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續著。
死者的怨孽!這是牟禮田在遙遠的巴黎指出的說法,是經過久生具體調查過而明朗化的事實。可是,對於實際承受罪孽血緣、持續居住在這座宅邸的人而言,絕對有著旁人所無從窺知的苦惱與恐懼,據此,蒼司最後也將成為罪孽的犧牲者。所以,從他剛才說出的話語可知,無論是否出售這座宅邸,最重要的是如何儘快逃離這個牢籠。
蒼司本來還打算說些什麼,但此刻橙二郎又從二樓下來,所以他假裝談話結束,回過頭諷刺地說道:「打電話到醫院嗎?今天是週末,又要玩麻將?」
「不,不是。」橙二郎難得羞赧地笑了,在空椅子坐下。「我本來確實想約人,可是他們已經開始玩了。反正明天還要繼續討論這件事,今晚我就睡這兒好了。」
橙二郎很遺憾似的說著,可是一聽到「麻將」二字,藤木田老人認為最佳時機到來,就在想伸伸膝蓋開口之際,似乎也頗好此道的皓吉就先插嘴道:「今年幾乎完全沒好好過春節,各位,怎麼樣,今晚大家來摸一圈吧?」
可能因為已答應手續費可以收到與一般買方的相同,所以皓吉的心情也轉為輕鬆吧?但這實在是個求之不得的提議。因為藤木田老人後來也坦白,他本來這天就打算找橙二郎玩麻將,好實現一個月前在「阿拉比克」談妥的內容,現在由皓吉主動提及,真是再好不過了。
由於提議沒人回答,皓吉以為大家都不感興趣,因此慫恿似的彈了一響手指。「藍司,怎麼樣?雖然聽說你的技術不錯,但我年紀這麼大,還很少輸過呢!」
阿藍慌忙輕咳兩三聲,「可是八田先生屬於戰前派,老藉口說什麼是在昭和六年訂定的規則中成長,碰了白皮多贏兩百就大彈吆喝。可是,現在時代不同了。」
已經完全放棄進入東京帝大就讀,整天沉浸於麻將館,阿藍好像也動心了。
「我們都玩兩番的規則,也就是寶牌多一番,滿貫是六千九千、七番八番則增加五成,役滿加倍。現在到處都是以這樣的規則進行,和你們以前不同,所以……」
「胡說,我也早就改打兩番的規則了。」皓吉也似乎有點窘了,「何況,大阪的規則還更嚴苛呢!滿貫是八千一萬二,你可別嚇壞了。怎麼樣,要試試嗎?」
聽了兩人的對話,橙二郎打岔道:「看樣子好像大家都很有自信,那就開始吧!」說著,忽然注意到似的,「可是,人數好像多了。」
「不,我剛剛學會,不夠資格參加。」亞利夫慌忙推脫。事實上,他從小就經常打麻將,也有自信無論這些傢伙何等厲害都能對付,不過,在此還是顧慮些才好。
「人數太多的話,可以輪流換人呀!」阿藍回答。
一旁的藤木田老人也對自稱已經差不多忘光規則的蒼司表示說:「沒問題,我會好好教你。」
加上皓吉笑鬧著推波助瀾,氣氛與剛才完全不一樣了。這個家很難得出現熱鬧的笑聲,六個人從客廳往起居室的暖桌移動。
趁著皓吉與蒼司分別打電話到幾個地方或到房間拿香菸的紛亂之際,藤木田老人找亞利夫到飯廳,表示今天無論如何都想打麻將,而且已經做好萬全準備,然後遞給他一張紙條。那是橫邊畫細長的直線,縱邊寫上經過時間的備忘紙,似乎也不是誰輸誰贏的計分表。
「知道嗎,你和我儘可能輪流休息,填好這張表,不要引起其他人的注意。填法很簡單,只要用○或●的符號就行了。」
「但是,應該填入什麼內容吧?」
「什麼都可以,在打麻將途中留在記憶上的任何事都可以填上。不,且慢,應該是沒有留下記憶的比較重要!也就是,誰上了洗手間,或有誰離席時,立刻在這個時間位置打上●記號,製作出所有人的行動一覽表,當然,我們自己的行動也別忘了。」
「這麼說,誰贏得滿貫、得到多少分也要記下來?」
「不,那隻要另外製作計分表就可以。這張表主要是在麻將結束時,能夠幫助記憶在第三圈的南風二時,誰做了什麼事之類的,如此一來,事後我只要看這張表和計分表,就可以對每個人進行深層心理學的解剖分析,一旦順利,或許能輕而易舉說明冰沼家事件的根本悲劇因子。與《金絲雀殺人事件》不同。因為嫌犯只有橙二郎一人,他的心理證據不需一圈就能掌握,但如此詳盡的話,才可能不出錯。」
亞利夫很難理解藤木田老人究竟有什麼樣的盤算,不過,對方所提的《金絲雀殺人事件》,他前不久才大略讀過。內文開始是被稱為金絲雀的舞女在完全的密室內遭人勒斃,接近事件的大結局時,名偵探菲洛·凡斯因為三名嫌犯賭鉅額撲克,比較分析勝負的手法與殺人的手法,掌握住真兇的心理性證據,當然,凡斯還事先利用詐賭高手,一方面瞭解對手的底牌,一方面佈置賭局。
藤木田老人只是反覆提醒:「你休息的時候也得注意橙二郎的手部動作,絕對不能忽略他是否發出類似暗號。」
與撲克牌不同,打麻將時可以靠著位置和洗牌的手法,對於對手的底牌有某種程度的瞭解,可是,一切真的能盡如藤木田老人所預料嗎?
