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說話的方式,緊張的語氣,以及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都讓我懷疑他是不是瘋了。我虛弱地說:「總之,那些都不關我的事。不管怎麼說,我必須回家了,要是沒按時回家,我家裡人會發火的。」
伊格豎起一根手指指著我,責罵道:「好啊,既然你這麼覺得!」我還沒來得及制止,他已經轉身跑出我們藏身的土堆,朝池塘奔去。不知是因為意識到將被獨自拋下,還是什麼瘋狂的忠誠心作祟,原因我不清楚,總之只猶豫了一瞬,我便跟上了他。
他站在池塘邊,看著池子裡的男人——那人還在亂撲騰,同時不知所措地左顧右盼。「嗨,先生。」伊格叫道,聲音猶疑不定,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你受傷了嗎?」
男人慢慢地打量著我們,那張臉很可怕,青一塊紫一塊,好幾處腫了起來,而且目光呆滯。被打溼了的頭髮貼在前額,滴滴答答的淌著水。單憑他這副模樣就足夠把我和伊格嚇得後退一步。
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接著他身子前傾,兩眼無神地盯著我們,然後慌忙後退了好幾步。突然,他停下腳步蹲了下去,從水裡抓起一把稀泥。
「滾開!」他尖叫的聲音活像個女人,「滾開這裡,你們這些小叛徒!」接著毫無徵兆地把稀泥扔向我們。
沒打到我,也不可能打到。我驚呼一聲後撒腿就跑,伴隨著狂跳的心臟,雙腿全速飛奔。那時伊格差不多到我肩膀,因此在翻越橫亙在街道前的垃圾山時我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聲,好不容易爬到頂,我們頭也不回地直接滑到大街上,揚起一團骯髒的塵土。一直跑到第一個紅綠燈我們才停下來,雙腿在顫抖,大張著嘴巴呼吸,全身上下都髒兮兮的。
但與伊格終於喘過氣能說話時相比,那時所受的震撼還不是最強烈的。
「你看到剛才那個傢伙了吧?」他還有些上氣不接下氣,「你看到他們對他做什麼了吧?走,我要去報警。」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報警?你報警幹嗎?我的天哪,你怎麼那麼關心他們對他做了什麼?」
「因為他們痛打了他一頓,不是嗎?如果警察知道了,就會抓住他們,把他們送進監獄關五十年。而我是目擊證人,你也看到了,因此你也是目擊證人。」
我不喜歡這個主意。坦白說,對我們剛逃離的那個滿臉兇相、仿如幽靈的男人我沒有一絲同情心,同時,更重要的是,我反對一切和警察扯上關係的主意。事實如此,和大多數我認識的小孩一樣,我一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察就緊張。此時伊格帶給我的不解是前所未有的,一個孩子竟然主動提出去警察局報警,這簡直不可思議。
我刻薄地說:「沒錯,我是目擊證人。可那個被打的男人完全可以自己去報警,為什麼要我們去?」
「因為他是不會對任何人說的。你沒看到他有多怕羅斯先生嗎?你就能容忍羅斯先生那樣膽大妄為,想打誰打誰,無人制止嗎?」
這時我明白了。這段荒謬的對話背後,這份突然閃現的高尚作風的核心其實有理可循,而且我好像懂了。伊格並不是關心池子裡的那個男人,他關心的是他自己。羅斯先生曾粗暴地對待過他,現在是討回公平的最佳時機。
儘管如此,我並不想揭露伊格的小心思,因為當你曾親眼看著最好的朋友被推搡、侮辱,日後一定不想再提起那件事。但至少這讓我理清了關係,一切都能解釋了。某人傷害了你,於是你反擊,就是這麼回事。
明白了前因後果也促使我坦然接受了伊格的計劃。並不是為了幫那些得罪了羅斯先生因而惹上麻煩的蠢大人,我只不過是伊格的好朋友。
突然,去警察局把我們剛才看到的說出來的提議聽起來非常吸引人。同時,三思而行的想法被我拋到腦後,這麼做不會給我帶來任何麻煩,因為明天我就要搬去曼哈頓了,不是嗎?
