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策希爾·科恩的罪行

經歷過一陣迷茫後,諾亞·弗里曼終於清醒了。眼前的景物讓他不辨東西:混亂的交通,渾濁的臺伯河,《甜蜜的生活》裡的威尼託大街,好萊塢電影裡常出現的特萊維噴泉,《托斯卡》裡的聖天使堡。這裡是羅馬。

「羅馬?」來之前爸爸驚訝地問,「為什麼去羅馬?異國他鄉,那麼遠的地方。」

的確。不過對弗里曼老爹來說,離紐約一小時車程的羅克蘭縣是個遙遠的地方,他把每年夏天去那裡過兩個星期算做一次冒險。不過事實上,聽到兒子要去那麼遠的地方旅行,老爹並沒有太吃驚。畢竟這個兒子原本要當醫生——最起碼也是老師——結果卻成了警察。

「家裡出了個警察,」老爹會時不時地念叨幾句,「家裡有個帶著槍的警察,就像電視劇裡演的那樣,而他是我的親生兒子。要是你媽媽知道會怎麼說,她還能安息嗎?」

不過有一點諾亞不得不承認,這老傢伙有件事說對了,羅馬確實很遠,這種遙遠不僅表現在與紐約之間的距離,還包括現實與想象的差距。學生時代的諾亞·弗里曼,曾一度沉浸在與斯巴達克斯、愷撒和尼祿有關的文學作品中,眼前的羅馬卻與當時在頭腦中幻想的那個令人血脈賁張的城市相去甚遠。比如這家藏在小巷深處,緊挨著亞倫露拉賓館,名為艾爾菲拉的家庭小旅館,就激不起人的一絲熱情。傳說偶然造訪羅馬的美國遊客都會遇到一些倒霉事,對諾亞來說,這件倒霉事就是在菲烏米奇諾機場搭上艾爾菲拉夫人的妹夫的計程車。

在艾爾菲拉家庭旅館,諾亞不得不時刻保持清醒。這裡確實價格低廉,但食物乏味,服務不夠熱情,水管喜怒無常。還有其他房客們:這才三月初,住在義大利鄉村的老人似乎約好了似的,全都帶著悲傷的眼神來羅馬看望生命垂危的好朋友。除了女主人艾爾菲拉夫人和那個坐在前臺的姑娘,這裡幾乎沒人會說英語,因此諾亞與其他房客之間的交流就僅限於點頭和聳肩,理解方面沒問題,就是無法排解孤單。

值得一提的是那個坐在前臺的姑娘。她高挑、優雅,是諾亞在羅馬遇到的所有女人中真正稱得上漂亮的幾位之一。大部分羅馬女人都讓人幻滅,看過才知道和義大利電影裡的完全不同。她從清早到深夜一直坐在那張桌子後面,沉浸在只屬於自己的悲傷世界中。她謙恭有禮,卻冷漠矜持,拒人於千里之外。

諾亞會被她吸引似乎是必然的。她說英語幾乎沒有口音,那純正的英式英語甚至讓他懷疑她原本就是個生活在羅馬海岸的英國人。還有繞在她脖子上的那條好看的大衛盾金項鍊,大衛王之星,明白無誤地表明她是猶太教徒。剛看到這個小巧、熟悉的飾物時諾亞嚇了一跳,不過接下來就大膽地邁出了友好的第一步。

「我也是猶太教徒,」他微笑著問,「不知道——」但說到一半就被她禮貌卻冷冰冰地打斷了。「羅馬猶太會堂博物館那邊有個猶太教會堂,往南走幾個街區就到了。羅馬的地標性建築之一,非常有意思,真的。」——這幾句話足夠把他支走了。

有過這次談話後,諾亞只好遺憾地放棄和她交朋友的念頭,像完成任務一般開始孤單的觀光之旅。羅馬旅行手冊在手,口袋裡裝著《日常義大利語》,他試圖讓自己為路上的美景興奮起來,結果卻令人失望。部分原因可以怪在天氣上——溼漉漉、灰濛濛的三月,頭頂的雲層彷彿永遠無法消散。至於另一部分原因,他很清楚,是因為孤獨——這讓他無比嫉妒隨處可見的旅行團,儘管被多事的導遊看管著,卻至少能和同伴愉快地聊天。

