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牟禮田在黑暗的馬路上,兩人回到冰沼家,久生說:「阿藍?是我。我忘了一樣東西。女傭已經走了嗎?」
說完,她快步進入屋內,環視說道:「蒼司呢?哦,正在洗澡啊?那樣正好,阿藍,我有話告訴你。」
久生幾乎是推著阿藍上了二樓,進入阿藍的房間——昔日的「藍色房間」。被尖銳的聲音嚇一跳,本來要進入浴室的蒼司穿著睡袍出現。見到久生氣勢洶洶的模樣,察覺似乎有什麼事要發生了,便憂傷似的低下頭。
四個人圍成圈圈默默坐著,凝視彼此的面孔。或許是緊張,呈現在久生眼中的是臉色蒼白不安的蒼司,被殘忍的期待刺痛了胸口的亞利夫,露出年輕人勻稱臉龐、天真無邪、緊抿著嘴唇的阿藍。
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久生開始說道:「抱歉,打擾你們。牟禮田雖然沒說什麼話就走了,但我認為事情不能就這樣不處理,所以才折回來請教。我想說的,各位應該明白吧?也就是冰沼家發生的不幸。那些絕非病死、意外致死,而是很明顯的他殺,而且兇手現在也在座。」她的聲音有些許的顫抖,「蒼司與亞利夫也請仔細聽好!我要控訴阿藍——冰沼藍司是殺害紅司、橙二郎以及八田皓吉的妻舅鴻巢玄次的真兇!」
她重新面對阿藍肯定地說:「沒了應該成為第一證人的瘋帽子,廚師好像也離開了,但是我帶來了扮演愛麗絲的角色。我可不是開玩笑,接下來我會一一提出證據,如果有錯誤的地方,阿藍,身為兇手的你請自己訂正。」
她確定似的說完後,首先指出的是隱藏在小說《兇烏之死》中「黃色房間」的真相。看來上次告訴亞利夫之後,她自己又重新組合過多次,流暢地說完充滿矜羯羅與制吒迦二童子執念的暗鬥後,接著說:「牟禮田為何要寫如此費工夫的小說,而且還提出‘黃色房間’?阿藍,你知道原因嗎?模仿勒胡的小說,敘述最怪異、有如冒險小說的情節,或許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卻又強調是偵探故意讓兇手逃走的。雖然知道一切罪行都是你犯下的,卻也只能這樣暗示。相對,也包含了希望你能痛快自覺的意思。現在,你還要漠視這樣的友情,繼續裝迷糊嗎?」
久生將方才聽到的話現學現賣,但阿藍彷彿很困惑。「怎麼了?我以為牟禮田先生全都告訴你了。‘黃色房間’的意義可能是那樣沒錯,而在小說裡,偷偷將摻毒的黃色利口酒放置在‘紅色房間’,同時把黃司逼入其中,正如久生小姐所說的,這是兇手的詭計,但是關於其他各點,很抱歉,你完全搞錯了。雖然設法抓住門閂、企圖製造雙重密室的確不簡單,但這件事連作者牟禮田應該都沒想到,所以真是辛苦你了。不過,這樣的新解釋是控訴我的唯一證據?」
「關於證據,接下來我會依序說給你聽。」久生的聲音也嚴厲了起來,「自從‘阿拉比克’第一次見面,你就編了一套漂亮的謊,說窗外有個穿厚布衫的愛奴人,以及蛇神的詛咒如何如何之類的,讓我也不疑有他。但仔細想想,那種人應該不存在,也就是說,我好不容易才發現那是你瞎扯的,對吧?你是患了先天性謊言症,還是另有什麼話想說?」
阿藍顯得有些狼狽:「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牟禮田先生……」
「牟禮田又怎麼了?」久生駁斥道,「大謊言不只如此!記得嗎?十二月二十二日星期三。紅司遇害的當天晚上十點三十五分,你回自己房間用收音機收聽《巴黎的街頭》節目,聽亞利夏與藤木田老人說你是在聽穆魯吉的《有如一朵小小的虞美人》,但那是如假包換的謊言。因為我當時外出旅行,一直沒注意到這一點。但是,那天晚上是播放聖誕節的法國香頌特輯,不應該會出現那首送葬歌曲。如果有什麼問題,請蘆原英了先生上證人席也沒關係,他絕對會用一貫的東京腔調說出證言‘是的,穆魯吉沒有唱歌’。阿藍,在那天晚上的那個時刻,穆魯吉不應該會在廣播中出現唱歌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久生停止說話,冷冷地凝視著阿藍。「那是因為,你當時並不是聽收音機,時間也不是十點三十五分。穆魯吉的唱片尚未在日本發行,不可能買到,所以你一定是播放之前從廣播中錄下的錄音帶。在播放適合紅司死亡的送葬曲時,你在做什麼?實在是太恐怖了……無論你企圖如何執行法國香頌殺人事件,可惜的是,在這方面我也是專家。難道你認為我不知道歌詞內容?」