於是我邁開步子,跟在伊格身後,繞過兩個花壇,我還迷迷糊糊的,不知自己在做什麼。走進警局大門就看到一張類似法官席的高桌子,一位灰髮男人坐在桌邊寫著什麼,他的旁邊還有一張矮桌子,坐著一個身穿制服的大胖子,正在閱讀一份雜誌。看到我們走進來他放下了雜誌,眉毛上挑,看著我們。
「怎麼了?」他說,「出什麼事了?」
我原本在心裡排演過如何描述在高爾夫球場看到的一切,但壓根兒沒機會開口。伊格激動地滔滔不絕,我半句嘴都插不進去。胖警官一臉困惑地聽著,不時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一捏下嘴唇。然後他看向坐在高桌子後面的男人,說:「嗨,警長,這兩個孩子說他們在戴克高地目睹了一樁人身攻擊案。要來聽聽嗎?」
警長頭都沒抬,繼續寫著什麼。「什麼?」他說,「你耳朵有毛病嗎?」
胖警官靠在椅背上,微笑著說:「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只不過我聽到一個叫羅斯的傢伙和這事兒有關。」
警長點點頭,示意我們倆到他所在的高臺上去。「好啦,孩子,」他對伊格說,「有什麼麻煩事兒?」
於是伊格又說了一遍,說完後警長依舊盯著他,手中的鋼筆敲著桌子。接著他衝伊格搖了搖頭,說道:「我就在這兒說說,孩子,像你這麼大就大嘴巴可不好,除了到處給別人惹麻煩,你就沒什麼可做的了嗎?」
我認為事已至此,最好馬上開溜。因為無論如何都最好不要摻和大人們的事,比如現在這樣。但伊格毫不退縮,他一向擅長爭辯,即便他的觀點是錯的;而現在他知道自己這次是對的,就更加言辭激烈、怒火中燒。
「你不相信我嗎?」他質問道,「老天哪,我就在現場!就這麼近!」
警長就像即將爆發的雷雨雲。「好好,你就那麼近,」他說,「夠了,孩子,閉上你那張大嘴巴。我沒時間跟你在這兒瞎胡鬧。現在,馬上給我滾出去!」
伊格暴怒,此時的他連眼前幾英寸的金色警徽都不怕了。「我才不管你信不信。等我去告訴我爸,走著瞧!」
我能聽見自己的耳鳴聲。警長依舊坐在那兒盯著伊格,再看伊格,儘管也有點兒被自己的突然爆發嚇到,但還是瞪了回去。他此時心裡的想法肯定和我的一樣,衝警察嚷嚷,下場差不多和對人施暴一樣慘,我們很可能會被關進監獄,在裡面過一輩子。這時我才意識到被伊格害了,頓時對他憤怒異常。那時我腦子裡只想著都怪他,害我也陷入這般境地,要為他的發神經背黑鍋。我猜比起警長,那時的我更恨他。
最終警長轉身對著胖警官,一副已打定主意的樣子。
「開車去羅斯家,」他說,「把這件事完整地講給他聽,然後請他跟你一起過來。哦,對了,問問這孩子的名字和地址,去把他父親也帶來。咱們走著瞧。」
於是,今生第一次,我坐在警察局的長椅上,看著牆上大鐘表的鐘擺擺來擺去,回憶這輩子曾犯下的罪過。等了最多半小時,胖警官便和羅斯先生、伊格的爸爸一起現身了,但對我來說,卻彷彿有一年那麼長。還是難以置信的漫長的一年。
令我驚訝的是羅斯先生的樣子。我本以為他會打打鬧鬧、掙扎著進來,因為雖然警長不相信伊格講的故事,但羅斯先生自己心知肚明。
然而不僅沒有打打鬧鬧,羅斯先生看起來就像來拜訪老友,一身上好的薄西裝,搭配黑白兩色的運動鞋,還抽著雪茄。他無比地冷靜、自在,甚至,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的樣子就像在這裡他說了算似的。
再看伊格的爸爸,簡直兩個極端。科瓦奇先生剛才肯定正穿著汗衫、坐在門廊前讀報紙,因為他身上的襯衫一半小心地掖在褲子裡,另一半露在外面。單看科瓦奇先生的舉動,你會錯以為他才是做錯事的人。他不停地吞嚥著口水,脖子縮在衣領裡,時不時緊張地瞥一眼羅斯先生。總之,他看起來和平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警長指著伊格,說:「好啦,小鬼,現在告訴大家你剛才都跟我說了些什麼。站起來,讓我們都能看到你。」
那故事伊格已經說過兩次了,因此這次他駕輕就熟,從頭到尾連口氣都沒喘,也沒人打斷他。羅斯先生一直站在原地禮貌地傾聽,科瓦奇先生則不時轉動縮在領子裡的脖子。
伊格說完,警長問道:「羅斯先生,恕我直言,今天您去過那個高爾夫球場嗎?」
「當然。」
警長說:「但你看,我們現在有點兒麻煩。」
