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那邊的露易絲剛好轉過身子看向他,不客氣地說:「喬治,玩夠了吧,你真的找不到別的更好的事做了嗎?」
「我這不是在收拾了嗎?」喬治匆匆應道。但當他伸手去拿還在對手手中把玩的棋子時,他發現「白」正用可怕的眼神端詳著露易絲。接著「白」轉而看向他,那雙眼睛彷彿盛滿黑色的碎玻璃,眼中反射出的烈焰讓人無法忽視。
「沒錯,」「白」緩慢地說道,「鑑於她這個人,以及她對你的態度,我恨她,非常恨。現在你還希望我再來嗎?」
喬治發現「白」看著他的眼神不再可怕了,那枚被他握過的棋子還留有他的溫度,令人心中寬慰。他猶豫了一下,最終清了清嗓子,說:「明天見。」
「白」再次歪了歪嘴,露出一貫的苦笑。「明天,後天,隨便什麼時候,只要你叫我。」他說,「不過結局不會變,你永遠不可能打敗我。」
時間證明,「白」並不是在自吹自擂。另一方面,就時間這個概念來說,喬治發現用一局一局、沒有盡頭的棋局,或者一局裡的每一步來衡量時間再合適不過了,比日曆、鐘錶等任何裝置都更實用。這一發現令人振奮;然而更振奮的是,他終於認清了所處的這個世界,一旦看清,就會發現周圍的一切都變了樣子,彷彿是從雙筒望遠鏡的另一邊看過去。那些推推搡搡、四處放冷箭、總是要求別人給個解釋或道歉的人都不再掩飾,比以往更冷酷無情,同時對他越來越無視,像他們這樣的人,無論和你走得多麼近,都永遠不可能和你成為真的知己。
只有一人例外:露易絲。每天晚上,世界便縮小為只有棋盤和舒服地坐在對面椅子裡的「白」。但坐在房間角落織毛衣的露易絲打破了和諧,她身上的怨氣越來越強烈。這份怨氣會時不時波及喬治這邊,表現為暴躁的埋怨和質問,不給人喘息的機會。
「你怎麼能把每分鐘都浪費在這種愚蠢的遊戲上!」她質問道,「你就沒有什麼可以和我聊的嗎?」說實話,他確實沒什麼可說的,從婚後第一年開始就沒什麼可聊的了。因為他意識到,在持家這件事上,他既無發言權也無決定權,而且他不是個喜歡在辦公室裡談論家長裡短的人。用露易絲的話說,他這種完全將自己置身事外,不問世事的態度簡直是——故作清高。
「她做得很對。」「白」曾語帶嘲笑地盡力解釋過一次,「要是你把家打掃得一塵不染、井井有條,露易絲就會難堪到無地自容。而如果她認識了你的同事,就會招待他們,和他們交朋友,也會旁若無人地說閒話。不不,相較而言,現在的情況要好得多,她操縱她的吸塵器,沒有什麼難聽的閒言碎語。」
和往常一樣,「白」的態度讓喬治大為光火。「你這堆平白無故冒出來的歪理講得有板有眼。」他吼道,「告訴我,你怎麼這麼瞭解露易絲?」
「白」用朦朧的雙眼看著他,說道:「你知道什麼我就知道什麼,不多也不少。」
這樣的說辭讓喬治又傷心又惱怒,但為了面前的棋局,他忍了下來。一旦露易絲不說話,整個世界都變得不真實了,唯一真實的就是眼前的棋盤。「白」的手懸在空中移動棋子,利落地進攻,以過人的智慧掃平一切障礙,這一切喬治都只有嫉妒和自慚的份兒。
事實上,若發現「白」的任何缺點,喬治也會覺得難過。他的缺點當然不是表現在下棋上,而是他總會在下到關鍵時刻時,巧妙卻令人不爽地說起有關棋裡蘊涵的道理,而這個話題總會以抨擊喬治在生活中過於墮落和魯莽結束。
「你知道嗎,往往能通過一個人下棋時的戰略,觀察出這個人的性格。」有一次「白」這麼說,「知道了這個,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你總是在防守——而且總是輸了。」
這麼說話已經夠糟的了,但還有更糟的,「白」會在露易絲強行打斷他們的時候——讓喬治去幹這幹那或者乾脆命令他不準玩了——表現得近乎狂怒。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露易絲,雙眼閃著極度憎恨的光,彷彿裡面燒著兩團火焰。
有一次露易絲做得太過火了,她竟從棋盤上拿起一枚棋子,扔進了棋盒。「白」嗖地站了起來,氣勢洶洶,喬治見狀趕緊跳起來,以防他做出什麼激烈的舉動。露易絲死死地盯著他。
