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與經文

市川國府臺的s精神病院。

雖然位於千葉縣,但是從秋葉原搭乘國鐵,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可以到達這家醫院。亞利夫也聽說過,吟作老人今年二月初開始住院之後,漸漸出現分裂症的徵兆,還聽說總有一天會變成廢人。但是,牟禮田為何會說這種地方是仙境入口呢?還說這裡隱藏了「駭人的真相」!自從抵達醫院之後,亞利夫的心情也逐漸變得苦悶不安起來。

兩人被帶到可能是病房大樓內的診療室。木造房間裡除了簡單的藥物櫃與簡陋的桌椅,就只有放在垂掛白色布簾後方的病床。

牟禮田似乎認識這裡的一位醫師,在櫃檯說出這位醫師的名字之後,立即在護士的帶領下來到這個位於醫院深處的房間。外面的病房大樓與這兒之間有嚴密的隔離,剛才經過時,背後隨即就聽到「砰」的一聲,橡木大門完全阻隔了走廊。那扇厚重的木門切斷了與人類世界的聯絡,將他們封閉在這兒。換句話說,這裡已經是完全瘋狂的世界。

這棟大樓安靜得出奇,某處一定隱藏了憂鬱症患者的視線。在學生時代,亞利夫好像在哪本書中讀過,在解剖他們的大腦之後,可以看到狀似蛋白上摻雜血絲般極其微量的出血,而此地瀰漫的無形的瘋狂氣氛,如果化為有形,那肯定到處都潛伏著那樣的血絲吧!

牟禮田一向嚴肅沉默的表情,這時也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苦惱,這讓亞利夫更加不安。今天被帶到這裡,會不會是因為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也發瘋了?不,不是「今天」,而是因為所謂的冰沼家殺人事件全都只是自己的妄想,很久以前自己就已經住進這家醫院了,持續夢到紅司命案、黑馬莊事件、玫瑰與五色不動明王等等怪異的夢境,結果陷入長時間的昏睡,直到今天才稍微恢復正常。是這樣嗎?對了,大概是在中學生時代吧,向同學借閱夢野久作的《腦髓地獄》,內容也是像這樣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裡醒過來,也不知到目前為止反覆做過多少次相同的事,然後慢慢發現離奇神秘的犯罪,結果又回到瘋狂的世界。確實,冰沼家這種一直無法解決的瘋狂事件,不應該發生在現實世界裡,解決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從一開始就已經發狂。沒錯,如果不趁現在逃走,就要再度接受電擊治療,然後像野獸一樣狂吠,在地板上到處閃躲爬行,還是儘早趁這個姓牟禮田的人不注意時逃跑吧……

亞利夫腦海裡不停地湧現出各式各樣的妄想,感覺上如果靜止不動,自己真的想要大聲喊叫。他的呼吸開始困難,想要假裝若無其事地站起來。就在此時,走廊彼端響起拖鞋腳步聲,而且逐漸朝這個方向接近,終於在房門前停止。從微微開啟的門縫可以窺見白色衣服,似乎在不聲不響地窺伺這房間裡的動靜。

就在亞利夫這樣想時,一個三十歲出頭,戴著無框眼鏡、身穿白色上衣,額頭已經全禿的醫師面帶微笑走了進來,開口說:「上次很感謝。我把他帶來了,最近稍微好了一些。」

牟禮田介紹亞利夫後,醫師卻只是點點頭,好像以前就與牟禮田很熟絡,跟他輕鬆地聊起來。

亞利夫放心地垂下雙肩。我果然沒瘋,所謂的「他」,一定就是指吟作老人。但一瞬的錯覺似乎在告訴我,如果在冰沼家事件中我發瘋了,就算所有問題都迎刃而解,那麼這個案子本身大概也是幾近瘋狂的事件吧!紅司的長篇小說《兇烏的黑影》,舞臺背景會選擇沿海偏僻的精神病院並非偶然,而最要不得的是,冰沼家的窗戶,應該也和這裡一樣安裝了同款式的鐵格子欄杆。

