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聖誕夜

他甩開我的手,跌跌撞撞地退到牆邊。此時他雙眼放光,露出牙齒。「我該怎麼辦?」他尖叫道,「忘記傑西已經死了、下葬了嗎?我該坐在這兒,等西麗亞不堪忍受我的時候,把我也殺了嗎?」

我的年紀和身體在這一刻出賣了我,我發現自己有些撐不住了,並且喘不上氣。「聽我說,」我說道,「參加完那次庭審以後,你還從未踏出過這個房間。你應該出去走走,哪怕只是散散步,看看周圍的事物。」

「然後等著遇見的每個人都來嘲笑我嗎?」

「你可以試試,」我說,「看看會發生什麼。艾爾·夏普說今晚有幾個朋友去他的酒吧吃烤肉,他希望你也去。這就是我的建議——無論如何,你可以試一試。」

「根本就不值得去做。」是西麗亞的聲音。門突然開啟,憤怒的她站在門口,雙眼因為突然出現的光而眯成一條縫。查理轉身面對著她,下巴上的肌肉一跳一跳地抽搐。

「西麗亞,」他說道,「我告訴過你,不準進我的房間!」

她依舊面無表情。「我可沒進去。我上來只是想告訴你,晚餐準備好了。」

他充滿恐嚇意味地朝她邁近一步。「你是不是一直在門外偷聽我們談話?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需要我再重複一遍嗎?」

「我只聽到一件極其卑鄙、邪惡的事情。」她平靜地說道,「在這幢房子還在為死者哀悼的時候,竟有人發出喝酒作樂的邀請。我想我有權阻止這件事。」

他有些懷疑地看著她,彷彿不知該說什麼好。「西麗亞,」最終他說道,「告訴我這不是你的本意!只有最邪惡的小人或者神經病才會說出你剛才那番話。」

這句話點燃了她的怒火。「神經病!」她喊道,「你居然用了這個詞?把自己關在屋裡,自言自語,不知在琢磨些什麼!」她突然轉向我,「你已經和他聊過了,現在該知道了吧,到底有沒有可能——」

「他和你一樣神志清醒,西麗亞。」我重重地說道。

「那他就該清楚,現在不是去酒吧尋歡作樂的時候。你怎麼能邀請他去做那樣的事呢?」

她丟擲這個問題時,顯露出充滿惡意的勝利感,一下激怒了我。「要不是看到你準備把傑西的東西都扔出去,西麗亞,我恐怕會更謹慎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

我太魯莽了,話一齣口就後悔不迭。然而,我還沒反應過來,查理已經一把抓住西麗亞的手,把她扭成一副不舒服的姿勢。

「你居然進她的房間了?」他怒吼著,瘋狂地搖晃著她,「告訴我!」他馬上就從她慌亂的表情中得到了答案。接著他放下她被掐得通紅的雙臂,低著頭,了無生氣地站在原地。

西麗亞伸出一隻手撫慰他。「查理,」她嗚咽著說道,「你還不明白嗎?看著她的東西只會讓你難過,我不過是想幫你。」

「她的東西現在在哪兒?」

「就在樓梯邊,查理。所有的東西都在。」

他穿過走廊,踉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我則終於感覺心跳恢復了正常的頻率。西麗亞看著我,臉上寫滿狂暴的恨意。此時我只想趕緊離開這幢房子。我從床上拿起我的東西,走到門口,可她堵住了去路。

「看到你都做了什麼嗎?」她聲音嘶啞地低聲吼道,「這下可好,我又得重新打包一次。每次都弄得我筋疲力盡。都是因為你,我得全部重新打包一次。」

「這件事完全取決於你,西麗亞。」我大聲說道。

「你,」她說道,「你這個老滑頭。那時明明是你和她在一起——」

我把手杖頭用力地放在她肩上,她退縮了。「作為你的律師,西麗亞,」我說,「我建議你除了睡覺以外,其餘時間都管好你的舌頭,特別是當你不能為說出的話負責的時候。」

她沒再說什麼。不過直到我跨出門走到大街上,她才從我身邊消失。

從波恩蘭姆莊園到艾爾·夏普的烤肉酒吧,步行只需幾分鐘。我到得正是時候,一路上清冽的冬季空氣刺激著臉頰,讓人神清氣爽。艾爾獨自一人在吧檯後面忙著擦杯子,看到我進門,他馬上愉快地打了聲招呼。「聖誕快樂,律師。」

「你也是。」說著,他把一瓶看起來很不錯的酒和一對杯子放到吧檯上。

「你就像四季交替,永遠來得那麼是時候。」艾爾邊說邊往杯子裡倒酒,「我正想著你該來了呢。」

我們互敬過對方,艾爾像要說什麼悄悄話似的,倚著吧檯靠近我。「從那邊過來?」

「是的。」

「見到查理了嗎?」

「還見到了西麗亞。」

「哦,」艾爾說,「這沒什麼稀奇的,她出來購物的時候我也見過。低著頭、裹著一條黑色圍巾,一路小跑,好像被什麼東西追著似的。我猜她當時在場。」

「我也這麼認為。」我說。

「不過我惦記的人是查理,一直沒看到他。你跟他說我想什麼時候見見他了嗎?」

「是的,」我說,「我說了。」

「他說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西麗亞說他不該在服喪期到這兒來。」

艾爾輕輕地吹了個意味深長的口哨,並快速地彎起指頭搭在額頭上四處看了看。「告訴我,」他說,「你覺得他們倆待在一起安全嗎?我的意思是,想想目前的情況,再想想查理的感受,很可能會惹出什麼麻煩事。」

「今晚本來差點兒出事,」我說,「不過後來沒事了。」

「還會有下次的。」艾爾說。

「我會看著他們的。」我說。

艾爾看著我,搖了搖頭。「那幢房子裡真是什麼都沒變,」他說,「一點兒都沒變。也正因如此,你才能提前預料到一切。而我知道,你會馬上跑到我這兒來,告訴我一切。」

我現在仍然能聞到那幢房子所充斥的腐臭味,要想徹底把這股味道從衣服上消除,至少還需要好幾天。

「我真希望能把這一天從我的日程表裡永久刪除。」我說。

「隨他們去解決自己的麻煩吧。沒準這樣才能拯救他們。」

「不止他們兩個,」我說,「還有傑西。傑西會一直伴隨著他們,直到那幢房子以及裡面的一切都毀滅。」

艾爾皺起眉頭。「毫無疑問,這真是在咱們鎮上發生過的最奇怪的事了。住在一幢黑漆漆的房子裡的人,一個像被什麼追趕著似的,在大街上狂奔;一個整天躺在屋子裡,盯著牆壁發呆,自從——傑西是什麼時候從樓梯上摔下來的,律師?」

我眨了眨眼,看著艾爾身後的鏡子裡映出我的臉:紅彤彤的,刻滿皺紋,帶著一絲不相信。

「二十年前,」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說,「正是二十年前的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