「你沒必要跳起來吧。」她厲聲說道,「我又沒弄壞什麼。不過我告訴你,喬治·赫尼克,要是你繼續玩這項無聊的遊戲,我就會真的做點兒什麼。我會把每個子兒都砸得粉碎,看看你還能不能回到一個正常人的樣子!」
「告訴她!」「白」說道,「快啊,幹嗎不回擊她!」而夾在這兩團憤怒的火焰之間的喬治,只能站在原地,無助地搖搖頭。
這是導火索,之後「白」的態度有了新的變化:每句話每個字裡都暗藏著險惡的意圖。
「要是她學會怎麼下棋,」他說,「就會尊重棋子,你也就不用再怕她了。」
「如果她會的話。」喬治激烈地反駁,「露易絲太忙了,根本沒時間學下棋。」
「白」轉過椅子看著她,然後又轉了回來,臉上帶著冷酷的微笑。「她在織毛衣。在我的印象裡,她總在織。你管這個叫‘太忙了’?」
「不是嗎?」
「不,」「白」說,「我不這麼認為。為躲避討人厭的追求者,佩內洛普整日躲在織布機後面,直到幾年後她的丈夫回來。而露易絲整天織毛衣,其實是在逃避生活,等待她的只有死亡。她並沒有樂在其中,誰都能一眼就看出來。飛舞的針腳每繞過一圈,她就離死亡更近了一步,然而,她並不自知,還在為此開心。」
「就因為她不下棋,你就編造出這麼多?」喬治懷疑地吼道。
「不光是下棋,」「白」說,「還有生活。」
「你說生活,那麼,你是怎麼看待‘生活’這個詞的?」
「意義豐富。」「白」說,「求知慾,創造欲,以及能感知豐富情感的能力。哦,太豐富了。」
「確實,很豐富。」喬治嘲笑道,「都是些意義非凡的好詞。」「白」則抿緊嘴唇,諷刺地苦笑了一下,說道:「太豐富了。恐怕超出露易絲的接受能力了。」說完他移動棋子,將喬治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棋盤上。
「白」似乎發現了喬治的弱點,然後帶著虐待的快感不停地刺激那個點。他總能在談話中迅速佔得先機,就像下棋時一樣:冷酷,準確,總是出手迅猛大膽,將喬治推至無處可逃的境地。而喬治則痛苦又無助,他想求他別再提露易絲了,以後永遠別再提了,但又做不到。喬治的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提醒他,喜好爭辯也是「白」的一部分,正如他卓越的棋藝一樣,要是想接納他,就必須接納他的全部。
喬治需要他,迫切地需要,特別是在那個糟透了的晚上——喬治回到家,告訴露易絲會有一陣子不用上班——那一刻喬治越發需要他。看到露易絲的臉拉得老長,而且面無血色時,喬治趕緊補充說他並不是被解僱了——當然不是——而是需要休息一段時間,以便重新找回感覺。可她的態度依舊沒有好轉。
接下來的一幕是,露易絲站在他面前,情緒激動,滔滔不絕地數落他。喬治只覺得難受,站不穩,他發現「白」說過的話正如一股洪流,在腦海裡奔騰。直到露易絲說累了,筋疲力盡地坐在扶手椅裡,無神的雙眼盯著面前的牆壁,拿起腿上的織物尋求安慰,而他終於能坐到桌邊喘口氣的時候,喬治才感到心裡那股令人痛苦的洪流慢慢退去了。
「有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白」輕聲說道,眼光流轉,看著露易絲,「一旦想到了,就會發現這個方法極其簡單。」
喬治感到一陣寒意傳遍全身。他啞著嗓子說道:「我不想聽。」
「白」鍥而不捨地說道:「喬治,你有沒有注意過掛在牆上的那幅無聊可笑的畫,裱在畸形的巴洛克式畫框裡。露易絲非常喜歡那幅畫,這就像一個在管絃樂隊裡吹笛子的人,為了突顯自己而故意吹得特別大聲一樣。」
喬治專注於棋盤,說道:「你先。」
「哦,下棋。」「白」說,「喬治,咱們可以待會兒再下棋。此刻我更想和你聊聊這個房間——確切地說是整個舒適的屋子——如果完全屬於你,喬治,屬於你一個人。」
「我更想下棋。」喬治懇求道。
「喬治,還有一件事。」「白」說得很慢,當他的身子慢慢靠過來,喬治再次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正詭異地盯著他,「另一件值得想一想的好事。如果這個房間裡只有你一個人,整幢房子裡只有你一個人,會怎麼樣?就不會有任何人跑過來告訴你‘好了,別玩了’。早晨、中午、晚上,你想什麼時候玩就什麼時候玩,只要你想,玩個通宵都行!