獨自茫然沉思的亞利夫忽然回過神來,聽到醫師與牟禮田的談話中經常出現「玫瑰園」的名詞,於是立刻豎耳聆聽。聽到他們在討論吟作老人住院問題時,談到了這家s精神病院有面積很大的玫瑰花園,而且由症狀較輕的病患栽種,大約有一千五百株。或許是因為兩人都喜歡談論高格調的玫瑰話題,所以才會交往吧!另外,這個醫師好像也是著名的詩人,只見他用舞臺演員般的姿態談論著這件事。

「如果是我,當然會把‘charlesmallerin’命名為‘命運’,如何?你贊成嗎?」

「命運嘛……」牟禮田也很專注地點頭。

「沒錯,樹勢姿態那樣寂寞,加上令人悲傷的多刺。一想到它逐漸邁向黑玫瑰的生涯將會更為嚴苛,讓我不得不將它命名為‘命運’。」

自從瞭解那個犯罪方程式以來,亞利夫對玫瑰也有了幾分瞭解,所謂的「charlesmallerin」就是栽培出「和平」的法蘭西斯·梅楊,以他恩師之名命名的暗紅色玫瑰。雖然沒見過實物,但若真的像這位醫師所言,那絕對就是相當罕見的品種了。

「就樹勢而言,也是如此。」醫師彷彿在眼前描繪出幻想的花姿,「因為看到它那鶴立雞群般的高度,簡直就是名副其實的‘孤傲的巨人’。牟禮田先生,你在法國應該見過梅楊吧?」

「嗯,去年五月。」

不知是否引出了興致,牟禮田也像是在某個文藝沙龍聊天似的擺出優雅的手勢。「雖然一方面也是法國氣候的緣故,但當時他讓我觀賞的‘neigeparfum’還是非常美豔,沒有平常慣見的乳白斑點,而且盛開……」

「你說的是‘芳香之雪’吧?」醫師陶醉似的閉上雙眼,由衷地表達了同感,「的確,這個品種即使在我們國內也是最高階的芳香品種。若要提到戰後的白玫瑰,我認為在芳香方面,大概就讓人感到不滿了……」

——亞利夫聽著兩人上述的交談,又產生了與先前的錯覺完全不同的怪異困惑。

兩人討論的話題主要是黑玫瑰與白玫瑰。沒錯,玫瑰除了紅、藍、黃之外,一定也有「黑」與「白」。牟禮田現在應該是希望借這個機會告訴我什麼吧?而且,不只是玫瑰,不動明王也是從一開始就有五色不動明王,紅、藍、黃之外,當然只剩下黑與白了,那……亞利夫的思考開始快速運轉了起來。

經過目赤不動明王、目青不動明王與殺人、縱火的連線發生,接著再從九變數的函式方程式中分析,然後是目黃不動明王,最後發現了握有黃玫瑰的兇手黃司,由於種種的神秘巧合太令人感到震驚,所以當時並未做更進一步的思考。但是,現在聽到了玫瑰與不動明王也有黑白之分,那就可以推想,所謂的「犯罪」,其實並不只是殺人與縱火,而且,除了表面上的兇手之外,應該還有真兇與共犯。也就是說,那個方程式必要的變數不是九,而是十五。如果只用九個變數解題,答案當然一定是錯誤的。

——至少真正的兇手不是黃司!就在亞利夫愕然沉思時,病弱的吟作老人由一位男護士領了進來。身上穿著皺巴巴的睡袍,像是隨便套上去的,眼神也已經無法見到屬於人類世界的光彩。或許是還記得亞利夫的長相,只見他進門後立刻興奮地開口:「嘿,真難得,你居然特別過來看我。」

對方熟悉的招呼,又讓亞利夫產生厭惡的錯覺,縮縮脖子,只是點點頭行注目禮。

「哦?你認得這位先生?」醫師也很意外。

吟作老人把手上的經書——非常破舊的薄書——寶貝地用雙手放在桌上,「他是紅司少爺的朋友。怎麼樣,那次之後,你見過矜羯羅童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