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萊星頓法

但是,他告訴自己,整件事情太完美了。這一點只要回想一下與邦斯的對話就能很好地證明了,於是他這麼做了,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最終,整件事變成一個最普遍的社會問題。哪句話能使一個真正有智慧的男人羞愧得逃避呢?沒有。若硬要下個結論,那就是其實那個想法早已在他腦中成形,他不過想找個出口釋放。

另外——

終於決定去老人社團走一趟後,特雷德韋爾先生感到鬆了一大口氣。他設想自己將會看到這樣一幅畫面:一兩間昏暗骯髒的屋子,幾個低薪辦事員,組成一個散發著腐臭味的小慈善組織——這些就足夠往他們的招牌上抹黑了。帶著堅信會見到上述場景的強烈信念,特雷德韋爾先生差點兒走過了社團所在地——擁有巨大窗戶和格子間的大廈。他迷惑不已地隨著微微發出輕響的電梯上樓,迷迷糊糊地走進主辦公區的接待室。

被引領著穿行在迷宮般望不到盡頭的寬敞辦公區時,特雷德韋爾先生仍舊處於迷茫狀態,引路的是一位年輕漂亮的長腿小姐,身邊還有更多充滿活力、肩膀壯碩的年輕小夥子,以及一整排流線型機器,不時發出滴滴答答、如輕笑般的執行聲。走過數不清的不鏽鋼索引卡片,同時感受著燈光照在塑膠或金屬上形成的刺眼反射,直到終於被領到邦斯面前,他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沒想到,是不是?」邦斯說道,很明顯他正在品味特雷德韋爾先生此時的迷茫模樣。

「沒想到?」特雷德韋爾先生啞著嗓子回應,「怎麼能想得到啊,我從沒見過這樣的辦公場所,整套裝置得值一千萬吧!」

「有何不妥呢?科技每天每夜都在進步,就像弗蘭肯斯坦的實驗一樣,特雷德韋爾先生,只為能突破生理極限,更加長壽。目前咱們國家六十五歲以上的人口共有一千四百萬,二十年後,這個數字將升至兩千一百萬。再過幾年會變成多少已經無法估算了!

「但好的一點是,每一個老人都能為我們社團提供許多資助人或潛在資助人。社團會隨著這一數字的增加而不斷壯大,以此與之對抗。」

特雷德韋爾先生感覺到一陣恐怖的寒意侵入身體。「都是騙人的,是不是?」

「您說什麼?」

「你掛在嘴邊的所謂的布萊星頓法,」特雷德韋爾先生粗暴地說,「說穿了其實就是除掉老人!」

「沒錯!」邦斯說,「就是這麼回事兒。恐怕連布萊星頓本人都無法總結得這麼精準。您真會遣詞造句,特雷德韋爾先生。我一向很欣賞不廢話連篇、感情用事,而能直接進入正題的人。」

「但你根本擺脫不掉他們!」特雷德韋爾先生深表懷疑,「你不會以為真能擺脫得掉他們吧?」

邦斯指了指門外寬敞的辦公區。「那些還不足以讓您相信社團的實力嗎?」

「那些人,他們知道我們在說什麼嗎?」

「他們都是經過良好訓練的專業人員,特雷德韋爾先生。」邦斯語帶責備,「他們各司其職,只管自己的事。而你和我在這裡討論的,屬於更高一級的問題。」

特雷德韋爾先生的肩膀耷拉了下來。「這不可能的,」他虛弱地說,「做不到的。」

「來,過來,」邦斯關切地說道,「您不必反應這麼激烈。我猜如今讓您煩惱的正是被布萊星頓稱為‘安全因素’部分。您試著這樣想,特雷德韋爾先生:年紀大的人過世了,這難道不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嗎?而且,我們社團保證會將死亡安排得非常自然,調查員幾乎——還從未遇到過這類麻煩。