不過最重要的是——這一點他必須強迫自己牢記——他不是遊客,而是逃來這裡的。他想逃離警探諾亞·弗里曼的追捕,然而不幸的是,他一直如影隨形,並且會繼續這樣下去。站在一群肚子滾圓、傲慢自滿的退休商人之間,傻乎乎地仰望聖彼得大教堂的圓形屋頂,只讓他明白一件事:諾亞·弗里曼不應該這樣。

可能是艾爾菲拉夫人——她肥嘟嘟的臉上藏著一雙彷彿能看穿人心的明亮眼睛——察覺到了他的心事,決定靠母性光輝為他做些什麼。也可能是在得知他的職業後單純的好奇。不管原因是什麼,諾亞還是十分感激今早正吃著每天毫無變化的早餐時——硬邦邦的麵包卷、冰涼的咖啡,以及無味的橘子醬——她走過來坐到他的桌邊,解釋說她只在電影裡見過美國偵探,現實生活中還是第一次碰到。真有趣啊。美國的生活和電影裡演的一樣嗎?到處都是槍擊、毆打和危險?他中過槍嗎?或許受過傷?這是怎樣的生活啊!光想想就讓她全身冰涼了。

艾爾菲拉臃腫的身材、邋遢的裙子和破破爛爛的拖鞋看起來都不怎麼吸引人;但她至少是個聊天物件。於是他們早餐時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解決美國的生活問題。離開餐桌前,諾亞向她打聽坐在前臺的姑娘。她是義大利人嗎?聽她說英語感覺不像。

「羅珊娜?」艾爾菲拉說,「哦,當然,她是義大利人。不過在她很小的時候——你知道,就是德軍還在這裡的時候——被送去了英國,在那兒住了好多年。是義大利人,不過是猶太人。猶太人,可憐的小東西。」

女主人語氣中的同情成分讓人難受。「我也是。」諾亞說道。

「嗯,她跟我說了。」艾爾菲拉補充道,他發現她語氣中的同情並不止針對猶太女人。另外,得知那個難以接近的漂亮女孩羅珊娜至少開始注意他時,他感到很溫暖。

「她為什麼那麼悲傷?」他問,「戰爭已經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了。」

「確實,有段日子了。不過她的族人仍不肯原諒她父親在德軍佔領時所做的事。當時這裡有反抗軍,你知道吧,那些游擊隊員。她父親把他們出賣給了德軍,反正人們都是這麼說的。現在人們轉而痛恨她和她哥哥,因為他們是叛徒的孩子。」

「反正人們都是這麼說的,這是什麼意思?沒有冤枉她父親嗎?」

「她的確說他們冤枉父親了。不過可以理解,對她而言,父親就像聖人。勇敢,令她自豪,確實如此,但面對德軍,再勇敢的男人也會有退縮的時候。哦,瞧瞧我在說誰呢!他可是在我生大兒子時救過我們母子一命的醫生啊。正因如此,當他女兒需要一份工作時,我決定藉此機會還債。而且這麼做很值得。她很誠實,工作賣力,還會外語,我發了一點兒善心就換來這麼多。」

「那她哥哥呢?也在這附近嗎?」

「你天天都能看見他,就是喬治。你認識喬治吧?」

「那個清潔工?」

「他會打掃、會搬運,還會隨時把自己灌醉,這就是喬治。說實話,他一點兒用都沒有,可我能怎麼辦?看在那姑娘的面子上,我也竭盡所能地幫助他。看到發善心引來的麻煩了吧?我想償還人情債,結果惹得一身髒,甩都甩不掉。真正需要他時,他總是不知在哪裡爛醉如泥。而且他脾氣暴躁,這一點和他父親一樣,不過至少醫術高明。至於那個姑娘,她就是個天使,不過太悲傷了。還有寂寞,你知道,寂寞會殺死人的。」女主人好奇地向前探出身子,豐滿的胸部頂著桌沿,說道,「或許,你可以試著和她聊聊天——」

