腳的躺椅,一把像個小帳篷似的藍白兩色遮陽傘支在頭頂。

一個四肢修長、神情慵倦、歌舞班子舞女型的金髮女郎,正悠閒地斜臥在其中一張躺椅上,兩腳高蹺在一隻鋪著軟墊的歇腳架上。女郎身旁擺著一隻霧氣迷濛的玻璃杯,玻璃杯旁是裝著冰塊的銀質冰桶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我們從草坪上走過來的時候,她懶洋洋地看著我們。從三十英尺以外看,這女人顯得很高雅。從十英尺外看,可以看出她的化妝、打扮是有意叫人從三十英尺以外觀看的。她的嘴太潤,眼睛太藍,打扮得太豔麗,兩道弧形眉毛描得太高,睫毛上的油脂塗得太厚,簡直把眼睫毛變成一排小柵欄了。

她穿著白色的寬鬆便裝褲,赤腳穿著藍白相間的露趾涼鞋,露著猩紅的腳趾甲。上身是一件白色綢衣,頸上掛著一串大小不一的綠寶石項鍊。她的頭髮一眼就能看出是假髮。

她身旁的一張椅子上放著一頂遮陽草帽,帽簷大得像汽車輪胎,帽子上綴著用來系在下巴上的帶子。一副超大鏡片的綠色太陽鏡擺在帽簷上。

瓦耶尼大步走到這個女人前面,吼叫著:「你得把那個紅眼眶的混賬司機辭掉,馬上就把他辭掉。不然的話,不定哪個時候我會把他的脖子擰斷。我一碰見他就得聽他說一套作踐我的話。」

金髮女郎輕輕咳嗽了兩聲,甩著手絹說:「坐下吧,沒人欣賞你這種撒嬌。你這位朋友是誰?」

瓦耶尼尋找我的名片,最後發現名片正拿在他手裡。他把它扔到女郎的懷裡。女郎懶洋洋地拾起我的名片,看了一會兒,又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嘆了口氣,用手指甲敲著牙齒說:「這人的個子真高,是不是?我想你多半對付不了他吧。」

瓦耶尼惡狠狠地看著我說:「有什麼話你就快說吧!」

我說:「我是直接跟她說,還是先跟你說,你再把它翻成英文?」

金髮女郎咯咯地笑起來,笑聲像一圈圈的漣漪,在空中迴盪。她頑皮地吐出舌頭,舔著嘴唇。

瓦耶尼坐下來,點了一支金嘴的紙菸。我站在一邊望著他們。

最後我開口說:「我在尋找你的一個朋友,莫爾尼太太。我聽說一年以前,你曾經同她合租過一套公寓。這個人的姓名是琳達·康奎斯特。」

瓦耶尼眨動著眼皮。他轉過頭,向游泳池的另一邊望去,那隻叫希斯克利夫的長耳朵狗正趴在那兒用眼白盯著我們。

瓦耶尼衝它打了個榧子。「過來,希斯克利夫。過來,希斯克利夫。到這兒來。」

金髮女郎說:「別吼了。這隻狗討厭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老擺出一副自以為了不起的樣子。」

瓦耶尼生氣地說:「別老這麼跟我說話。」

金髮女郎笑起來,對他做了個媚眼。

我說:「我在尋找一個叫琳達·康奎斯特的年輕女人,莫爾尼太太。」

金髮女郎看著我說:「你告訴我了,我正在回憶,我在過去的半年裡沒同她見過面。她結婚了。」

「你已經有半年沒見到她了?」

「我剛才就是這麼說的,大個子。你為什麼要打聽這個人?」

「我在進行私人調查。」

「調查什麼?」

「調查一件需要保守機密的事。」我說。

「聽聽。」金髮女郎樂呵呵地說,「他在作私人調查,調查一件機密事。你聽見了嗎,魯?闖到陌生人家裡,為了替別人調查機密事!可是你知道不知道人家並不想見你啊?」

「莫爾尼太太,你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麼地方,是不是?」

「我不是說過了嗎?」她的聲音這時提高了幾度。

「你沒說。你只說你有六個月沒看見她了。六個月沒見到,同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不是一碼事。」

「你說我同她合住過一套公寓,這是誰告訴你的?」她呵斥我說。

「我從不洩露資訊的來源,莫爾尼太太。」

「親愛的,你這個人真挑剔,有資格當舞蹈導演了。我什麼事都應該告訴你,你什麼事都不該告訴我。」

「咱們倆的地位不同。」我說,「我受人僱用,一切要聽命於人。你是位闊太太,沒有理由瞞著什麼事不說。」

「誰僱你尋找她?」

「她家裡人。」

「你這是胡說。她家裡沒有人。」

「要是你這麼熟悉她家裡的情況,你一定很瞭解她。」

「也許我過去了解她,但這並不說明我現在也瞭解她。」

「好吧。」我說,「你的答案是:你知道,可是不肯說。」

瓦耶尼這時插嘴說:「答案是:我們不歡迎你在這兒。趕快滾開,越快越好。」

我繼續看著莫爾尼太太。她衝我擠了擠眼睛,轉過頭對瓦耶尼說:「別發那麼大火兒,親愛的。你挺有吸引力的,就是骨骼生得脆弱一點兒。你這種身子骨兒不適宜跟人來硬的。我說得對不對,大個兒?」她說的「大個兒」指的是我。