「不僅如此,若您知道我們的贊助人名單上還有誰,一定會大吃一驚的。政治界有權有勢的人,以及金融界名人紛紛來找我們。他們每一位都是我們高效安全的保證書。而且別忘了,特雷德韋爾先生,有了這些高官要員,老人社團便能抵擋無論來自何方的侵害,可謂無懈可擊。而這層保護涵蓋我們的每一位贊助人,也包括您,您決定將麻煩交給我們處理了嗎?」

「但我沒有這麼做的權利。」特雷德韋爾先生絕望地辯解,「即使我想,也不能這樣去決定另一個人的生命。」

「哈,」邦斯身子微微向前,「但您想解決問題,對嗎?」

「不是以這種方式。」

「那您能想到另一種方式嗎?」

特雷德韋爾先生沉默了。

「看,」邦斯滿足地說,「老人社團為您提供了一種可行的解決之道。您還有什麼顧慮嗎,特雷德韋爾先生?」

「我不知道,」特雷德韋爾先生堅持道,「但就是覺得這麼做不對。」

「您真的這麼認為嗎?」

「當然!」特雷德韋爾先生厲聲道,「難道你要說只是因為他們老了,所以隨便殺掉也沒什麼關係?」

「這正是我要說的,特雷德韋爾先生,而且我勸您也最好這麼思考問題。如今我們生活在一個不斷發展的世界,一個生產與消費的世界,每個人為大家的共同利益而各盡所能。但老年人既不是生產者,也非消費者,他們不過是擋在我們發展道路上的障礙。

「若我們稍微回顧一下,想想田園農耕時代,會發現那時他們確實還有些用。那時年輕人出去耕地種田時,老人便在家裡操持家務。但如今這項功能也不存在了,我們能找到上百種機械器具做家務,而且便宜多了。您能否認這一點嗎?」

「我不知道,」特雷德韋爾先生仍未被說服,「你把人說成是機器,這一點我完全不同意。」

「老天哪。」邦斯說,「別跟我說你以為人是什麼其他東西!當然,我們就是機器,特雷德韋爾先生,我們所有人。我承認我們是獨特且高階的機器,但說到底還是機器。為什麼,看看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它就是一個龐大的器官,由許許多多無法取代的小零件組成,所有零件都在努力地生產消費,生產消費,直到失去功能。壞了的零件還能待在原處嗎?當然不行!必須把它剔除,否則就會影響整個器官的工作效率。要為整體考慮,特雷德韋爾先生,而不是任何一個小零件。您明白了嗎?」

「我不知道。」特雷德韋爾先生不太確定地說,「我從未這樣思考過,很難一下子全部接受。」

「我能理解,特雷德韋爾先生,但這也正是所有贊助人最欣賞的一部分,布萊星頓法提供了一種我為人人的途徑——不止您一人獲益,而是在為整個社會器官作貢獻。與我們社團簽訂保證書,將是您今生做過的最高尚的事。」

「保證書?」特雷德韋爾先生問,「什麼保證書?」

邦斯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列印檔案,小心翼翼地放到特雷德韋爾先生面前。特雷德韋爾先生讀了一遍,馬上坐直了身子。

