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司邊用木屐踢平霜土,邊帶領亞利夫走向雙重籬牆圍住、陽光照射良好的空地。
亞利夫一看,所謂的玫瑰,只是一根綠莖插入土裡,約三十公分露出地面,沒什麼特異之處。
「就是這個?」
儘管依阿藍所言,此宅邸與「黑死館」雖然不同,至少也有個玫瑰花園,可是,只栽種一株未免太孤單了些。
「不錯。聽說是硃紅色,不過與一般硃紅色不一樣的是花瓣會發光。你看,正在抽芽呢。」
發光的玫瑰……經蒼司這麼一說,亞利夫仔細看,發現綠莖各處有節,節處有如出現小小的紅色腫瘤一般,露出點點新芽。
「紅司說過,如果開了花,要把它稱為‘loffrandeaunéant’(獻給虛無的供物)。我雖然不清楚,但瓦萊裡好像也有這麼一首詩。」
——獻給虛無的供物?
亞利夫對此也不太懂,後來問別人才知道,是一首題為《失落的美酒》的詩。
我悠遊海洋,
(已經忘記那是何處的天空下)
為了當成「虛無」的供物,
倒下少許美酒入海中。
呵,酒呀!是誰想讓你消失?
是我們依照佔卜而為?
抑或點點流出似血?
甚至為我胸中秘密?
瞬間有如玫瑰色的煙霧,
轉眼又如尋常,
清澈的流入海中。
你說這酒僅只是空虛?……浪潮已沉醉,
只見海風中倒立墜入、
海底深處的淡影。
亞利夫雖然聽過那首詩,卻不明白意義為何?就算現在從蒼司口中聽到「獻給虛無的供物」幾個字,也只是茫然想起,在紅司的日記上也有著類似的文句而已。但是,那小小的紅芽,卻有如不痛不癢的一釐米左右膨脹的膿腫,奇妙地留在內心深處。
「怎麼說都算是紅司最寶貴的東西,我非常希望能夠設法讓它開花,不過,玫瑰似乎相當難栽種,聽說如果施肥的方法錯誤,即使發光,狀況也不一樣。」
「但是,所謂花瓣發光究竟是什麼狀況?總不會是像日光燈那樣……」
「那當然。雖然開花前無從得知,不過,鬱金香現在也出現能夠發出金屬光澤的‘紅皇帝’品種,大概就是那樣的感覺吧!」蒼司說著起身,環視除了這株玫瑰之外,沒有任何東西的荒蕪冰冷的空地。
亞利夫雖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但總覺得這種也拉了管線、接上水龍頭的地方好像廢墟;更奇怪的是,為何要用雙重籬牆環繞這樣的空地?
蒼司彷彿察覺他的心思,說:「以前這裡整片都是花圃與溫室,家父專注創出珍貴的新品種,像是三色堇,最近四處可見的瑞士巨人系統屬於大型變色,或是像塗上金箔甚至是朽葉的品種多得是。風信子之後,就是各種三色堇,整個五月都是繁花錦簇。」
他彷彿以矇矓的眼神眺望那些虛幻的花朵,接著說:「即使那樣,卻保持極端的秘密主義,連我們都不準看,對於想要求取花苗或球根者更是嚴禁,以這種雙重籬牆圍住,簡直就像只屬於自己的秘密花園。戰爭局勢越來越嚴峻,他還是不願改成菜園,而堅持維持花圃景觀。只不過,家父並非為了賞花、賣花,而好像是讓花開只是為了製作詛咒的稻草人一般,直到詛咒物件死於戰爭之後,他才突然放棄栽培。」
蒼司的語氣雖然淡漠,不過,所謂的物件應該就是指死於原子彈的黃司吧!前些天晚上,久生所提及的,為了得到冰沼家更少不得存在「黃司」這個人的怪異證明,曾經將庭院改成實驗栽培場,難道就是指這裡嗎?
亞利夫重新打量四周。即使是在空襲期間,一心憎恨某人的紫司郎仍舊全心全意地走在繽紛繚亂的花圃中,的確是屬於居住在異度空間的人物,所以紅司會讓紫司郎在「兇烏的黑影」裡擔任精神病院院長,也沒什麼不可思議之處。
「那些花實在真美……」蒼司的眼神還是凝視著遠方,繼續說,「美得令人不禁想說怎麼會如此之美呢!一直到了最近,我方才明白其中理由。也就是,因為家父持續憎恨一個人,其憎恨在花中結果所致。亦即,只靠著憎恨就已經能夠讓花朵燃燒得那樣美麗……你雖然不斷說改變二樓的房間非常可惜,但是,就是因為了解這點之後,我也開始討厭色彩了。從祖父那一代起,冰沼家的人連名字都染上了色彩。然而,事實上,色彩真的非常恐怖。該怎麼說呢?沒錯,色彩乃是生命力的象徵,卻具有毒性,有了憎恨的支撐,可以增加其光輝。我就是有了這樣的想法,才會毅然下定決心改變家中的裝潢……」
蒼司首度說明心事。亞利夫聽著聽著,也逐漸感覺確實是如此,繼而產生一種幾近禱告的心情,認為無論是紅色房間還是綠色房間,最好不要加深血親之間彼此的憎恨才好。而也因為如此,看著臉色憔悴的蒼司,從剛剛就一直說不出口——你對於紅司的死有何看法?以及黃司這個人會不會還活著呢——的質問,直到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亞利夫只說道:「我只不過是偶然捲入這起事件的,所以對於你家內部的隱情不想過於深入,但是,你有想過紅司是被誰殺害的嗎?」
儘管心中認為蒼司應該不會太介意,但還是覺得說這些話會傷害到對方。
這時,蒼司開始朝主建築物往回走。「我打算最近召開家族會議,屆時希望你也出席。」
「家族會議?」
「是的,討論賣掉這棟房子之後的事,以及吟作老人的事。老人的樣子有點兒不對勁,我認為應該找他住在千葉的親戚帶他回去……」
「家族會議是不錯,不過,我出席合適嗎?」
「沒問題!何況如果沒有一個外人在場,很難達成協議。如果牟禮田能夠早些回來,應該可以利落地協助解決,可是,聽說他那兒的政府出現政變,回國時間大概必須延後了。」
對了,還有牟禮田俊夫這號人物存在。他下了老式預言,說了「冰沼家有死神徘徊」之類的話,接獲紅司死亡的通知後,也只是告訴久生說他馬上會回國,並未表示任何意見。但他一旦回國,應該會說明為何會說出「死神徘徊」,或是「死人累積的怨孽爆發」之類的說辭吧!但是,這位牟禮田也如蒼司所言,因為進入二月後,重複信任投票的曼德斯內閣倒閣,加上蘇聯的馬連可夫辭職,歐洲的電臺廣受牽連,他也硬是被留了下來。
在這段期間內,儘管蒼司盡力而為,冰沼家卻呈現出一種奇妙的活力,開始籠罩著像是精神病院般的濃烈翳影。
範·達因撰寫的推理小說中一名業餘偵探。
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中的第一人稱主訴角色。
日本大阪府東北部,也就是位於京都府、奈良縣交界處的一座城市。
為法國重要象徵派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