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光田,不可以!在嶺田醫師趕到前,別讓叔叔動紅司。你也知道他們兩人的關係如何。說紅司已死的是叔叔,你們其他人都沒確認過,不是嗎?如果紅司其實還沒死呢?快,你趕快回去看看紅司,我現在立刻坐車趕回家。」
這個焦躁的聲音所暗指的,大概是怕自己的親叔叔利用紅司陷入假死狀態的機會,將原本的強心針換成某種毒藥吧!但亞利夫沒想這麼多,回答完「沒問題,有藤木田先生看著」後,便迅速結束通話電話,跑回冰沼家。不過,或許是剛才那番話所留下的疑惑太深刻了,亞利夫覺得冰沼家似乎籠罩著一股更甚於前的異樣氣氛。
首先,應該留在浴室的藤木田老人不知何故卻站在樓梯頂端,交抱雙臂地觀察比較二樓與浴室的方向。問他在做什麼,他只是自言自語地說些「因為橙二郎回書房拿麝香」這類不算回答的回答。他與阿藍都因為藤木田老人放著屍體不顧而吃了一驚,一到浴室,發現水龍頭已經被關起來,但日光燈仍閃滅不定,光線昏暗,紅司也還維持趴臥的姿勢,腳邊則鋪了一條毛巾,吟作老人就盤坐其上朝屍體雙手合十,口中誦唸經文。
善男子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聞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入大火不能燒……
亞利夫毅然屈膝,學剛才的橙二郎,將手輕輕握住紅司的左腕。下一個瞬間,他感覺到一股陌生的沉重與冰冷,紅司的手腕也諷刺地頹然垂下。亞利夫忽然回頭,發現吟作老人身旁有個奇怪的東西——一個溼濡的紅色小皮球。
「這是怎麼回事?」亞利夫搖動老人的肩膀問。
「本來就在這裡的。」老人只是呆然若失地答。
但亞利夫確定,直到剛才,浴室內都沒有這個東西,而且那是在一般雜貨店都買得到的小皮球,很難說是兇器或兇手留下的東西,不過亞利夫還是先收起來,後來拿給藤木田老人看時,對方也猜不透這東西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亞利夏,你真是的!」久生聽到這裡,用剋制著不上前揪起他衣領的聲音說,「這怎麼不是被殺?怎麼會是病死?這是如假包換的殺人事件!你人在現場,居然連這個也不知道?」
「在這之前確實是這樣,但接下來就整個翻盤了。」亞利夫辯駁道。
亞利夫進入浴室不到十分鐘,先是蒼司衝進來,接獲阿藍電話通知的嶺田醫師也接著趕抵,最後是晚了一步、頻頻念著「不好了」的八田皓吉。原本充滿不祥氣息的紅司之死,在這二人到達後,突然轉為平淡無奇的病故事件。
水龍頭早被關上,閃爍的日光燈也由瞭解電力的蒼司循著線路檢查,發現是供電錶出了問題,但不是被人動手腳,只是因為太老舊導致的偶發意外,經蒼司簡單修理後,隨即恢復炫目的白光。突然不通的電話當然也不是因為線路被剪斷,只是卡座內接觸不良,亞利夫稍後拿起話筒,驚訝地發現剛才一直打不出去的電話,如今卻完全暢通。另外,因起初被認定是殺人現場,所以沒人碰觸屍體,嶺田醫師卻認為就這樣將紅司放在地上未免太沒常識,遂立刻指示將之移到客廳。
當然,紅司早已氣絕,雖然無法斷定正確死亡時間,但應該是在十點半左右。初步檢查並沒在屍體身上找到任何毒物或藥物的殘留痕跡,背部的殘酷鞭痕也是幾日前所留,與死因沒有直接關係,因此,將紅司留在冰冷的地磚上,四處奔走打電話,或許真的不是正確行動。嶺田醫師最不滿的也是這一點,別人還沒話說,橙二郎卻是經驗老到的醫師。因此他嚴厲質問橙二郎為何不在第一時間就注射強心針或做心臟按摩等急救,特別是為何只憑把脈就輕易斷定紅司已死。
