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1

克勞德·艾默裡爵士的府邸,阿伯特的克里夫府邸,坐落在克里夫鎮的郊外。克里夫鎮,更確切地說,是一個大村落,在倫敦東南二十五英里處。這所房子本身是一座不倫不類的維多利亞式大宅,坐落於連綿幾英里的美麗田園中,周圍到處都是叢林。碎石鋪就的車道蜿蜒於茂密的樹林和灌木中,從門房一直延伸至大宅的正門。屋後的露臺連著一片草地,草地的斜坡下是個有些荒蕪的花園。

在和赫爾克里·波洛通話兩天後的那個週五晚上,克勞德爵士坐在自己的書房內,這是一間位於一樓東邊的舒適房間,格局小巧、傢俱齊全。屋外,亮色漸漸退去。克勞德爵士的管家,特雷德韋爾,一個身材高大、面色憂鬱的完美管家,提前兩三分鐘敲響了晚飯開飯鑼,毫無疑問,現在全家人都聚集在了房子另一側的餐廳。

克勞德爵士用手指敲擊桌子,這是他逼迫自己快速做出決定時的習慣。他大約五十多歲,中等身高,身材適中,一頭灰髮從高高的前額直直地梳向腦後,還有一雙清澈的冰藍色眼睛,而他現在卻一臉焦慮和迷惑。

書房謹慎的敲門聲傳來,特雷德韋爾出現在門口。「打擾了,克勞德爵士。我想您可能沒有聽見鑼聲……」

「不,不,特雷德韋爾,我聽到了。你可以告訴他們我馬上就去嗎?就說我在接電話。我想趕緊打個電話,你可以開始上菜了。」

特雷德韋爾默默地退下了,克勞德爵士深吸了一口氣,拿起了電話。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本小小的地址簿,簡單地看了一下便拿起了話筒。他聽了一會兒就開始說話。

「這裡是克里夫市鎮314。我想讓您幫我接通一個倫敦的電話。」他報出號碼,然後坐了回去,開始等待。他的右手開始緊張地敲擊桌子。

2

幾分鐘之後,克勞德·艾默裡爵士加入了晚宴,坐在首席,而其他的六個人已經入座。在克勞德爵士的右邊坐著的是他的侄女,芭芭拉·艾默裡,坐在她旁邊的是她的堂兄,爵士的獨子理查德。坐在理查德·艾默裡右邊的是一位客人,卡雷利醫生,一個義大利人。接著,在桌子那頭的末端坐著卡洛琳·艾默裡,克勞德爵士的姐姐。她一直未嫁,自從爵士的妻子數年前去世後就替爵士照管家務。愛德華·雷納,克勞德爵士的秘書,和露西婭一起坐在艾默裡小姐右邊。露西婭是理查德·艾默裡的妻子,坐在雷納和爵士之間。

在這種情況下,晚宴的氛圍也不一定有多好。卡洛琳·艾默裡多次試著和卡雷利醫生交談,可是每次他都只是彬彬有禮地回答了她的問題而沒有任何繼續交談的意思。但她轉過來跟愛德華·雷納說話的時候,這個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年輕男人開始很緊張,喃喃地道了歉,看起來很尷尬。克勞德爵士像往常用餐時一樣沉默寡言,或者更甚。理查德·艾默裡偶爾不安地看一眼他妻子,露西婭。只有芭芭拉一個人精神不錯,偶爾和她姑姑聊幾句。

當特雷德韋爾上甜點的時候,克勞德爵士突然打量了一眼管家,用全桌都能聽見的聲音大聲地開始說話。

「特雷德韋爾。」他說,「你可以給克里夫市鎮上的傑克遜車庫打個電話嗎?讓他們派一輛車和一位司機,去車站接從倫敦來的八點五十五的車。一位晚飯後要拜訪我們的紳士會坐那趟車來。」