「還不止這些呢,喬治。你還可以把那幅畫扔出去,換點兒好東西掛在牆上:比如掛幾幅好看的油畫——注意別太誇張——選幾幅第一眼就能把你打動的畫,讓你每天回家都想看到它們。
「還有唱片!喬治,我很瞭解唱片業,現在出了一大批非常優秀的音樂,試著想想,這整幢房子裡飄蕩著那樣的音樂:歌劇,交響樂,協奏曲,四重奏——任你選,完全忠於你的內心!」
眼中的倒影越來越近,而那一連串恐怖的話,以及說話時流露出的歡悅之情,都讓喬治的腦袋一陣眩暈。他在耳邊拍了拍手,又用力地搖了搖頭。
「你瘋了!」他喊叫著,「住口!」但他恐懼地發現即使捂住耳朵,也依舊能清楚明白地聽到「白」的聲音。
「你是在擔心會寂寞嗎,喬治?這樣的擔心太愚蠢了。會有很多人願意和你交朋友,和你聊天,更棒的是會有人願意聽你傾訴。沒準還會有人愛上你,只要你願意。」
「寂寞?」喬治難以置信地反問,「你覺得我是在擔心寂寞?」
「那又是什麼呢?」
「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喬治的聲音有些顫抖,「你正引導我去做的事。你怎麼會覺得我,一個正直的男人,能做出那麼殘忍的事!」
「白」輕蔑地抿起嘴。「還有什麼事比一個軟弱愚蠢的女人,終其一生就為了嫁給一個遠遠優於她的男人,然後把他拉到和自己同樣的檔次,以便隱藏自己的軟弱和愚蠢更殘酷?」
「你無權這麼說露易絲!」
「我當然有權。」「白」諷刺道,然而不知為何,喬治心裡知道這也確實是事實。為了抑制越來越強烈的不安,他抓緊了桌沿。
「我不會那麼做的!」他心煩意亂地說,「永遠都不會,聽明白了嗎!」
「但它一定會發生的!」「白」的聲音帶著露骨的恐怖氣息,喬治不由得抬起頭,看向露易絲,她正踏著重重的腳步朝桌邊走來。她站在桌邊,雙唇憤怒地一張一合。喬治甩開紛亂的思緒,才終於聽到她的聲音。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話。「你這個渾蛋!」她狂暴地吼著,「這些棋!我受夠了!」她突然用手掃過棋盤,把上面的東西全弄到了地上。
「不要!」喬治喊道,但並不是對露易絲,而是站在露易絲面前的「白」,他手裡拿著笨重的撥火棍。「不!」喬治又喊了一聲,同時撲向撥火棍,但他知道已經太晚了。
露易絲或許會為最終陳屍於骯髒的警方證物箱而不滿;並且一定會因為證物箱從室內一路拖出去,在精心打過蠟的木地板上留下了難看的痕跡而大喊大叫(她確實有理由這麼做)。助手們離開後,倫德警探隨手關上房門,重新回到客廳。
顯然,警長已經完成了對那個坐在棋盤邊的小個子男人的審問,而且明顯不太滿意。他在房間中央踱著步,眉頭緊皺著研究筆記。小個子男人看著他,一言不發,面無表情。
「還好嗎?」倫德警探問道。
「嗯,」警長說,「只有一件事說不通。就我對這件事的理解,這個傢伙原本過得好好的,沒任何問題,卻突然有一天發現了另一個自我,另一種人格。可以這麼說,他就像被一分為二了。」
「精神分裂症,」倫德警探總結道,「這沒什麼稀奇的。」
「可能吧,」警長接著說,「但這個新自我可不是個好傢伙,可以肯定是他實施了這次謀殺。」
「聽起來沒什麼說不通的啊。」倫德警探說,「問題出在哪兒?」
「唯獨一點,」警長說道,「身份問題。」他皺著眉盯著筆記本,然後轉而看向坐在棋盤邊的小個子男人,問道,「你說你叫什麼名字來著?」
小個子男人抿著嘴,扭曲著臉,露出明顯帶有譴責意味的苦笑。「怎麼了?我已經告訴你好多次了,警長,你最好別再忘了。」小個子男人愉快地微笑道,「我叫‘白’。」
愚者自將(fool’smate),國際象棋術語,指在遵循規則的情況下,黑棋以最快速度將死白棋的走法,也稱為「兩步殺」。這類棋局通常因白棋棋手極弱而得名,主要出現在初學者的對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