橙二郎的狼狽樣確實很不尋常。自從亞利夫回來後,他就一直待在二樓,任憑大家怎麼叫都不露面,後來不情願地下樓,卻看也沒看紅司的屍體,電話一修好就打電話至醫院,確定綠司是否平安。他顯得很浮躁,但亞利夫看不出來他在恐懼什麼,抑或是因為憎惡的紅司過世而壓抑不了內心的興奮。儘管老醫師再三詰問,橙二郎仍露出無所謂的微笑,表示他當然知道只有把脈不行,也曾想回房間煎煮福壽草,無意中想到妻子圭子的手術,遂無心煎藥,讓人聽了直想生氣。
嶺田醫師從蒼司的祖父光太郎還健在時,就一直是冰沼家的主治醫師,與藤木田老人是老棋友,對冰沼家的事當然也一清二楚,所以從橙二郎的狼狽樣與眾人異樣的亢奮中,他立即明白今晚此事的意義,冷漠辛辣地抱怨幾句後,便與蒼司留在屍體旁開始商量。
亞利夫等人被叫到客廳集合已是十二點過後。嶺田醫師低下頭,再度將手伸向紅司的胸口與下頜,檢查撲倒時撞傷的痕跡,臉上浮現出明顯的苦澀神情,頭也沒抬,粗暴地拉起紅司的手臂,露出上面明顯的注射痕跡。紅司白皙的手臂上處處是煤褐色的針孔痕跡,另外還有兩三塊像是最近留下的小小四方形貼布。
「我也知道他濫用k他命與安非他命。最後一次幫他做診療是今年九月發生洞爺丸那起不幸事件之前,那時情況還沒那麼嚴重,但難保將來不會突然發生心肌梗塞,所以我要他每半個月來複診,但他從沒出現過,我就知道終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嶺田醫師轉頭依序看向眾人,語氣立刻尖銳起來,「我是第一次見到紅司背部這種蚯蚓狀的傷痕,很難斷定是什麼造成的,但若有人說那是鞭笞的痕跡,我也不會否認。慎重起見,剛才我還向蒼司求證,才知道似乎真有此事,讓我大吃一驚。我無法確切判斷那是何時留下的傷痕,但至少也有兩三天了。雖然與死因沒有直接關係,但我仍不敢相信他至今還有這種行為……你們都不是外人,所以我就坦白說了,紅司從小就有受虐狂傾向,但我沒想到他會持續到現在……」
禁忌的秘密被揭開,頓時滿座噤聲。
「事到如今、追查施虐者是誰雖然沒什麼意義,但我們也不該放著這種瘋狂的人不管。蒼司好像也不清楚這人是誰,你們若有什麼線索,請說出來,譬如他有無正在交往的女孩……」
嶺田醫師停下,靜待眾人的回答,卻都無人開口。看到蒼司低著眼,亞利夫知道他也沒勇氣說出對方並非女子。
「唉,沒人知道嗎?好吧,反正對方總會找上門,屆時請蒼司一定要通知我,好嗎?」接著嶺田醫師改變口吻,「死亡診斷書也不用特別寫什麼了,不論是冠狀動脈阻塞或狹心症,反正只要是以急性心臟衰竭為由就好,如果有人還有疑慮,想請警方進行徹查,請現在說出來。紅司背部的傷痕究竟是不是鞭笞的痕跡,經由解剖應該能確定,如果我們猜測錯誤,立刻就能洗刷紅司的不名譽,但我擔心,一旦紅司的受虐傾向屬實,那事情就很嚴重了。對我來說,我與冰沼家的關係從冰沼家的前兩代就開始了,很不希望你們在遭逢重大不幸之後,又成為媒體狩獵的目標。我言盡於此,你們如果有什麼意見請提出來,不必有所顧慮。」
過了一陣子都沒人開口,最後是由蒼司代表眾人發言。
「其實,我也稍稍察覺了紅司的性傾向,卻沒想到他背上有這樣的秘密,還為此在浴室裝上鐮型鎖。現在回想起來,確實偶爾有陌生人打電話來家裡,紅司接了電話就立刻出門……」
「鐮型鎖是什麼時候裝的?」藤木田老人問。
「這個嘛,應該是十月左右吧!」