「我試過了。」諾亞說,「不過她似乎不大感興趣。」

「因為你是個異鄉人。不過我看到你經過時她盯著你看,如果你把我們當朋友,今晚我們三個共進晚餐——」

女主人艾爾菲拉是個想做什麼就一定有辦法做到的人。那一晚,我們三個真的共進晚餐了,只不過氣氛緊張尷尬,席間談話僅限於諾亞回答女主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羅珊娜安靜地坐在一邊,與他拉開一定的距離。

該上水果和乳酪時,女主人突然起身,微笑著離開了,意圖再明顯不過。諾亞有些不滿地對姑娘說:「對不起,我希望你知道,這場小聚會不是我提議的,而是夫人的主意。」

「我知道。」

「那你幹嗎對我這麼冷淡?」

羅珊娜的嘴因為驚詫而微微張開。「冷淡?我不是故意的——相信我,這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你父親?」從她的反應諾亞知道他說對了,於是他說,「我聽說了。」

「聽說什麼了?」

「一部分,我想你可以告訴我全部。還是說,你更享受那件事如鯁在喉的感覺?你喜歡哪一種?」

「你對‘享受’一詞的見解真是獨到。如果你想聽那個故事,去猶太教會堂,猶太人區或者卡塔利納。在那裡,你馬上就能聽到故事的詳情,每個人都知道。」

「我可能會去,但在這之前,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

「站在一名警察的立場嗎?你來晚了,弗里曼先生,對埃策希爾·科恩一案的審判早在沒有警察、沒有陪審團的情況下蓋棺論定了。」

「什麼罪名?」

「說他出賣了抵抗軍首領。純屬一派胡言。但游擊隊員還是射殺了他,然後曝屍荒野,還在他身上刻下‘叛徒’二字。沒錯,弗里曼先生,一直對孩子們灌輸信用是人類最有價值的美德的埃策希爾·科恩,最終帶著臭名死了。他在馬切羅廣場前的泥地上躺了好長時間,因為我們的族人——猶太人——不肯為他下葬。至今他們想起他,還會往地上吐口水,這些我都知道。」姑娘帶著幾分氣憤說道,「因為看到我走過,他們就會想起他。」

「那你為什麼還待在這裡?」

「因為他在這裡。這裡是他那被玷汙的過去——他的靈魂——的安息地,我在這裡等待真相被揭開。」

「在事發二十年後?」

「二十年,或一百年,或一千年。真相會因時間而改變嗎,弗里曼先生?你不覺得,死後得到公正的待遇和生前洗脫汙名一樣重要嗎?」

「可能吧。可你怎麼知道這件案子的裁決不夠公正?有與之相悖的證據嗎?那件事發生時你還只是個孩子,不是嗎?」

「而且不在羅馬。我當時在英國,住在我父親學生時代的好友家——他也是一位醫生。的確,英國與羅馬相距千里,並且我還是個孩子,但我瞭解父親的為人。」

信仰真的能移動高山嗎?諾亞尋思著。「那你哥哥怎麼看?他也這麼認為嗎?」

「喬治儘量忽略這件事。小時候,大家都說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個和父親一樣的好醫生。而現在他只是個醉鬼。一瓶酒能輕輕鬆鬆地緩解悲傷。」

「他介意我找他聊聊那件事嗎?」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埃策希爾·科恩和您有什麼關係嗎?還是羅馬太無聊了,讓您想用玩偵探遊戲來打發時間?我不明白,弗里曼先生。」

「確實,你不明白。」諾亞粗魯地說道,「不過如果你聽完我即將告訴你的事,就能明白了。你知道像我這麼一個普普通通、領薪水過日子的小警察,怎麼會有時間和錢來這裡旅遊嗎?嗯,去年,紐約有一批警察被控收受賭徒的賄賂,我也是其中之一。我和那件破事沒有半點兒關係,但也被停職了,等他們抽出時間處理,我被送上了法庭。最終判我無罪,之前對我的指控也全部撤銷,並且恢復公職。看起來不錯,你也是這麼想的吧?」