「我理解。」羅斯先生說著,走到伊格身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不過你知道嗎?我也不怪這個搞惡作劇的孩子,前幾天我們之間發生了些小麻煩,他總想爬上我的車,我猜他這麼做是想和我扯平。我不得不說這孩子真有志氣,是不是,孩子?」他邊說邊友好地捏了捏伊格的肩膀。
我被羅斯先生恰到好處的反擊嚇傻了,伊格卻像串被點燃的鞭炮,炸開了。他揮開羅斯先生的手,徑直衝向他的父親。「我沒撒謊!」他拉扯著科瓦奇先生的襯衫,聲嘶力竭地說,「我對上帝發誓,警官,我們倆都看到了。我沒撒謊,警官!」
科瓦奇先生低頭看了看兒子,接著環視眾人。他的眼神觸到羅斯先生的那一刻,彷彿衣領又縮緊了一英寸。與此同時,伊格還在拉扯他的襯衫,叫喚著我們看到了,我們看到了,他沒有撒謊,直到科瓦奇先生第一次晃了晃他,下手很重,他才終於閉上了嘴。
「伊格,」科瓦奇開口道,「我不希望你到處去傳播是非,聽到我說的了嗎?」
伊格當然聽到了,他後退一步,就像臉上捱了一拳,然後站在原地,一臉滑稽地看著科瓦奇先生。他不發一言,且一動不動,直到羅斯先生再次走到他身邊,將一隻手放到他的肩上。
「聽到爸爸說什麼了嗎,孩子?」羅斯先生說。
伊格還是不發一言。
「你肯定聽到了,」羅斯先生說,「現在咱們倆更熟了,小鬼,所以也別鬧彆扭了。事實上,什麼時候想來我家儘管來,我保證有好多奇怪的事情你能做。而且我給的報酬豐厚,這點你不用擔心。」他把手伸進衣兜,掏出一張鈔票,「拿著。」他說,把鈔票塞到伊格手裡,「或許這個能幫你想通。現在,出去盡情地玩吧。」
伊格迷茫地盯著鈔票,就像個夢遊的人。我沒搞清狀況,在我看來這意味著我們贏了,可伊格非但沒有歡呼,反而迷迷糊糊的。直到警長開口,才將他喚醒。
「好了,孩子們,」警長說,「趕緊回家去,大人們還有些事要談。」
無須再多說什麼,聽到這話我便衝出門,快步走到大街上,伊格跟在我身後,拖拖拉拉的,沉默不語。我們走了三個街區,轉彎又走了一個街區,終於回到家門口了。在那之前,我從未如此喜愛熟悉的房屋線條,以及從窗戶裡透出的燈光。但我並沒有馬上進門,我突然想起這是最後一次和伊格見面了,於是尷尬地站在門口,等待著。我向來不擅長道別。
「這下好了,」終於我開了口,「我的意思是,羅斯先生給你的錢,至少值二十個高爾夫球。」
「是嗎?」伊格說道,他看我的樣子和剛才看他老爸時一樣滑稽,「我敢打賭它夠買一副新球杆了。跟我一起去里奧的店,我證明給你看。」
我很想去,但此時更想進屋回家。「哦,要是我今晚在外面玩得太晚,我家裡的人會生氣的,」我說,「而且,無論如何,一美元絕對不夠買一副球杆,你還需要更多錢。」
「你這麼覺得嗎?」伊格說完伸出一隻手,慢慢地張開,這下我能看清裡面的東西了,那不是一美元,而是——我真的嚇了一跳——五美元。
正如我妻子所說,這一切都是很久遠的事了。據眼前這張伊格內斯·科瓦奇——球拍界精英,此時死在自己的豪華車的駕駛席上,額頭被子彈開了個洞,旁邊座位上放著一袋高爾夫球杆——的照片只有三十五年。直到此時我才明白在布魯克利的最後一天,他說的話、做的事的內在含義,然後我們便各奔東西,各走各的路。
我瞪著伊格手裡的錢,這一大筆錢為我敲響了警鐘。
「嘿!」我說,「五美元,這可是一大筆錢!你最好給你老爸,不然他肯定饒不了你。」
令我驚訝的是,伊格握著錢的手竟在顫抖,接著他突然全身發抖,就像突然跳進了冰冷的水裡。
「我老爸?」他衝我大聲喊道,然後抿著嘴,緊咬牙關,好像這樣能抑制顫抖似的,「要是我老爸敢對我做什麼事,你知道我會怎麼做嗎?我會去告訴羅斯先生!然後走著瞧!」
說完他便像風一般地跑了,瞬間從我的視野裡消失,跑向他命運的終點。
命運三女神(thefates)或稱摩伊賴(moirae),通常以三位老婦人的形象出現,整天忙碌著紡織人與神命運的絲線。
沃爾特·溫切爾(walterwinchell,1897—1972),一位美國報紙及廣播八卦評論員。
伊格是伊格內斯的暱稱。
pick-upballgame,和棒球賽類似,不同的是沒有固定分組,每次開始前先選出兩個隊長,再由隊長選隊員。
兩位都是美國著名棒球選手,都曾為布魯克林區的球隊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