「好的,克勞德爵士。」特雷德韋爾正要離開,他還沒走出房間,露西婭忽然站了起來,說了聲抱歉就往外走,差點和正要關門的管家撞上。

穿過大廳,她匆忙地沿著走廊進入了房子後面的大房間裡。那是間閱覽室,他們通常這樣叫它,但這間閱覽室也經常被當作起居室用。這不是個華麗的房間,但卻相當舒適。落地窗面向露臺,另一扇門直通克勞德爵士的書房。在壁爐臺,巨大的敞開的壁爐之上,立著一座老式時鐘和一些裝飾品,還有一瓶用來點火的捻子。

閱覽室裡有座高高的書架,上面放著個馬口鐵盒。書桌上擺放著電話,旁邊是一張凳子。一張小桌子上擺著留聲機和唱片。房間裡還有一張長靠椅,一張咖啡桌,一張偶爾一用的桌子上放著一排書,兩把椅子,一把扶手椅,另一張桌子上放著一盆長在銅罐裡的植物。傢俱基本上都是舊式的,但還不夠舊,算不上古董。

露西婭,一個年方二十五的姑娘,年輕漂亮,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垂至肩膀,一雙褐色的眼睛閃爍著興奮,但現在她的眼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壓抑之情。她在房間中央躊躇了一會兒,然後走向落地窗,輕輕地拉開窗簾看向外面的夜色。她發出了一聲難以聽聞的嘆息聲,然後把自己的前額貼在冰涼的窗戶上,陷入沉思。

門外大廳可以聽見艾默裡小姐的聲音,喊著「露西婭,露西婭,你在哪兒?」片刻過後,艾默裡小姐,一個比自己兄弟大幾歲的挑剔女人,走進了房間。她徑直走到露西婭面前,拉住露西婭的手,把她牽到長靠椅前坐下。

「這裡,親愛的,你坐這裡。」她說道,指著長靠椅的一角。「過一兩分鐘你就好了。」

她坐下之後,衝著卡洛琳·艾默裡感激地笑笑,但笑容蒼白。「是的,當然。」她認同,「事實上就快要過去了。」雖然她的英語說得非常標準,或許是太標準了,但是偶爾音調上的變化還是說明英語不是她的母語。

「我只是有點頭暈,僅此而已,」她繼續講道。「多荒謬啊。我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事。我沒法想象為什麼會發生。請您回去吧,卡洛琳姑姑。我在這裡會好的。」卡洛琳·艾默裡關切地望著她。露西婭從手提包中拿出一條手帕,用手帕擦了擦眼睛之後,就放回了她的包,然後再次微笑道,「我一會兒就沒事了。」她反覆說道,「真的,沒事。」

艾默裡小姐看起來不太相信。「你看起來已經不太好了,親愛的,整個晚上都是,你知道。」她說,並焦慮地打量著露西婭。

「有嗎?」

「是啊,確實是。」艾默裡小姐回答。她坐在長靠椅上,挨著露西婭。「你大概是著涼了,親愛的。」她緊張地笑道,「我們英格蘭的夏天天氣變幻莫測,你知道。和義大利的大太陽完全不一樣,你可能更適應那裡吧。我總想著義大利是多麼的明媚舒適。」

「義大利……」露西婭喃喃道,眼神縹緲恍惚,她把自己的手提包放在長靠椅上。「義大利……」

「我知道,我的孩子。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祖國吧?這真是個可怕的對比。一方面是天氣,另一方面是不同的習俗。我們英國人看上去要冷淡多了。現在,義大利人……」

「不,我從來沒有想念過義大利。」露西婭哭了,她的激烈反應讓艾默裡小姐大吃一驚。「從不。」

「哦,過來,孩子,有一點思鄉之情沒什麼不體面的,因為……」

「從來沒有!」露西婭重複道,「我恨義大利,我一直恨它。在英國,和像您一樣和善的人在一起就像到了天堂一樣。真的是天堂!」

「你這樣講讓我很高興,親愛的。」卡洛琳說,「不過我肯定你只是出於禮貌罷了。我們的確都想讓你高興、自在,不過你要是思念家鄉也是很自然的事。何況,沒有媽媽——」

「求求你,求求你。」露西婭打斷了她,「別提我媽媽。」

「好,不提,親愛的,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不提。我也不想讓你不高興呢。要我給你拿點嗅鹽嗎?我房間裡有。」