「因為你得到了公正的審判。」羅珊娜說。

「法庭審判。僅僅是法庭審判。這件事之後,我發現周圍沒人相信我的清白。沒有一個人。甚至我的親生父親都時不時表示懷疑。而一旦我回到警隊,那些真正受賄的人會把我視為同類,誠實的人反而不再信任我。這就是我為什麼在這裡。我不知道該不該回去,我需要時間思考,需要暫時遠離所有人。我確實得到了公正的審判,但你告訴我,這又有什麼好處?」

姑娘憂鬱地搖了搖頭。「這麼說,不止我父親被冤枉,對嗎?但是,弗里曼先生,你可以為自己的名譽反抗,告訴我,我父親怎麼反抗?」

這個問題事後一直橫亙在諾亞的腦海中,讓他憤怒,又挑戰著他。他試圖把它放到一邊,專心思考自己眼下的問題,但做不到。這個問題促使他在第二天早晨改變了觀光路線,沒有去旅行手冊上用斜體字印刷的幾處廢墟和古蹟參觀,而是沿著臺伯河向南走去。

壓在頭頂的天空陰沉,被石堤攔住的河水呈現出渾濁的暗褐色,了無生機地緩慢流淌著,儘管如此,諾亞卻覺得這番景象讓他越來越興奮。這幾天他已看盡了美景,磚塊、大理石、拉丁碑文都死氣沉沉,名畫和雕塑均名不副實。他渴望與人交流,現在他終於有足夠的理由去找人聊天了,他覺得這是到羅馬以來最有活力的一天。事實上,比之前在紐約的那幾個月,整日待在裁縫店圍著父親轉更有活力。他知道,為重新調查埃策希爾·科恩案所付出的這一丁點兒努力換不來什麼,只會喚醒古老且苦澀的記憶。但重要的是,這讓他覺得自己又變回原來的諾亞·弗里曼了,有活力,能做點兒什麼。

羅馬猶太會堂博物館周邊的建築作業還在進行,新建的大樓高聳入雲,佇立在經歷了好幾世紀、破破爛爛的貧民樓之間。臺伯河中央有一座狹長的小島,上面立著好幾幢政府用樓。站在河岸邊,能看到猶太教會堂——一排宏偉的羅馬式大理石建築群。

猶太教會堂前有一圈圍欄,一個年輕男子舒服地靠在上面。儘管寒氣逼人,他卻僅穿一件襯衫,肌肉緊實的黝黑手臂交抱在胸前,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視著慢慢靠近的諾亞,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諾亞經過他身邊時,男人主動打了聲招呼。

「願你平安。」

「願你平安。」諾亞應道。年輕人的臉瞬間有精神了,同時手裡像變魔術一般拿出一沓明信片。

「明信片,要嗎?展現出不同的羅馬風情。也有猶太教會堂,裡面外面都有。你是個美國猶太人,對不對?我的同胞?」

「是。」諾亞答道,心裡猜想是不是隻有美國猶太人才會走這條路線,「不過收起你那些明信片吧,我不需要。」

「旅行指南怎麼樣?最好的。還是說你需要個導遊?猶太人區,臺伯島,馬切羅廣場,想去哪裡我就帶你去哪裡。只要兩千里拉。你可以去問問,花兩千里拉,請不到比卡洛·皮佩爾諾更好的導遊了,也就是我。」

「我叫諾亞·弗里曼。我只想去一個地方,找拉比,他在猶太教會堂裡嗎?」

「不在,不過我可以帶你去他家,然後咱們再去猶太人區,臺伯島——」

拉比很友好,很快就理解了諾亞的來意,不過他用精準的英語解釋說,針對埃策希爾·科恩一案,他可以給出客觀的評價,因為他不是羅馬人。他來自米蘭,算個外人,儘管如此,他仍能深切理解教眾們對叛徒的強烈憎恨。造成這樣的情況很可悲,但這不能怨教眾們,萬一罪惡的歷史重演,這難道不是對叛徒們最有力的警示嗎?