反正,這天晚上的麻將牌局是待幫忙的女傭回去以後的八點四十分才開始,大略的記錄和經過如下,根據戰後的規則,以東南半圈為一圈,略記的人名依照該次得分順序記下,括弧內則是休息觀戰者的名字。
第一個四圈,八點四十分至九點四十分
橙、藍、皓、藤(蒼、亞)
開始前,藤木田老人好像模仿《金絲雀殺人事件》般,表示是否要把賭注稍微提高一些。只有皓吉表示無所謂,其他人全部反對,結果決定為一千點為一百圓。如果要學凡斯,最好是一千點為一萬圓比較恰當,但最後無法堅持這點,與偵探的格局有落差。
即使只是家庭麻將的金額,沒自信的蒼司和亞利夫還是在一旁觀戰,但已決定每四圈更換兩個人。事實上,從砌牌手法而論,皓吉、阿藍和藤木田三人完全不同,其中皓吉在摸牌時,圓胖的手指只是在牌堆上輕輕一摸,一張牌就已在掌中,同時把不要的廢牌隨手一丟,雙手一合,面前的牌列馬上整整齊齊,感覺上根本不是一般外行人能夠對抗的對手。
亞利夫邊製作得分表,視線很自然地專注於橙二郎丟出的牌上面。藤木田老人想要識破的究竟是什麼?在《羅傑疑案》中,謝潑德醫師輪到莊家時,南風圈一開始就是天聽,可是,漢醫橙二郎的目標呢?既然如此重視「綠司」,照理說應該先來一局「綠一色」吧?可是,如果喜歡「青發」而討厭「紅中」,就算自己沒下場玩牌,從他的表情和態度也能發現跡象,但是,他仍舊與平常一樣神經質地默默低頭望著下方,根本就無從判斷。還有,從他完全不吃牌、不碰牌的牌風來看,也勉強可窺出他的謹慎和陰險。
不論如何,這第一個四圈只是前哨戰,至少,亞利夫不認為牌桌上會出現爆出火花的心理鬥爭。
藤木田老人也不知是怎麼回事,除了在東風二自摸一把之外,完全悠哉遊哉的模樣,所以勝負逆轉,由其他三人進行微妙的互相領先,可是在北風前的重要關鍵時刻,阿藍槓牌後,不知何故少掉一張牌當相公,首先退出領先群。他並非忘記補牌,也非連打兩張牌,原因完全不明,只能說很不可思議。結果,最後在藤木田老人一把小自摸後,橙二郎取得最領先地位。
第二個四圈,九點四十分至十一點整
蒼、橙、皓、亞(藤、藍)
每個四圈有四五分鐘的休息時間,較瑣碎的事情在此略過。
因為規定一次換下兩個人,所以阿藍雖然不太甘心,但還是改由蒼司及藤木田老人強力推薦的亞利夫代替。與雖有自信、卻不脫學生麻將領域,出牌非常衝的亞利夫相比,蒼司判斷敏銳、出牌犀利,展現出無人可及的彪悍,儘管橙二郎保有運氣、皓吉牌技一流,仍舊只能被甩得遠遠的。橙二郎似乎認為不應該會這樣,經常勉強聽牌,結果受創愈深。不過,到了北風圈,蒼司有如著魔似的打出扣在手上、海底猶未出現的「青發」,被橙二郎開槓後槓上開花。他似乎因此非常高興,即使計算好各人的得分後,他還不停地解釋說,他不相信自己的手氣會持續壞下去,所以毅然打掉萬子,並且不聽對倒的開槓,終於能夠自摸加槓上開花。
藤木田老人休息時,立刻仔細端詳亞利夫交給他的備忘用紙,不久,他上洗手間回來後,一臉若無其事狀地在自己的名字畫上●的記號。
亞利夫在旁偷看,覺得非常滑稽,好不容易才忍住不笑出來。
先前也提及,橙二郎的手法之類,可能因為第一個四圈一切都很小心翼翼,所以並未發現絲毫啟人疑竇的動作。名偵探凡斯藉著玩撲克牌而有所發現,乃是因為「金絲雀殺人事件」的兇手具有專注於賭博的個性,而藤木田老人可能也完全窺知能夠證實紅司命案的心理性證據吧?
因為在第二個四圈結束後,橙二郎像是很不甘心地放開摸著四張「青發」的手,彷彿剛發現似的說道:「嘿,輪到我退場了嗎?我知道這把贏了也只是第三……真的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