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黑月的詛咒

蒼司站立窗畔,俯瞰只有寒雀飛舞的荒蕪庭院,白皙的臉頰浮現淡淡的微笑。見他如此,亞利夫內心有股熱流湧上,覺得除了真的陪他一同出門旅行之外,自己無法進一步做些什麼。

的確就是如此。目前雖然像這樣以蒼司的好友角色凡事提供意見,但若說到實際幫助,頂多也只是一起旅行,設法讓他心境開朗而已吧!畢竟參加晚餐後舉行的家族會議即可知悉,冰沼家的財務漏洞非常嚴重,到底不是像亞利夫這種人所能負擔的,難怪蒼司會感到愁苦困擾。

阿藍方面,由於名義上的掌櫃百門瀨精明能幹,札幌的店面經營相當順利,就算後面的日子他都遊手好閒也不愁吃穿,但是目白的老家因為紫司郎死亡,再加上自戰前就沉迷於研究植物,情況可謂相當悽慘。儘管還好沒有負債,但無論接下來蒼司從事什麼工作,只憑一介上班族,根本就無法維持生活。

至於洞爺丸的賠償金更是不足倚恃,倒不如趁尚未確定國鐵有否責任之前,和解會更有利。所以,在家族會議中,所有人幾乎也持相同見解。

十一月才好不容易撥下來的慰問金,失去雙親的冰沼家分配到一百萬圓,雖然一開始,蒼司與紅司都堅決不接受,但最後還是靠著這筆錢才勉強渡過難關。結果,最終的決議依然是隻能賣掉這所房子,否則毫無辦法。當蒼司事先說明今天開會的目的時,眾人都保持異樣的沉默。

雖說是家族會議,卻也只有還活著的蒼司、藍司、橙二郎等幾個親人,再加上八田皓吉、藤木田誠與光田亞利夫三個外人。而且,提到賣掉這所房子的話題,更只有皓吉一個人能夠開口,他提出自己四處奔走獲得的結論。眾人皆沉默不語地望著他,聽他繼續說明。

皓吉還是身穿皮夾克,拿出某些備妥的檔案,正想開口時,唇際浮現奇妙微笑的蒼司阻擋住了他。

「關於這所房子,我有這麼一點點的意見,也就是在眼前的窘狀下,即使價格低些也無所謂,最好是能找原本就有親密交情的人買下。」

其他人不知道他接下來會說出什麼話,開始低聲議論。

他接著說:「八田先生應該也有意見才對,不過,坦白說,目前與pr教團的洽談已經到了接近定案的階段,對方估價是一千五百萬圓,只不過還有兩三百萬圓差距……但是,如果是家人、彼此關係又很親近……」

「關係親近的人?」藤木田老人好像最早察覺蒼司話中的含義,刻意用平緩的聲調反問。

「我希望叔叔能夠買下。」蒼司靜靜地回答,「我經過一番思考,覺得叔叔如果在這裡經營醫院應該最合適,因為總比成為新興教派的總部或什麼的,從早到晚敲鑼打鼓好太多了。」

——什麼好太多?

亞利夫幾乎脫口而出。已經有適當的買主正在洽談,卻打算讓給橙二郎,未免過於爛好人。

「蒼哥,你是真心的?」阿藍終於忍不住話中帶刺。

蒼司卻不予理會。「我和叔叔也略微談過。他似乎也贊成……對吧?如果融資方面有困難,年付或月付都無所謂。」

聽他這麼說,可以猜測出兩人之間已經私下討論過了。

既然蒼司如此明說,橙二郎也無法不表示意見,因此原本埋坐在沙發上的他,忽然露出卑猥的笑容。「上次雖是聽蒼司提及,畢竟事出突然……不過,難得的好意我自然不得不接受。因此我也不希望蒼司有所損失,經過相當考慮後,我認為即使以一般市價行情購買也無所謂,同時不必什麼年付或月付,我打算向銀行貸款……」

橙二郎說著,用力點頭。的確,以橙二郎而言,這件事等於幫了他一把,他根本沒有融資的必要,用以前的醫院的火災保險就可以解決,這絕對是最佳的買賣。

但是,在此之前到處奔走、試圖讓蒼司佔得有利條件的皓吉愣住了,連從手上滑落的檔案資料也不想撿拾,只是頻頻揮手、瞪眼,最後終於忍耐不住坐正身子,嚴肅地開口:「不過,我說蒼司,我認為這件事最好還是仔細考慮清楚。當然,你說要出售給自己的親叔叔,我當然沒有辦法勸你,只是,事情的決定總需要更周詳些。」

「那是當然嘍!」蒼司冷靜地轉身道,「一向承蒙八田先生照顧,我不會毫無回報的,何況,雖然這麼說,也不可能馬上定案,只是,這個房子如果是在商業區,是還能夠適合料亭或什麼的經營,但……」

蒼司儘管帶著歉意,可是皓吉也毫不退縮,立刻開始辯駁說,確實,以地點而論,不適合經營料理店或是飯店。雖然不適合,也並非就不能有這樣的選擇,何況,醫院也不是最合適的。新興教派如果不喜歡,賣給公司當員工宿舍也不錯,否則找上美國的財團,要對方買下來當做教堂的建地也不錯,沒有必要現在就急著脫手。再說,這兒離山手線車站只需要五分鐘,就算只當住家使用,一年後很輕鬆就能夠漲過兩千萬圓。

事實上,由於沒人能猜透蒼司為何會有如此意料之外的提議,阿藍氣憤地表示不滿,藤木田老人也大聲表示反對,直到將近八點才告一段落。將最後的決議延至明天,並且附帶但書,也就是,即使出售給橙二郎,價格也要儘量接近市價。同時,一切手續委託皓吉辦理,手續費就依照其他買方的應付金額。

最高興的人是橙二郎,他哼著歌快步登上二樓,大概是不想被聽見他打電話到醫院去吧!

留下來的人開始異口同聲表示不滿,藤木田老人甚至相當露骨地指出,橙二郎乃是紅司命案的兇嫌。

蒼司靜靜地打斷他說話。「我明白!各位剛才所說的事情,我並非沒有考慮過,也知道綠司是否真正出生還是疑問,但我不相信藤木田先生說的,連紅司死亡的原因都與叔叔有關。至少,叔叔應該不會有企圖對紅司不利的居心。」

蒼司的語氣非常肯定,但藤木田老人認為他這種爛好人心理乃是造成悲劇的原因。「像你這樣天真的個性,我這個監護人可就難為了,你應該也注意到,那個貪得無厭的傢伙住在這個家中的企圖何在……」

「正因為如此,我才考慮到公開把這個家讓給他。」蒼司似乎早就等著這句話,「沒錯,叔叔的確是很貪心,所謂的貪心也是人類本身的本性之一,那又有什麼不好?而且,各位或許已明白,我對這個家開始感到恐懼了,彷彿房子中充斥著瘋狂般的惡念與死人的罪孽,讓我很希望儘快遷居到公寓,儘快逃離冰沼家這個牢籠。話雖如此,與其放棄祖父建造的這份產業,我又想到還不如就讓叔叔居住,亦即,如果這個家有罪孽糾纏,就讓叔叔一肩承擔吧。這就是我會如此建議的真正理由!因而,即使一千五百萬變成一千萬也無所謂,對我來說,一切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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