我說:「我沒想跟瓦耶尼先生吵架,莫爾尼太太。你認為莫爾尼先生能不能幫助我——願意不願意幫助我?」

她搖了搖頭,「我怎麼知道?你願意試就試試。要是他不喜歡你,他身邊可有一幫人會收拾你。」

「我認為如果你願意的話,你是可以告訴我的。」

「你怎麼酬謝我,叫我情願替你做這個?」她向我投了一個勾引的目光。

「這兒的人這麼多。」我說,「你叫我做什麼?」

「你說得也對。」她說。她一邊喝著杯子裡的酒,一邊看著我。

瓦耶尼慢吞吞地站起身,臉色變得煞白。他把一隻手伸到襯衫裡頭,咬著牙說:「趁你現在兩條腿還能走道,趕快離開這兒。」

我驚奇地看著他。「你的文雅風度到哪兒去啦?」我問他,「你的衣服這麼單薄,我根本不相信你身上會揣著把槍。」

金髮女郎又咯咯地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瓦耶尼把右手伸到襯衫裡邊胳肢窩底下,嘴唇繃得緊緊的,兩隻黑眼睛同時射出尖銳、冷漠的目光,像一條毒蛇。

「你聽見我說的沒有?」他對我說,聲調幾乎帶著溫柔的成分。「別小看我。我會像劃根火柴那樣輕而易舉地把一顆子彈送進你的胸膛。」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金髮女郎。她正注視著我們,眼睛閃著亮光,張著嘴,露出熱烈渴求的神色。

我轉過身,一步一步走過花園裡的草坪。走到一半的時候,我回頭望了望這兩個人。瓦耶尼仍然望著我,一隻手插在懷裡,姿勢一點兒也沒變。那個女人仍然睜著大眼,張著嘴唇,但是她臉上的表情卻由於遮陽傘的掩蓋看不太清楚。從遠處看,她臉上流露出來的既可能是恐懼,也可能是快樂的預感。

我走過草地,穿過白門和掛滿爬蔓薔薇的棚架。我走到甬道盡頭,又轉回身走回花園大門,瞧了瞧花園裡的這兩個人。我不知道那裡面有什麼可看的。即使看到了什麼,我也不知道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我看到的是,瓦耶尼正趴在金髮女郎身上同她接吻。

我搖了搖頭,轉身走開。

紅眼眶的汽車司機仍舊在鼓搗他那輛凱迪拉克。他已經沖洗完畢,現在正用一塊大麂皮擦拭玻璃和車身上發亮的金屬。我走了過去,站在他身邊。

「你是怎麼出來的?」他跟我講話的聲音是從嘴角里發出來的。

「慘極了。遍體鱗傷。」我說。

他點了點頭,嘴裡繼續發出飼養員擦洗馬匹時的嘶嘶聲。

「你得小心著點兒,那個人身上揣著傢伙呢。」我說,「也許是假裝的。」

司機不屑地笑了笑。「在這麼單薄的衣服底下?不會的。」

「這個叫瓦耶尼的傢伙是什麼人?他是幹什麼的?」

司機直起身來,把手中的麂皮放在車窗的稜上,在一塊毛巾上擦乾手。毛巾這時已經在他的腰帶上了。

「靠女人吃飯,這是我的猜測。」他說。

「那不是有點兒危險嗎——跟眼前這個女人做遊戲?」

「我也是這樣想。」他同意我的看法,「不同的人對危險有不同的想法。我可沒有這種膽子。」

「他住在什麼地方?」

「舍爾曼橡樹林。女的老到那兒去。早晚有一天會過頭兒。」

「你見過一個叫琳達·康奎斯特的女人嗎?高個兒,皮膚黑黑的,人挺漂亮,過去當過歌星。」

「你就給了我兩塊錢,夥計。叫我給你乾的事可不少。」

「可以多給一點兒,五塊。」

他搖了搖頭。「我不知道這個人。至少我不知道這個名字。到這兒來的小姐、太太什麼樣的都有,大多數都很漂亮。他們沒有把我介紹給這些人。」他笑了笑。

我拿出錢夾,取出三張一塊錢的票子放在他的溼爪子裡,又把我的一張名片加進去。

「我喜歡矮個子的人。」我說,「個子小的人好像膽子大。哪天有工夫到我那兒去坐坐。」

「我也許會去,夥計。謝謝。琳達·康奎斯特,對不對?我會把耳罩摘下來的。」

「再見。」我說,「怎麼稱呼?」

「他們叫我史夫提,我不知道為什麼。」

「再見,史夫提。」

「再見。胳肢窩揣著槍——在那麼薄的衣服下面,沒有的事。」

「我說不準。」我說,「他做了個掏槍的動作。人家僱我可不是叫我跟不認識的人打槍戰的。」

「見鬼!他穿的那件襯衫上頭就有兩個釦子,要從那件衣服下面掏出槍來他得花一個星期時間。」話是這麼說,他的聲音卻帶著些擔心的調子。

「我看他只不過是裝模作樣嚇唬人罷了。」我說,「你要是聽見琳達·康奎斯特這個名字,我是很高興跟你談生意的。」

「好吧,夥計。」

我順著汽車道走出這幢房子。汽車司機一直站在那兒抓撓自己的下巴。

註釋

史夫提的英文為shify,意指「不說實話的,愛耍詭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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