「他已經死了那麼長時間了。」諾亞說。

「和那些被他出賣的人一樣。那些人更慘。」拉比指了指拉著百葉窗的窗戶,窗外就是臺伯河,「被他出賣的那些人和我們信仰不同的宗教,他們住在對岸的臺伯河岸區,有工人,也有神職人員,在我們需要地方躲藏的時候,他們伸出了援手。埃策希爾·科恩的女兒沒告訴你,她小時候他們是怎麼冒著生命危險,用運酒桶的馬車連夜把她送出城的嗎?她覺得她父親以那樣的方式回報他們能輕易被原諒嗎?」

「可為什麼針對她?」諾亞反駁道,「你的教眾為什麼將她驅逐?她和她的哥哥無罪啊,難道你相信父輩的罪必將傳到孩子身上?」

拉比搖了搖頭。「只要有罪惡的事發生,弗里曼先生,它所帶來的恐懼就將延續好幾代,直至最終消失。我歡迎那個姑娘來猶太教會堂,但我無法消除人們的恐懼。即使我十分想,也實現不了這樣的神蹟。

「不久前,猶太教在這裡還十分繁榮,擁有一大批教眾,這一教派差不多和羅馬城一樣古老,先生,可你知道如今這些教眾還剩多少嗎?只有幾個。幾個永遠忘不了過去的人。羅馬城裡的猶太人沒那麼容易遺忘。時至今日,他們還在詛咒焚燬耶路撒冷聖殿的提圖斯,同時永遠懷念友人尤里烏斯·愷撒,為他在廣場哀悼七天。等到他們原諒提圖斯的那一天,他們也會原諒埃策希爾·科恩和他的孩子,以及他孩子的孩子。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弗里曼先生?」

「嗯,」諾亞說,「我明白了。」

他離開會堂,來到鋪著鵝卵石的冷清街道,四周的古老建築壓迫著他,讓他無處可逃,兩千年的歷史重擔無情地壓在他的肩頭,即便是沿著河堤隆隆作響的車流聲,還有令人歎為觀止的景觀,都無法緩解分毫。卡洛·皮佩爾諾,那個賣明信片的小販,還在那兒等著。

「見過拉比了吧?很好,現在咱們去臺伯島吧。」

「別再提臺伯島了,我想讓你帶我去另一個地方。」

「給我兩千里拉,我就帶你去任何地方。」

「行。」諾亞從錢包裡取出鈔票,「你對埃策希爾·科恩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卡洛·皮佩爾諾盡力掩飾驚訝之情,可惜一切都寫在他的臉上。他馬上調整心神。「那個人?對不起,先生。對不起,他已經死了,那個人。」他指了指腳下,「想見他的話,得到下面去。」

「我不是想見他,我想去見熟悉他的人。能告訴我他做了什麼,發生了什麼事。」

「他的事人盡皆知。我都能告訴你。」

「不不,我不想找事發時還是個孩子的人。明白嗎?」

「明白。不過為什麼?」

「想知道為什麼,你就要給我兩千里拉。想知道嗎?」

「不不。」卡洛伸出手,利落地抓過鈔票。接著他聳了聳肩。「先是拉比,現在又是早就下了地獄的埃策希爾·科恩。好吧,我是個導遊,對不對?所以,現在跟我來。」

他帶領諾亞在迷宮般的小巷間穿行,這裡離猶太教會堂不遠,周圍環繞著石牆遺蹟。走出這片被石牆圍繞的區域便置身於住宅區,歲月洗去塗抹在外面的顏料,露出裡面的磚牆。不過屋主們似乎都很以自己的房子為榮,幾乎每扇窗邊都放著盆栽鮮花或綠植。階梯邊、石頭院子裡,隨處可見家庭主婦拿著刷子和桶,擦洗石牆或磚牆。周圍的小巷裡擠滿了小店鋪,傳來忙碌的嘈雜聲。

諾亞終於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意識到這裡是猶太人居住區,而自己此時正站在一片古蹟前。迄今為止,這個詞在他的世界裡除了醜陋沒有其他任何意義。他知道,震撼源於那堵牆。牆上沒有門,但如今已沒人阻止你翻越過去,不過若讓他來說,他更希望把這堵牆推倒。

羅馬真是個詭異的地方。無論你去哪裡,都會看到殘酷的歷史留下的痕跡,紀念那些慘遭迫害的人。比如這堵牆、地下墳墓、為殉道者修建的教堂、羅馬鬥獸場——他們無處不在,讓你無處可逃。