「怎麼回事,這上面寫著我要承諾即日起一個月內支付你們兩萬美金。你之前可從未提過這筆錢!」

「一直也沒適當的機會提啊。」邦斯回應道,「不過社團已經對您的資產收入情況進行了一定的調查,報告顯示您有能力支付這筆錢。」

「你說的‘有能力’是什麼意思?」特雷德韋爾先生反駁道,「兩萬元可不是個小數目,無論你怎麼看。」

邦斯聳了聳肩。「每份保證書條款都是按照資助人的支付能力設定的,特雷德韋爾先生。您別忘了,對您來說昂貴的數額對很多資助人來說可是非常便宜的。」

「我將得到什麼呢?」

「在您簽訂保證書一個月內,您的岳父問題便將得到解決。事後您必須馬上支付全額保證金。然後您的名字就將被記入我們的資助人名單,這樣就完成了。」

「我不喜歡我的名字被記入任何名單。」

「我能理解,」邦斯說,「不過我要提醒您,向類似老人社團這樣的慈善機構捐款是免稅的。」

特雷德韋爾先生的手指輕輕放在那份保證書上。「我假設一下,」他說,「假如有人簽了這份東西然後沒有履行支付條款。我想你也知道,這種保證書是不受法律保護的,對吧?」

「對,」邦斯微笑著說,「而且我知道有很多慈善組織無法兌換手中的大量保證書。但老人社團從未遇到這類困難。我們的解決之道是不斷提醒我們的資助人,也就是年輕人,如果他們不小心,也很有可能像老人那樣突然死亡……不不,」他按住紙張,說道,「您只要在最下面簽字就行了。」

***

三週後,特雷德韋爾先生的岳父失足從東斯克斯特碼頭墜入河中溺亡(這老頭兒總在碼頭邊釣魚,儘管有很多來自不同組織的人勸他這附近沒魚),這則訊息很快便登入東斯克斯特區的「意外溺亡記錄」。特雷德韋爾先生親自安排了一場不負眾望的盛大葬禮。而正是在那場葬禮上,特雷德韋爾先生第一次冒出那個念頭。那念頭不怎麼令人愉快,且轉瞬即逝,但正好害得他進教堂時踩空了一級臺階。那一刻他腦子裡一片混亂,但好在這念頭不難驅散。

幾天後,當他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時,那個念頭再次突然造訪,這次就沒那麼容易驅散了。它在他的腦海裡越變越大,直到醒著的時間全被恐懼填滿,即使睡覺也會做一系列有關的噩夢。

他知道,只有一個男人能幫他處理這個麻煩;於是他再次造訪老人社團,迫不及待地要見邦斯。而把支票交給邦斯,又將收據裝進口袋的過程他都不怎麼記得了。

「最近總有件事煩著我。」特雷德韋爾先生開門見山地說。

「什麼事?」

「嗯,你還記得你曾對我說,二十年後這個國家將會有多少老年人吧。」

「當然記得。」

特雷德韋爾先生鬆了鬆衣領,以此緩解緊繃的喉嚨。「你想過沒有,我也將是其中一員!」

邦斯點了點頭,一針見血地說:「如果你好好照顧自己,顯然會的。」

「你沒明白事情的關鍵。」特雷德韋爾先生急切地說,「到那時,我會整天擔心會不會有社團的人去找我女兒或女婿,向他們推銷那個主意!餘生都要在擔心中度過,這太可怕了。」

邦斯慢慢地搖了搖頭。「你不該這麼想,特雷德韋爾先生。」

「為什麼我不該?」

「為什麼?呃,想想你的女兒,特雷德韋爾先生,你想念她嗎?」

「當然。」

「難道你沒看到一個可愛的孩子,全身心地愛著你,並期待得到你的愛嗎?沒看到一個善良的年輕姑娘,剛剛邁入婚姻的殿堂卻依舊總想回來看你,迫切地想讓你知道她有多麼愛你嗎?」

「這些我都知道。」

「那您再用心看看她的丈夫,那個強壯的小夥子。每次握手時您能從他的掌心中感受到溫暖嗎?您知道他有多感激您定期給他們提供金錢援助嗎?」

「可能吧。」

「而現在,您坦率地講,特雷德韋爾先生,您能想象這一對充滿愛意、真誠相待的年輕人會做一件——哪怕一小件——傷害你的事嗎?」

「不能,」他斷言道,「我不能想象。」

「這就對了。」邦斯說,他靠在椅背上,露出一個友善又聰明的微笑,「別忘了這一點,特雷德韋爾先生,時時珍藏它。剩下的日子您就靠它讓自己解脫,並獲得安慰了。」

托馬斯·羅伯特·馬爾薩斯(thomasrobertmalthus,1766—1834),英國人口學家和政治經濟學家。他的學術思想悲觀但影響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