「不,謝謝您。」露西婭答道,「真的,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這一點都不麻煩,你知道。」卡洛琳·艾默裡堅持道,「我有許多很棒的嗅鹽,是可愛的粉紅色,裝在一個美麗的小瓶子裡。味道很刺激。氨鹽,你知道,或者是鹽酸?我記不得了,總之不是你打掃廁所用的那種。」

露西婭莞爾一笑,沒有答話。艾默裡小姐站起身來,卻明顯舉棋不定是拿還是不拿嗅鹽。她猶豫不決地走到沙發後面,把墊子整理了一下。「嗯,我想你一定是突然著的涼。」她繼續說道,「你今天早上看起來還好著呢。或許是因為看到你的義大利朋友,那個卡雷利醫生,所以太興奮了?他出現得很突然,不是嗎?一定讓你大吃了一驚。」

露西婭的丈夫,理查德,在卡洛琳·艾默裡講話的時候走進了閱覽室。艾默裡小姐明顯沒有注意到他,因為她正納悶為什麼她的話讓露西婭這麼沮喪。露西婭此時身子靠後,緊閉雙眼,打著寒戰。「噢,親愛的,你怎麼了?」艾默裡小姐問道,「你是不是又覺得有點暈?」

理查德·艾默裡關上門向兩位女士走去。他是一個典型的英格蘭帥哥,三十歲左右,淡棕色的頭髮,中等身高,身材健碩。「回去吃完您的晚飯吧,卡洛琳姑姑。」他對艾默裡小姐說,「露西婭跟我在一起會很好的,我會照顧她。」

艾默裡小姐看起來還是有些猶豫。「噢,是你啊,理查德。那大概我可以回去了。」她說道,然後極不情願地向通往大廳的門走了一兩步。「你知道你的父親多麼討厭騷亂嗎?特別是有客人在的時候。更何況他也不是和我們家多親密的朋友。」

她轉向露西婭:「我只是說說,親愛的。那個卡雷利醫生出現的方式太奇怪了,他不知道你住在這裡。你只是恰好在村莊碰見了他,然後邀請他到了這裡。親愛的,你一定很吃驚,是嗎?」

「是的。」露西婭回答。

「世界真小啊,我原來一直這樣說。」艾默裡小姐繼續講道,「你的朋友是個挺好看的人,露西婭。」

「是嗎?」

「當然,很有異域風情。」艾默裡小姐承認道,「相貌英俊,而且英語說得非常好。」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

艾默裡小姐似乎不願意結束這個話題。「你真的不知道他在這一帶嗎?」她問。

「我一點兒都不知情。」露西婭斷然說道。

理查德·艾默裡專注地注視著自己的妻子,現在他開口道:「這對你來說是個多麼美好的驚喜啊,露西婭。」

他的妻子飛速地抬頭望了他一眼,但是沒有回答。艾默裡小姐面露喜色。「確實如此。」她繼續說道,「你在義大利時跟他熟嗎,親愛的?他是你的好朋友嗎?我猜他一定是。」

露西婭的聲音中流露出些許苦澀。「他從來都不是我的朋友。」她說。

「噢,我明白了。你們只是認識。但是他接受了你慷慨的邀請並留下來了啊。我經常覺得外國人有點固執。噢,我並沒有說你,當然啦,親愛的……」艾默裡小姐停了下來,臉一下子紅了。「我的意思是,你已經是半個英格蘭人了。」她狡猾地看著她侄子,又說:「她現在已經非常英國化了,不是嗎,理查德?」

理查德·艾默裡沒有回應他姑姑的話,只是向門口走去並開啟了門,似乎在下逐客令般請她回到餐桌前。

「好吧。」艾默裡小姐回答,然後極不情願地走向門口,「如果你確定我不能幫上忙的話。」

「是的,是的。」理查德說,語氣唐突,然後為她把門。艾默裡小姐做了個不確定的手勢,勉強地朝露西婭笑了一下,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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