「這麼說,紅司是在那時邂逅了對方?」藤木田老人喃喃。
「關於今晚的事,我聽說紅司是倒臥在鎖上鐮型鎖的浴室內,雖然感覺有些異樣,但我還是認為將死因斷定為心臟麻痺會比較好,所以……」蒼司不理會對方,徑自道。
「在浴室處於完全的密閉狀態,紅司身上也找不到外傷或中毒跡象的情況下,的確能照蒼司說的,斷定為心臟麻痺或其他毛病致死,而非他殺。可是,若情況完全相反呢?也就是說,成為密室的浴室其實可以進出,那就必須視為殺人事件了,畢竟在電氣浴池內導電或將空氣注入靜脈之類的老式手法,都能將他殺偽裝成病死。」藤木田老人提出異議。
「這……」蒼司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你們發現屍體時,鐮型鎖不是自內側鎖上的嗎?」
「的確是鎖著。」藤木田老人也不看場合,立刻回答,「尤其是那種鐮型鎖。你們都知道那種鎖要靠捏住圓扁的柄轉動才能開關,兩扇門又都沒有絲毫縫隙,不論是用穿好線的鑷子或水龍頭的水壓等特殊手法,都無法從外面將門鎖鎖上。假設鐮型鎖只能靠人的手從內側鎖上、開啟,這就表示無人能進出浴室,但……」
「喂,這麼一大把年紀了,還擺脫不了幼稚的偵探扮演遊戲?」嶺田醫師一臉為難地打斷老友的話,「那種無意義的辯論稍後再說,現在最重要的是,要不要讓紅司背部的秘密公開,我希望大家針對這點做決定。」
事已至此,沒人對嶺田醫師的話表示異議。最初的氛圍雖然酷似殺人事件,橙二郎的舉動也很怪異,再加上還有紅色十字架與小皮球所產生的疑點,但最終還是隻能認為,紅司是在準備刮鬍子時,日光燈突然開始閃爍,接著心臟病猛然發作,來不及出聲就向前撲倒氣絕。眾人低聲交換意見後,蒼司綜合所有想法,表示嶺田醫師若不認為紅司的死有疑點,那就不要報警,並將紅司下葬,而事情就到這裡告一個段落。
「我懂了。亞利夏,你會堅持紅司不是被殺而是病死,就是因為要守護冰沼家的名譽吧……不過,這或許正是兇手的目的,為了利用冰沼家不希望鞭痕秘密曝光而選擇隱瞞事件的心理,故意挑在浴室行兇,真是太狡猾了,兇手現在或許正張嘴大笑吧!真是的,只因為旅行時間拖長了點兒,就被先下手為強,一切都反過來了。不過,那也無妨,反正我已經知道兇手的名字了……」
「你在電話裡也說過這種話。當時你立刻說出被殺的是紅司,讓我嚇了一大跳。如果你連兇手是誰也知道,就別再吊人胃口了,趕快告訴我。」
「如果我沒說明事件背後的原委,你是不會了解的。不過,被害者既然是紅司,兇手一定就是那傢伙了。對了,藤木田怎麼說?他好像說過知道兇手詭計之類的話吧?」
「嗯,他充滿莫名的自信,說很快就會揭開浴室密室詭計。」
「別開玩笑了,這名兇手的動機在於冰沼家的重大秘密,我雖然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但密室詭計沒那麼容易解開。我看,我該去見見他,順便與他一較高低好了……」
「他應該會很高興。」亞利夫微笑地說,「我告訴藤木田先生你的事了,包括你的名字、上次一起去‘阿拉比克’的事,以及在什麼都還未發生前就預言‘冰沼家殺人事件’,併為此事四處奔走調查的事。他聽完後,表示很想見見你這位女偵探,聽聽你的意見。你的意思呢?你剛旅行回來可能很累,但方便的話,我已經與阿藍約好明天傍晚在目白的‘蘿勃塔’咖啡店碰面……」
在日本約西元一九四〇年代初出現,藉由在水中產生微量電流以製造某些療效。
英國二十世紀初期的性學權威,著有《性心理學》。
即氯胺酮,一種毒品,俗稱k粉。