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果真到來了!」牟禮田說著走過言問橋。
一片悠閒的春天景色沿著河岸向遠方擴散。眼前如《乘合船》一文所形容「筏在柳櫻間」的隅田公園,可能因為是非假日,攜帶小孩的賞花客悠哉地來回漫步,綻放八分的花朵形成的花海彼端,淡藍色的天空無盡延伸,四個人前後走在土堤上,有幾個販賣紅色、黃色賽璐珞制的小風車販子,只見所有風車同時轉動,四個人就這樣擦身而過。
對牟禮田來說,茶店的紅色毛毯可能是他久未見到的日本格調吧?過了三圍,在櫻樹大道盡頭的外圍茶店裡,牟禮田興奮地吃著櫻餅,還要老闆再來一杯番茶,絲毫沒有想離開的意思。
以下是題外話——亞利夫從這天以後,每年都會來到向島賞花。有一次,他忽然注意到老樹幾乎全被砍掉,全面換栽幼樹,外面茶店的紅色毛毯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是玻璃與混凝土建造、叫賣飯盒的建築物。他走近一看,大概這就是昔日那間的著名老店,客人們坐在漆上塑膠塗料的椅子上,同樣等著吃櫻餅……沒錯,應該就是同一家茶店吧!
拉回主題。牟禮田看到三個人不安地圍坐一旁,終於站起身來。「我們去找個可以安靜談話的地方吧!」
然後開始悠哉地往前走。不久,大家在不見人影的三圍神社境內,由清浦奎吾撰文的「普國警察上尉海恩君表功碑」的大石碑前坐下。
土堤上不停有悠閒的遊客經過,在容易令人睏倦的春天這樣坐著,所有陰沉的有關縱火與殺人的日子,只覺得有如一場夢。說要帶大夥兒到夢遊仙境入口的牟禮田,好像也覺得這種大好天氣不適合談論殺人話題,只是一直抽菸。久生則焦躁地微微低頭不語。
她今天是從大年初一以來第一次穿上和服。光琳風格的飛石圖案織染外衣,不同菱形織成的內襯,搭配金色絲錦衣帶,長內衣從袖口適當露出,因此臉上仍儘可能擠出笑容。但終於好像忍不住了,於是開口道:「到底怎麼啦?怎麼每個人都不說話?如果有顧慮,那就由我來開口吧!那天以來,我很努力地思考,但是仍舊找不出答案。也曾想到有一種可能,但因為太詭異了,連我自己都覺得毛骨悚然。」
說著,她迅速瞄一眼一直神情凝重、低頭不語的阿藍,然後再次催促牟禮田:「因為今天你很可能解決一切,告訴我們‘駭人的真相’,所以不要再把時間浪費在什麼推理競賽、思考問題上了,我看老師你就乾脆宣佈答案,把答案寫在黑板上,請開始吧!」
聽久生這麼一說,牟禮田好像很失望。「什麼?你回去沒好好思考嗎?那個問題裡面蘊含了一切的意義呢!算了。那老師現在就開始授課啦!不過,如果你們問‘黃色房間’為什麼不是密室,答案應該有四種,雖然其中只有一種是我想說的,但還是全部列出來好了。
1黃司想製造密室卻失敗。
2故意不製造密室。
3一開始就沒打算製造密室。
至於最後一點,你們聽了或許會覺得奇怪,那就是,
4黃司的確製造了密室,卻被某人開啟了。
「……小說的情節大家都已經知道,黃司在我與警方趕到時,從樓梯側房門上方的氣窗專心窺探著書房內部,接著露出非常害怕的表情,回頭想要逃走,卻被逼入‘紅色房間’後死了。在這四種狀況中,哪一種比較接近真相?想要猜中應該不困難吧?」
「雖然不困難,但是……」久生彷彿終於瞭解牟禮田想說的了,「你一定想說,至少不會是前三種吧!但真有那樣可笑的事嗎?確實是黃司自己從內側插上樓梯側房門的門閂,而在他從書庫側房門繞一圈出來之際,樓梯側的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開啟了,他卻還不知道而繼續利用人體滑輪的詭計,要關閉對面的房門!這不可能吧!因為當時房間裡只有被殺害的皓吉,以及昏迷不醒的阿藍,如果有人開啟房門,難道是阿藍當時沒昏迷,也沒被吊在半空中?這也是我想問的重點。也就是說,在小說裡,牟禮田敏雄與阿藍事先已經串通好一切,例如幾點幾分會帶警方人員前來,在那之前,你想要……」
「是這樣沒錯……」牟禮田從方才就很在意冒冷汗的阿藍的表情,「牟禮田敏雄最重要的作用就是,事先判斷黃司會從氣窗窺探書房內部,就在他正好窺探的時刻趕到。不過,這與奈奈想說的完全不同……」
「這時候,說話最好別那麼曖昧。」久生立刻冒出冰冷的聲音,「看樣子,我覺得最後還是找不到夢遊仙境的入口了。亞利夏,上次你說過,小說前半段是阿藍的故事,後半段則只是阿藍昏倒後的故事,還說故事的發展完全不同。沒錯,而且不只這樣,如果前半段根本就是謊言,那又會有什麼結果?阿藍與皓吉之間沒有衝突,君子也就是黃司也未從門後出現……最重要的是,小說寫的是完全不一樣的過程,小說裡會出現兩具吊在半空中的屍體。不,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麼說,所以才故意用小說的形式表現吧!對不對?」
久生想逼問牟禮田的真正意圖,但是,到目前都臉色蒼白、沉默不語的阿藍勉強擠出笑容,打斷她說道:「如果你想說什麼,就明白說出來!但牟禮田在小說中想要表現的意思,與你的說法完全不同。雖然你一直以來就喜歡危言聳聽,但也應該自己檢討先前說過的每一項矛盾吧!」說著,他起身彎下一根手指,像是在計算什麼。「黃司不可能理解那個平衡式的意義。因為並非每個人看到那個平衡式,就能具體瞭解人體滑輪的詭計。但如果黃司聽了那個詭計的創造者說明,應該很容易就能理解吧!若真如此,就必須以皓吉與事件無關為前提,並且假設說過上述的臺詞,怪是很怪,但還必須假定幕後有一個人,告知皓吉說‘光田亞利夫與藍司那些人似乎在懷疑你,要不要讓我真的把你塑造成兇手,這樣比較好玩’。善良的皓吉一被煽動,就會答應對方要求,依言照做,結果卻遭殺害。是不是有這樣的可能?」
「很抱歉,那好像太勉強了。」久生露出冷笑,「這說法似乎站不住腳!你該不會認為,連與皓吉搭檔的君子也不是什麼黃司吧!」
「皓吉與君子實際上還未碰面。」阿藍站在原地望著土堤上的遊蕩人群,「所以在‘阿拉比克’的時候,若說君子有老公,那肯定完全是另外一個人。反正,牟禮田在小說中想要表達的是,事件背後隱藏的不是什麼黃司,而是另外一個傢伙,他才是‘黃色房間’的主角。警方趕抵時,可以輕易開啟玄關門,這也意味了那傢伙早就先逃跑了。謝謝你,牟禮田,因為我總算發現夢遊仙境的入口了。今天就先回去吧!」
「回去也好……」牟禮田露出罕見的嚴肅表情,「但是可別一個人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