卡洛最終帶他來到一家肉鋪——根據店名推測,店主應該叫維託·利維。這位屠夫是個壯碩的灰髮男人,站在齊胸高的大理石櫃臺後面,一邊砍肉,一邊和一位枯瘦的老婦人鬥嘴。老婦人的頭上裹著披肩,手裡拎著好幾個袋子,等著她要的肉。卡洛和他打招呼的時候他還揮舞著砍肉的刀,突然,他把刀扔到桌上,繞過櫃檯朝諾亞走來,雙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那個老婦人也跟了過來,銳利的小眼睛因為感興趣而閃著光,受到她的召喚,一瞬間,人們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埃策希爾·科恩已經死了二十年了,諾亞想,但他的名字還活在這一帶。

他並不介意在大庭廣眾之下談論這件事。作為一位年輕的巡警,他早已從日常巡邏中學會不要輕易驅散事故或犯罪現場的圍觀群眾;因為人群中很可能有人的話值得一聽。現在,他就被熱烈的討論包圍著,關於埃策希爾·科恩,在場的每個人都有話說。

藉助卡洛的翻譯,他先詢問了屠夫利維,接著和每一個願意提供資訊的人交談。慢慢的,埃策希爾·科恩這個人及他所犯下的罪行漸漸呈現出來。利維提供了最重要的資訊——時間、地點和事件。

屠夫很瞭解埃策希爾·科恩,並且和其他所有人一樣信任他,因為在誠信方面,醫生的聲譽無人能及。他是個偉大的醫生,尊重科學的人;同時也是上帝之子,虔誠的信徒。每天早晨他都會綁好護符,唸誦禱詞,每個安息日他都會去猶太教會堂。除了溫柔的一面,他還是個驕傲、自負的男人,若有不滿他會當著你的面辱罵你。但最重要的還是他的誠實,不過作為一個全世界最誠實的人,難免有時會有些過分。要問這世上誰永遠都不會和真相妥協,那就是埃策希爾·科恩了。你可以相信他,但可能不喜歡他,因為他在這方面太極端了。

結果,就是這個值得信任的人成了叛徒。經歷數年,人們終於學會忍受墨索里尼的統治,然而,德軍入侵羅馬再次喚醒那一代人身體裡的反抗意識。破壞和間諜活動,秘密印刷並在民間散發的傳單,告知大眾墨索里尼及他的軍隊的真正意圖。大多數人選擇了放棄,但屠夫維託·利維及一小批人,他們賭上一切,仍在繼續秘密活動。猶太人紛紛遭到驅逐,他們被貨車運到納粹集中營等待屠殺。除了加入附近的非猶太人反抗軍,還有別的選擇嗎?

「你問他,」諾亞對卡洛說,「埃策希爾·科恩是不是反抗軍的一員?」卡洛剛把這個問題翻譯出來,屠夫就搖了搖頭。

醫生只來過一次,是被叫來診治病人的。反抗軍的三位首領設法從山裡突進羅馬,提供指導,幫忙組織運動。他們藏身於臺伯河岸區的一間地下室裡,和猶太人區隔河對望,其中一名首領傷得很嚴重。醫生的兒子,當時還只是個小男孩,最多十五歲,是游擊隊的通訊員。他帶著父親來照料那位受傷的首領,接著,沒過多久,那三個人就被德軍抓獲了。他們被誠實、高尚、正直的埃策希爾·科恩出賣了。

「問他是怎麼知道的,」諾亞對卡洛說,「他認罪了?」

事發時根本不需要認罪,也不需要任何證據,因為他手上就拿著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的公文箱,有這一點就夠了。

諾亞無聲地咒罵著冗長的翻譯。卡洛·皮佩爾諾非常享受翻譯這個角色,並且努力讓自己發揮最大的效用。他費了好大的勁說明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是誰、做了什麼。

這位陸軍少校是駐紮在臺伯河的德軍裝甲部隊統帥。但和其他德國軍官不同,馮·格魯博納狡猾得像只狐狸,他舉止優雅,左右逢源。其他軍官槍不離手,他則整日拿著公文箱,一個有著帥氣金飾——一隻標誌他那偉大家族的雙頭鷹——的黑色皮箱。箱子裡裝著錢,一卷一卷的錢,一包一包的里拉,全是錢,一看就知道總數不菲。