「哦,那時候啊……」即使被這樣指責追問,阿藍還是若無其事,只是略帶羞澀的苦笑。「那只是因為忘了所以沒說罷了。別開玩笑了,什麼送葬曲!那天晚上我開啟收音機時,播放的是聖誕節特輯,因為沒什麼好歌,所以就關掉收音機,改放錄音帶。歌詞會與紅哥的死亡有關,事實上,法國香頌很多都是那樣的歌詞,碰巧符合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哦,又是所謂的偶然一致嗎?」久生慢慢站起身來,「那麼,橙二郎遭瓦斯毒殺時,你愉快地高唱《萊諾伯先生》,也一樣是純屬偶然?」
「《萊諾伯先生》?」
「沒錯!你應該不可能忘了吧?萊諾伯在臥室利用瓦斯自殺的歌……當時你們在打麻將,卻只有你知道橙二郎已經因瓦斯中毒死亡。」
「我唱過《萊諾伯先生》?」
也不知道是否真的忘了,阿藍呆呆地回瞪久生。
久生嘆息說道:「當然,那天晚上在你的引導下,黃司潛入二樓書房,詭計則是你自己先前所說的,利用磁鐵打造的鑰匙,沒錯,一定還把瓦斯暖爐從書庫搬到書房。自己做過的事,卻假裝忽然想到似的說出來,由此可知,你的確擅長運用邪惡的智慧。反正,當時一切事情你都讓黃司去執行,自己則負責與其他人打麻將,只要注意瓦斯總開關是否開啟就行了。因此,不禁開心地哼出了《萊諾伯先生》。可是,為了回報你剛才稱讚的雙重密室,那我再告訴你一件也可以如此思考的事吧!即使沒有黃司之類的共犯,憑你自己一個人還是可以殺害橙二郎。在麻將的第三個四圈,瓦斯總開關還緊閉之前,你曾經離座五分鐘,表示要去洗臉。這樣的時間確實無法往返二樓書房,但若事先有準備,在由廚房通往書房的天花板上的瓦斯管動了什麼手腳,就很簡單了。當然,橙二郎的瓦斯暖爐是開著的,可是如果在瓦斯管途中裝上讓瓦斯暫時停止的裝置,雖然只有那五分鐘的時間……」
「不要再說了!」阿藍哀求般地說,「瓦斯管如何從廚房連線到書房,我知道的也不比事後調查的警方多,但若想在中途裝上讓瓦斯停止的裝置,豈是外行人能辦到的?而且,雖然我不記得唱過《萊諾伯先生》,就算有也沒關係。但久生小姐,請別再玩偵探遊戲了。嚴格說來,在這次事件中所謂不可撼動的證據,在紅哥死去的晚上,只留下一個,其他全部是大家任意推測的。那證據就是……」
「沒錯,的確只有一個。」久生終於動用了她的王牌,「你沒察覺被我們發現了嗎?那你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你應該記得一個星期之前的四月十一日晚上曾經做過什麼事吧?你從二樓的晾衣臺,像蓑衣蟲一樣垂吊下來,窺探浴室內的情景,這就是唯一不可撼動的證據。紅司被殺害的那天晚上,你應該也一樣。但是,一個星期前,你打算做什麼?……蒼司。請你也振作些吧!你在洗澡的時候,阿藍從氣窗偷窺你呢!」
下巴縮排睡袍衣襟、深深埋坐在椅子上聽兩人對話的蒼司,經久生這樣一說,首度抬起臉,以恐懼和厭惡交雜的表情,凝視著阿藍,低聲喃喃說道:「為什麼做那麼無聊的事……」
渾然不知就在同一天,走出「夢盧波」時,琳恩·柯薇唱著《阿方索》的歌詞「那個人只會說謊」的久生,此時更加得意了。「我可以肯定,怎麼說,他都是在查探該如何殺害蒼司。至於究竟在看什麼,如果還有其他理由,我願意洗耳恭聽。」
三個人一起凝視阿藍的嘴,尤其是蒼司,臉上出現類似嘲諷侮辱的笑容,身體前傾,但是看了阿藍漫不經心的反應,身子又逐漸躺回去,完全靠在扶手椅背上。
「看什麼……」阿藍露出困惑的表情,有氣無力地回答,「我是想看浴室裡面的紅哥。」
「什麼?」
「我打算看紅哥。」阿藍的表情像要哭出來一般,反覆說著,「蒼哥只有在進入浴室時才會變成紅哥,因為蒼哥赤裸的背部也有那紅色的十字架痕跡……」然後轉身正面望著蒼司,語氣堅定地說道,「我本來想要什麼都不說就這樣分手,但沒辦法!蒼哥,一切都是你做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