平心而論,馮·格魯博納是個勇氣與智慧兼具的人。他總是獨來獨往,看不起那些保鏢常伴左右的人。他手上提著一箱錢,嘴上掛著微笑,自信滿滿地招搖過市。

「說白了,」他會這麼說,「我們都是生意人,你和我。我們都追求實際,討厭麻煩。把製造麻煩的人清除,一切就都好了,對不對?哦,我就是來做生意的,看看這些錢,很美吧?你們要做的不過是開個價,再告訴我那些麻煩製造者在哪兒,大家都開心。開個價,就這麼簡單。」

然後他會在你面前開啟那個箱子,讓你看到那些錢,告訴你這些錢都可以給你。那不單是錢,更是命。你可以在物資緊缺的日子用這些錢買些救命的食物,也可以為你的妻兒買個暫時避難所,可以再安全地多活一天。那就是命啊。每個人都想活下去,而生的希望就裝在那個有雙頭鷹金飾的黑色小皮箱裡。

但只有一個人屈服於誘惑。三名游擊隊員被捕後的第二天,有人看到埃策希爾·科恩拿著那個箱子在小巷裡狂奔,像個被獵狗追趕的兔子。只有埃策希爾·科恩,這個虔誠、高貴、驕傲的男人屈服了,不久他就為背叛獻出了生命。

維託·利維所說的話需要翻譯,話中所帶的情緒可不需要。還有圍在諾亞身邊的人群,全都安靜地看著他,他們的感受無須用語言表達。但對警探諾亞·弗里曼來說,這個故事還不夠完整,多年的辦案經驗告訴他大多數人相信的不一定是真相,他需要證據,證據更能說明問題。

「問問他們,」諾亞對卡洛說,「誰看到埃策希爾·科恩拿著那個箱子了?」卡洛話音剛落,利維就豎起大拇指,狠狠地戳了戳自己的胸膛,然後環顧四周,指了指站在人群外圍的一個男人,男人舉起一隻手,站在他旁邊的一位婦女也舉起手,接著又有人舉起了手。

三位目擊證人,四位,五位。足夠了,諾亞想詢問每一個人。完成這個有些難度,在卡洛的幫助下,諾亞憑藉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他們都住在門廊街,那天晚上很熱,悶熱得睡不著覺。於是他們全都靠在窗邊,所以看到醫生在下面的街道上朝馬切羅廣場狂奔,胳膊下面夾著那個皮箱。不是他的醫藥箱嗎?不不,是那個有金色雙頭鷹的。他們看到了醫生帶著沾滿血的錢,並願意以後代的生命發誓沒有撒謊。

午休時間,諾亞得到了艾爾菲拉夫人的許可,以出去走走為名,拉著羅珊娜來到納沃納廣場的一家咖啡廳。藉著一杯金巴利酒,他將調查結果對她娓娓道來。

「目擊證人。」她尖刻地說,「你覺得目擊證人說的都是事實嗎?」

「至少那些人說的是實話。不過有時事情並不像你看到的那樣,真相與所見之間存在差異。」

「那你怎麼發現其中的差異?」

「通過問更多的問題。比如,你父親住在猶太人區嗎?」

「戰時確實住在那裡。」

「根據我的街區地圖顯示,馬切羅廣場在猶太人區外面。他為什麼要抱著箱子往那兒跑,放回家不是更安全嗎?更奇怪的是,他為什麼不把錢轉移到其他工具裡,偏要拿著那個人盡皆知的箱子?還有,給他錢的人為什麼要連同箱子一起給,那應該是件私人物品吧。如果你公正地看待這件事,就會發現還有許多疑點。」

「所以你的想法是……」

「我沒有任何想法。首先,我想搞清楚這些問題,為這起不合理的事件尋找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法。在這方面有一個人可以幫上我的忙。」

「誰?」

「陸軍少校馮·格魯博納本人。」

「可你怎麼找到他呢?那件事過去這麼久了,他可能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